隋玉。
她将自己用黑色包裹着, 连头上都压了一顶黑色鸭舌帽,遮住了大部分五官的细节,融进夜色里, 走近了, 借着门口的光亮,温禧辨认出她的脸庞轮廓, 瘦得骇人。
不速之客。
温禧站在超市门口等车,没有意识到自己唇角依然留存着甜蜜的笑,落在隋玉眼里, 好像伤口上撒盐般剜心刺骨。
“或许我应该跟你说一句恭喜了?”
隋玉用复杂的眼神看她, 好像调配的魔法药水,
“你有什么事吗?”
他们的前缘不过同在悦意任职调律师,隋玉百般刁难,在工作中惯常用一些拙劣的手段让温禧出丑, 但温禧那时就一心离开悦意,索性顺水推舟, 让方城觉也没有办法挽留她。
“你别装作不记得我, 我知道你恨我, 恨我当初拉你下水,给董富明推荐你。”
隋玉自嘲地笑了两声。
“但你可真幸运。”
她也曾在心底阴暗地想过, 当初董富明的那桩事,隋玉之所以这样跟方城觉推荐她,是不是因为隋玉对她的憎恨。
这是她所能想象到的最坏的情况,她并不介意隋玉是不是真的想害死她。
却没有真正以此为把柄去说过她的不是。
现在亲自被当事人证实, 温禧的心中百味杂陈。
竟然无冤无仇, 真的有人不顾一切想要置他于死地。
倘若她当时没有反击成功,倘若她没有恰好遇见时祺, 后果会是怎么样,她不敢想。
但一切都过去了,她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我当时推荐你去就是故意的,可惜方城觉是真傻,竟然就傻乎乎地让你去了。”
现在隋玉开口,将所有一切最坏的猜想都验证。她对眼前的人更不需要半分眷顾旧情。
“原来是你。”
隋玉咎由自取,看起来现在的境况也不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不知道离开董富明的她怎么样,也不需要对别人的人生负责。
“我真的不明白,凭什么每个人都偏心你。”
“为什么一开始有方城觉护着你,现在你又转头另觅新欢。”
她喃喃自语,精神状态看起来不太稳定。
温禧不需要承受她的质问,却也不知道要跟她回答什么。
“隋玉,早点回家休息吧。”
她终于听不下去。
“我就最讨厌你这幅故作淡定的样子。”
看见温禧平静如水的眼,隋玉那张清秀的脸像橡皮泥一样扭曲,先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歇斯底里地怒吼。
又来了。
“我对他没有任何兴趣。”
她抛出诱饵,计划让温禧跟着自己来。
董富明并不可靠,隋玉作枕边人,也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每个人都有秘密,董富明也不外如是,她也一早就为自己打点好了后路,冒着生命危险,准备依靠着这个秘密翻身。
如果时祺知道他未来的伴侣其实是个不干不净的人,他们还能这么甜蜜地继续生活下去吗?
当初董富明的案子越查越大,从食品安全发端,再到个人私生活,诱/奸迷/奸,后来又有不少女性匿名作证,控诉他的恶行。而后雪球越滚越大,甚至在警方的顺藤摸瓜下,逐渐清理出一条产业链,另人咋舌。
隋玉并不是唯一的牵线人,董富明也不靠她拓展明面上的版图。
往上追溯,这条隐秘的产业链发源自上世纪九十年代,权力的真空地区。有钱有权之人手眼通天,法律法规尚不完善,技术手段也欠缺,不少少年少女失踪的事件最终都成了悬案。
“你不用在这里跟我说那些过去的事,如果你想举报董富明的恶行,你应该去找警察。”
温禧这么冷静地与她建议,她是万千受害者当中的一员。
“温禧,倘若我说,温良明跟这件事也有关系呢?”
她的呼吸凝滞了片刻,好久没有听见温良明的名字。
于理而言这件事和她无关,这是别人的父亲,她替他在国内承担骂声,尽力弥补那些无辜的投资者。于情而言,他自己做的事情该对自己负责。
她真的不清楚温良明做过什么。
但时祺的背后是任家,或许真的能够帮得上他。
“我有......”
