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音

70 / 98 章 · 3,573

体育馆。

说是潜入, 其实光明正大。后门的门虚掩着,没有上锁,为他们留下了可乘之机, 两个人轻而易举地就寻到通道。

灯光全熄, 四周空寂,一句回声就能统治整栋建筑。

体育馆的后台一如既往, 无边的漆黑,像是泼墨般连天蔓地,横流在地砖上由浓转淡, 最后匍匐在他们闪着光亮的脚边, 融化成倒影。

他们抬脚, 同时迈入骤然降临的夜色。

温禧的眼睛一瞬间难以适应。步调也跟着缓慢下来。

就在这一刻,温禧想起在曦台音乐厅,光滑的白绸覆盖上自己双眼的那一刻, 布料柔软,将刺目灼人的镁光灯遮去, 众目睽睽之下, 她也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牵动心绪的是时祺留在耳后的余温,心中不安的感觉却渐渐散去。

眼前千人, 身后一人。

“小满,你扶我。”

她的踌躇被时祺觉察到,他无声地弯起靠近她的手臂,更方便被她扶住。

果不其然, 下一秒, 一阵微小的力道就落在了他的衣袖上,布料摩擦出声, 时祺的嘴角像是被这阵力道扯开,跟着一笑。

大门虚掩,他们身影交错,消失在微光里。

记忆在此刻交汇成一个完整的闭环,是起点,也是终点。

出乎意料,曾经杂乱的后台现在却感觉干净整洁,在时祺的指引下,温禧一路走来顺畅无比,竟没有踢到任何可能的障碍物。

天知道她原来就是因为踢到杂物,发出动静,才被时祺发现的。

她的回忆像有灯牌照耀,流光溢彩,分外清晰。

“这里的灯还是坏的。”时祺边说,边将手按在墙侧灯光的按钮上,却没有听见灯亮的声音。

她疑惑地循着他说话的声音望去。

“但有蜡烛。”

温禧还未看清,时祺已从琴盖上取过他所说的蜡烛,用随身携带的打火机点亮。

两人之间,蜡烛的火光开始跳动,将泠泠冷光转换成暖意,与之触碰的是嗅觉里一丝不易察觉的味道,轻轻袅袅。

香薰蜡烛......吗?

呼吸的氧气中多了清雅的果香,是她最喜欢的那一种,让人心旷神怡。

时祺随手脱下西装外套,将它放在琴凳边上,他穿的依然是一身白色衬衫,简单干净,包裹着起伏的背脊线条。

记忆深处,那台钢琴安静地伫立在那里,与黑夜融为一体,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沉默。温禧随手一揩,琴盖上却干干净净。

她再次闯入这片无主之地,好像从前误打误撞地闯进他的乌托邦。与他在琴房□□度一夜,坚定喜欢他的心意就更深刻一分。

空空如也的琴凳上,还差一点。

这里该有一个时祺。

她看着时祺掀开琴盖,坐上琴凳,这幅画突然变得完整了。

背身而立的少年已经张开双臂,拥抱独属于他的鲜花与喝彩,但他却在此刻返程,心甘情愿地为她一人演奏,叩问一个希冀的答案。

“过来吧,小满。”

他打碎幻境,掀开轻薄的月色。

汽窗上的月此刻换了位置,光洁明净,漂浮在悬着的空气之中,像一匹舒展的白绸,照在莹润的琴键上,晕转出流光。

温禧莞尔。

-

比起她的浮想联翩,此时此刻,时祺心无他念,好像只想教会她弹钢琴。

温禧像最听话的学生,乖巧地把双手放在琴键上,纤长白皙的手,舒展开,好像珍贵的艺术品。

“想学什么?”

“那我就班门弄斧了。”

她还算熟练地将音阶弹了一遍,故意折指,偏过头观察时祺的反应。

“小满,像这样。”

温禧将右手放在琴键上,立刻就被时祺纠正。他伸出一只手指,撑住她的手心,像保持建筑鼎立的支柱,让她保持手型不塌陷。

他好像什么都没说,打算专心致志地在教温禧弹钢琴。

“小满,这是错的。”

她换了个手型。

“这也是错的。”

她调整了指法。

“现在还是错的。”

昏暗的烛光里,她能看清他长眉蹙起,睫投下一片阴影,努力克制住朽木难雕的神色。

有生之年竟然还能看到时祺不断崩溃的模样,温禧轻轻笑了一声,却未看见身侧的时祺也跟着弯了唇角。

他亲自示范,击键饱满,温禧也跟着依葫芦画瓢,每次落指时却都不尽如人意。

“不要用钢琴家的标准来要求我啊,”温禧尝试后,故意几次三番地失败,最后只好对他用杀手锏:“

她知道钢琴演奏有两个极端,学琴者的评论也有两个极端。有人说简单好上手,有人却说难于上青天。说难的是初学者,为打好基础,会格外强调手型手势的重要性。他们从古典作品开始弹起,一板一眼,循序渐进。每个音都要计较,

说简单的是成人练琴者,只要弹出连贯的流行旋律就会开心只要快快乐乐,当成业余时的休憩,为生活锦上添花。

因为标准不同,感受自然也大相径庭。

“我们的无名指跟中指相比,灵活性与颗粒性都要差一点,小满,你以后练琴时,可以注意一下。”

她依言,挨个高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果真如时祺所说,发现无名指使不上劲,抬得很勉强,用崇拜的眼光看他。

“你说得到果然没错啊。”

他们猝不及防地对视,最后的烛火将熄未熄,像她不断跳动的心脏。

“现在告诉你吗?”

