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

73 / 98 章 · 3,341

“迎宾大道尽头, 应该是向左拐。”

破碎的记忆随着途径往日的大道被重新复原,温禧看着前面似曾相识的分叉路口,若有所思。

“你很熟悉这里。”

时祺侧首, 用赞许的目光看她, 褒扬她的方向感。

“当然啊,原来是我家。”

她有点骄傲, 话脱口而出又有点失落。

“还有没有考虑再回来?”

“回不来了,这里的房子在当初我们家破产时抵债时就卖掉了,现在过去这么多年, 也不知道换了几手了。”

她目视前方, 说得坦然。

其实还挺喜欢在观澜庭置办的这套别墅, 当初家中的装修几乎都由她一人说了算,是象征她第一次离家独立的小小空间。

况且,他们在这里也留存了不少珍贵的回忆。

原本陆斯怡说要趁拍卖时高价截胡, 送给温禧当生日礼物,却不知被哪里的财神抢了先, 看来终究还是差了点缘分。

时祺歉然看她, 以为是自己勾起了她的伤心回忆。

“没事的, ”温禧眼中含笑,反过来去安慰他:“只是挺喜欢这里的环境的, 觉得有点可惜。”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暴雨时跌跌撞撞地逃离,然后撞见她的命中注定。

从董富明事件平稳地画上句点,她就没有再涉足过这里。

凭时祺现在的财力应该不算什么难事, 豪掷千金, 为博美人一笑的事应该也做得出来。

好奇怪,温禧看见光中时祺的侧脸, 竟然萌生了这种不劳而获的想法。

不行,要靠自己好好努力。

“没关系,”她轻声给自己鼓励,情不自禁地攥紧裙摆:“以后总有机会,会有更大更好看的别墅。”

细如微尘,却还是一字一句落进时祺敏锐的耳里,他听见她的雄心壮志,微微地弯了嘴角。

温禧的观察还是不够仔细,他对这座城市阔别八年,但却连从未见过的郊区道路都驾轻就熟,是有缘由的。

保安对陌生的车辆似乎并没有任何不妥,行了标准礼后,就抬杆放行,好像是对待熟悉的业主一般客气。

观澜庭46号。

门铃滋滋作响,他们本以为会见到电话那端联系的男人,但门应声而开时,见到的却是身形瘦弱的年轻女子。

“唐小姐。”

温禧脱口而出。

对方愣了片刻,却用像看陌生人的目光看他们,眼神戒备。

”你们是谁?“

唐金的脸颊比上次在琴行见到时显得更加瘦削,穿着及地的礼服裙,突兀的颧骨截断了流畅的脸型。她瘦骨嶙峋,肩翼好像随时都会刺破薄纸的利刃,衬得整个人都有几分诡异。

记忆里的违和感变得更浓重了。

“您好,您好。”

眼前闯入一个慌乱的声音。温禧看见穿休闲装的男人从她身后探出头。

“抱歉,你们请进。”

整套别墅的装修十分简约,几乎没有复杂的陈设,寂然空旷,倒真的像一个演奏场地,客厅里却是一片狼藉。

他似乎正在收拾地面上的碎片,手里还拎着簸箕。

她机械地做好开门的动作,左手却在空气里微张,根本不知道将什么抓在手心里。

男人自我介绍,说自己叫林市昌,他似乎刚从一片狼藉中脱身,急匆匆地从唐金身后来。

“他们是谁?”

唐金歪头,眼神警惕,看向自己唯一熟悉的人,连声音都变得尖锐。

“为什么我演出的时候有外人进来?”

她的声调越来越高,情绪已然徘徊在崩溃的边缘。

温禧心中骤然缩紧。

“是两位经纪人。”

林市昌却游刃有余,他耐心地跟唐金解释,将毛毯披在她孱弱的肩膀上。

“那我是不是很快就可以正式登台表演了?”

她欢快地拍手,瞬间变得兴高采烈起来。

“是的,他们刚刚看了你的彩排,觉得你很有潜力,准备跟你签十年的长约。”

“真的?”

她的眼睛一瞬间变得明亮。

“回去吧,我们要商量一会合约的细节。你回房间练习一下签名,到时候在合同上签一个最好看的名字,好吗?”