她话说了一半,突然住了口。
“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让你再帮我找一份工作。”
在董富明身边的时间,为了能少吃些苦,她每天绞尽脑汁如何讨他欢心,在调律上唯一的灵性也被磨灭。
在董富明锒铛入狱的那日,她的捷径就走到头了。
隋玉选错了路,现在面对的就是死路一条。
于是要阴魂不散地出现在温禧身边。
“温禧,你知道吗,我真的很讨厌你。”
隋玉摸着自己的长指甲,回忆起往昔的种种,她的手早已不适合调律,不过调律从来并不是一项轻松的工作,她在做调律师时,也有机会遇见上流社会的家庭,在金碧辉煌中心生向往。
她从来就不甘心做一个平凡的调律师。
更糟糕的是,自从温禧进入悦意之后,事事都做得比自己强。
她早就打听好方家的小公子要空降门店,做足了准备,却被温禧捷足先登。
后来,她被董富明用计留下失了身,恨透了这个肥头大耳却笑得一脸得逞之色的老男人,却被警告。隋玉的泪哭干了,最后狠狠扇自己几个耳光,告诉自己,就当是各取所需的一场交易。
在满足董富明之后,他果真与她兑现承诺,用手中的资源让她尝到了点甜头,她帮他引荐给有钱人,果真如愿以偿签下了几个大单。
此时此刻,温禧却一无所有地离开了悦意。
那段时间是她最风光的日子,扶摇直上,而胜利不过是阶段性的。
但在董富明的身边是一场变相的折磨,她屈辱,痛苦,忍受着他非常人般的喜好与乐趣,将身体弯折成各种形状。
最后她实在受不了董富明的恶魔般的嗜好,董富明也旁敲侧击,问她有没有同样需要
“工作”的小姐妹,她将目光瞄准了曾经的同事,就萌生了将温禧拖入局中的念头,在董富明的面前推荐了她一番,他果然心花怒放。
直到后来,她也不相信温禧有什么本事,以为温禧不过是傍上比自己更厉害的金主而已。
她争了这么久,现在却要指望对方来拯救自己。
“你知道吗?不仅仅是我一个。”
隋玉突然大步朝着温禧靠近,恶狠狠地撞了她的肩膀一下,却在须臾之间将某个硬壳物塞进了她的臂弯。
与此同时,她在耳边撂下这句话,说完后,明显听见她长舒了一口气。
隋玉说的每句话都不让她舒服,所以她骤然这么说,温禧也并没有觉得很奇怪。
所以温禧虽不解其意,下意识却没有拒绝,将那本书夹紧。
隋玉好像提前感应到有人要在这里出现,转身离去,步履匆匆,等她再回头时,那一身黑很快就消失在夜色当中。
隋玉前脚刚走,时祺的车就停在超市门口,他起身,笑着为她打开车门。
“怎么了,我去开了个车的功夫,我的女朋友就要被人拐走了?”
她站着发愣,时祺以为她等自己望眼欲穿,可上了车,她连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盯着挡风玻璃发呆。
驾驶座上的时祺看见她发愣的模样,好笑地问。
“刚刚遇到一个同事,聊了几句。”
算了,没有把握的事,她想等确定了再和时祺说。
“她送你的礼物?”
“嗯。”
她答得心不在焉。
“怎么了?在藏什么秘密。”
时祺不肯善罢甘休,他将手刹拉起来,漆黑的眼扫过来,专心致志地问她。
“我回家跟你说。”
好像也没有隐瞒他的必要。
他这才继续回去开车。
坐在副驾驶上,温禧的手婆娑着故事书的封面,她以为隋玉会将地址写成纸条,夹在书本里,可她翻遍了整本书,却没有找到。
这本书是童话集,有一页纸被折叠起来,《蓝胡子》,是个惊悚的童话故事。
童话故事里说妻子新婚,嫁给有钱的丈夫,居住在古堡中。但丈夫却时不时需要出远门,临走时会交给妻子所有城堡房间的钥匙,只有一间交代她千万不要打开。妻子按捺不住好奇,思前想后,觉得丈夫并不会发现,就伸手用绝对不能打开的钥匙打开走廊尽头的房间,最后在密室里看见无数的刑具和尸体,和他从前的妻子长得一模一样。
那把钥匙开过房间后就沾上了血,最后无论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故事的结尾,丈夫也发现了这件事,指责妻子为什么不听自己的话。
这是隐喻,潘多拉的魔盒?伊甸园的禁果?难道现代社会里也有这样一间密室?
这跟隋玉有什么关系?
她隐约中听见一声闷响,侧耳寻找。他们在此时目光相碰。
“你听到了?”
“什么声音?”
明亮的路灯下,道路笔直地延伸到尽头,是一望无际又光明的坦途。
“没有,可能是我又想多了。我们回家再说。”
她摇摇头。
时祺驾车急驶而过,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传来一声巨响,一个黑影被掀翻在车盖上,翻滚几圈,最后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像躺在砧板上的鱼。
粘稠的血像墨汁糊在清秀的脸上。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