时间无声地流淌,她突然不明不白地说了一句。

最先沉不住气的还是温禧。

“什么时候准备的?”

明明他从起床后就开始与温禧共处一室,温禧实在想不出他到底有什么多余的心力来准备这一场惊喜。

“你说什么?”

时祺试图蒙混过关。

“疑点太多了,怎么可能体育馆的门开着,连巡逻的保安都消失了,钢琴的琴盖上恰好有蜡烛,况且之前我听过这台钢琴的音色,它走音得很严重。”

名侦探温禧开始推理,让他无所遁形,用短短几句话说穿事情的真相。

“现在竟然这么饱满明亮。”

很久以后,她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极淡的笑意。

“原来我演技这么差。”

时祺准备的蜡烛很少,在他们弹奏时在燃烧着,灯光也越来越稀薄。

“很早就开始准备的。”时祺坦白:“从见到你的那一刻开始,”

“我一直希望有机会可以与你重新回到这里。”

他说,猝不及防地,呼吸在她的耳畔。

从见到她的那一刻开始,时祺停歇的心像是满载弹匣的左轮□□,他将自己推上□□赌局,心甘情愿地将权利让渡给她,然后让子弹正中心房。

钢琴还是同一台,他恋旧的习惯也保持在了器物上,只是他亲自跟着调律师,将钢琴调至合适的位置,大费周章,被魏越耿耿于怀了一阵。

彼时时祺还是顽劣的少年,所以喜欢捉弄温禧,说鬼故事逗得她花容失色,撞进自己怀中却又给心跳添乱。

“我给南江大学投资,条件是想借用这个体育馆的后台。”

他温声说。

“没有什么惊喜,只有我。”

时祺说。

他愿意将最好的一切都捧给她,几乎用直觉判断就知道温禧不需要那些华贵的包装,只想要两个人,独享她的真情流露。

香薰蜡烛是她从前用的,价格曾瞠目结舌,他对她现在的喜好掌握得并不多,只用旧物试探。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我爱慕虚荣,如果将宴会上那套珠宝送给我,我或许会好好考虑。”

温禧与他开玩笑,杏子眼亮亮的,像小猫夜视时发光的瞳仁。

“既然用心准备了这么久,那现在要为我演奏一曲吗,时先生?”最后一缕光耗尽的时候,温禧笑着邀请,重新在他的心中的暗房点亮。

“好啊。”他欣然应允。

盲弹对时祺来说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经年累月的练习,他早就将每一个琴键的位置都深深印入脑海。

在这一刻,她又无比庆幸现在是黑暗,不用去掩饰神色后,会有更多的情感流露。

在黑暗中,他们互相靠近,又彼此坦诚。

在视觉被屏蔽的时候,同频共振的感知力被无限地放大。认真演奏的时祺极有魅力,她现在又设身处地,用耳感受一回,音色纯净,让人直面那些艺术品的创造者。

那些旋律编织成细密的爱意,朝着她的方向奔涌而来,他用小调做乐曲的底色,流动的音阶像无声的情愫,将最真挚的的爱意蕴藏在黑白键上,千回百转,编织出如梦似幻的意境。

偶尔又有颤音,从活泼到沉郁,像现在的她。

这就是他呈现给她的世界,每一条旋律都代表一种心情,幽静的想念,燃烧的爱意,那些无人处才敢吐尽的情绪,都被他尽数盛进婉转的旋律里,诉说得比他口中的任何一句话的信息量都多。

惊惶中温禧流泪,抬手抚到眼尾冰凉的液体。

原来真的有旋律动听到让人情不自禁地落泪,她忽然明白那些蛊惑人心的魔力从何处来。

她的理智铩羽而归,她的感性扣弦而歌。

她还有许多问题想要听他亲口解答,可此时此刻,便只想去爱。

“最近写的一首曲子,叫小满。”

二十四节气,他终于将空缺的最后一首曲子补齐。

“还有另一个名字,叫未来。”

他无法将时针拨转,却可以在未来降临前的每一刻好好期待。

“你是我的灵感之源。”时祺缓声,声音清朗:“从前就有很多曲子是因你而写的。”

琴声未停,他边弹尾声边与她说。

他们说艺术家不该过得太安逸,因为安逸的生活会让人失去灵感,只有大悲大喜才能激发创作欲。

可他拥有她,却像是将缪斯随身携带。

“为了不让我泯然众人矣,小满好好考虑一下吧。”

“你一直很清楚我的答案,不是吗?

温禧轻声说。

缓慢恢复的视力让温禧感觉到时祺在离他极近的地方,不敢轻易地侧首,担心稍一转身时,就会在彼此的脸颊上留下意外的印迹。

他也深以为然。

“我很喜欢你。”

那张漂亮的侧脸,因月色与夜色交织的迷人轮廓,潮湿的杏眼楚楚动人,便很让时祺有吻上去的冲动。

“不要这样看我,”

他们同时侧首,下一秒就唇齿问候,延音踏板尾音未尽,而吻交缠不歇。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