他为人温和,和电话里一样,没有咄咄逼人。对自己的伴侣轻声说。

“好。”

唐金好像听懂他的话,轻轻地点点头,听话地走回自己的卧室里,将门掩上,却不着痕迹地留下一条缝。

温禧和时祺站在原地,窥见了这个家庭不足沉重的秘密。

眼看着唐金安静地回到房间,他这才腾出手来去招呼时祺与温禧。

“林先生,”

温禧与时祺同时开口,话缠在一处。

“你的手。”

时祺冷静地提醒他。

林市昌的右手被玻璃划破,流了血,刚刚在忙着安抚唐金,还来不及处置,现在看起来触目惊心。

看见鲜血,温禧胸口生理性地感到压抑,好像突然压上巨石千钧,却被时祺敏锐地发觉。

“别看了。”

他侧过身,遮住她的视线范围。

“我处理一下,”林市昌像早已习以为常,从茶几的抽屉中取出消毒的碘伏,面不改色。

因为唐金的存在,这个家的装修虽然简陋,但却地板上铺了软垫,尖锐的棱角也都用布包好,清晰地倒映在温禧眼里。

“不用招待我们,我们自己可以。”

林市昌飞快地处理好自己的伤势,又折去厨房里将做好的茶水和点心端到客厅上。

温禧与时祺坐在沙发上没有被沾湿的那一角。客厅里的空气似乎不知何时被灌了铅,每呼吸一口都分外沉重。

“你们看出来了吗?”

几乎是一目了然,唐金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却并不好。

“吓到你们了,本来这几天她一直很好,今天起床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变成这样。”

他低声解释。

“温小姐,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时祺的身上。

“我姓时。”

时祺适时抬眼,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时先生,让你们见笑了。”

但温禧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上次看见女人的神色很不对劲,有种违和的古怪,现在来到家里目睹这一切之后,有种所思所想被证实,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抵每个家庭有每个家庭的不幸,都有在不同时刻需要体会的苦难。

她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想起时祺的母亲,想起当初他年少与母亲相依为命时的辛苦,他独自用孱弱的肩膀扛起一片天时,不知会不会有这样绝望的时刻。

就像林市昌,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虽然唐金精神异常,但温禧在她身上飞快地扫了一眼,她穿吊带礼服,露出大部分的身体皮肤都没有伤口,一看就知道被照顾得很好的模样。

反观她的丈夫,为了照顾妻子,连自己的手上有伤口都未曾发觉。

“不瞒你们说,我妻子的情况比较反复,真的不好受,”

林市昌抬眼,一肚子的苦水仿佛无处倾诉,现在终于寻找到了突破口:“买钢琴前,她每天在家里念叨地说要买一台钢琴,现在终于买了。”

“那天她突然从家里消失,吓了我一跳。”

“怎么没有找人看护,还让她独自出门?”

温禧打断他。

“请过,但除了我,没有人能照顾得了她。”林市昌低下头,轻巧一笔带过之后却是无尽的心酸。

“那天是我工作太忙,再加上她病情已经稳定了好一阵了。“

“都怪我,是我太大意了。”

回想起买钢琴那天,温禧补充说。

“她跟我们说,是想给自己的儿子买一台钢琴,还说自己的孩子上大学了,我还给她推荐了不少我觉得比较适合年轻人放在宿舍的电钢琴,但她最后还是决定要买钢琴。”

“怎么会?”

男人惊讶地瞪大眼睛。

温禧想起之前在琴行看见她的时候,就处处透着不对劲,她穿的衣服,说话的方式,还有孩子看起来根本就不是读大学的年纪。现在这些猜想果真被证实。

“我们的孩子最喜欢的是拼积木,对钢琴根本不感兴趣。”

“不过她病情发作时,会这么说也不奇怪,我都能理解。”

听见林市昌的解释,温禧的眼神染上几分同情之色。

“你们的小孩现在在哪里?”

时祺忽然发问。

似乎没有预料到时祺会突然这么问,林市昌愣了片刻,才说出孩子的去相。

“啊,去上学了。”

“很乖的孩子,”林市昌眼中的光好像消失了,又补充说:“现在也害怕自己的妈妈,都不愿意回家。”

沉寂片刻。

“我是做生意的,但最近情况并不好,贷款很快就要到期了,再加上给小金治病。”

“温小姐,”林市昌的眼神里有期待的眼光,好像抓住救命稻草:“能帮我把这台钢琴收走,再把费用退给我们吗?”

“为了给她治病,我们这套房子也是打算卖了的。”

能在观澜庭中住的,大多是非富即贵。但情况已经严峻到他需要用房抵押,看来确实是不太乐观。

但一台钢琴的价格又有多少呢,充其量万余块,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唏嘘一番,温禧明白,他说得很正确,现在家徒四壁,的确到处都是需要用钱的地方。

温禧于心不忍,终于开了口:“如果你想把钢琴留下,也不是不可以。”

一台钢琴的费用她愿意承担,如果能让她的病情改善的话。

“不用。”

林市昌露出一个牵强的笑。

他们进门时发现客厅空荡荡的,用视线搜索了好一会才找到那台钢琴,发现被白布遮盖着,遮挡得严严实实,连踏板都被包裹好,只能看见钢琴的轮廓,似乎很抵触被人看见。

也好像主人早就笃定了要将钢琴送走一样。

“等一下。”

温禧伸手掀开,却感觉有视线从身后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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