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梁换柱的计策竟然奏效了。
员工专用电梯直上直下, 他们成功将追逐的人群甩开,途中温禧处处草木皆兵,等到地下车库的时候, 才感觉内心涌现的安全感。
温禧心有余悸。
沾他的光, 突然跻身成为明星,没想到现在还有需要逃亡的时候。
吴荻的车是灰色的本田雅阁, 跟他本人一样,务实低调,他们确保将车窗玻璃都摇上来, 隔绝外界窥探的视野。
“可以不牵我了。”
温禧轻声提醒。他们停在车辆前, 车窗的玻璃倒映出两个高而长的身影。唯一连续的线条就是他们相执的双手。
“好。”
那双手是为钢琴演奏量身定制, 虎口宽,十指长,饶是温禧柔荑纤长, 时祺的手依然能把她整个覆盖,将她边缘整齐的贝甲扣在第一个指关节间。
严丝合缝。
十指连心, 原来这句话形容的感觉是真的。
时祺将手松开, 她的指尖又从温热到冰凉, 终于失去他的体温。
回家不好,去调律工作室也不行, 感觉都在暴露行踪。
算了,那就上车再做决定。
他将副驾驶的车门拉开,用掌护头,让温禧往里坐。
与此同时, 温禧的微信涌进无边无际的好友申请, 让运转的手机软件不堪重负,卡顿退出。
“去哪里?”
“都可以。”
温禧在纠结如何回复手机上的消息, 回答目的地时模棱两可。
像从前发生过很多次那样,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出走,同时陷入一场漫长的逃亡,逃亡的方向全权交给时祺。
车辆在驶向江边的快速通道上飞驰。
时祺在南江生活的时间长,很擅长找无人的角落。
江边僻静人少,日暮时分,傍晚时对岸涌起星星点点的灯火,都倒映在他漆黑又僻静的眼里。
“谢谢你。”
“小满。”
他轻声喟叹。
“怎么又开始跟我道谢了,”时祺苦恼:“我好不容易才将与你的关系重修旧好,现在又收到一句你的谢谢。”
表达感谢是礼貌用语,他不想永远站在一个需要道谢的位置。
“你怎么谢,以身相许吗?”
她很少与他对视,看他挺秀的轮廓下漾起的唇角。
他一切都好,除了笑点越来越让人捉摸不定。
她在网上听说过破镜重圆的三种形态,未破、无镜与难圆,不知道他们归属于哪一种?
“我上次问你的问题,你有答案了吗?”
什么问题?
他留给她的问题太多太杂,现在温禧已经有些分辨不清,像弥诺陶洛斯的迷宫,需要有人递来毛绒线团上一根清晰的线头,她才能寻到方向。
她这么想,于是也这么问出口。
“我最想听的那个问题。”
日暮褪尽,身侧有瑰丽的流云,身畔的温禧杏眼桃腮,不遑多让。
他索性不再打哑谜,直截了当地告诉她。
“我的心情还如上次日暮时一样,想问问看还有没有机会,再让小满撞一次南墙?”
时祺害怕她再犹豫,于是又再补充。
时间安静了一瞬,直到小巧的柳莺在树枝上来回蹦跳,搅乱凝固的空气。
原来他也有等待宣判的时候。
遇见她时,生命剩余的刑期终于有了翻案的可能,他所犯过的所有罪,桩桩件件,最致命的那件,便是企图将月亮占为己有。
时祺眼中浮动着复杂的情绪,有些她读懂了,品出些滋味来,有些她没看懂,但并不妨碍那些荇草将她缠住,令她无法脱逃,缩进自己寄居蟹般的安全巢穴中。
什么时候她也变成这样踯躅不前了?
追究过去的故事已毫无意义,不如把握当下,就是现在。
他不愿意大张旗鼓地追求温禧,温禧知道,如果时祺想要,甚至今天在台上就可以对她表白,单膝跪地,烛光鲜花,再不济也能包下摩天大楼的外墙显示屏,浮夸又浅薄。
重逢以来,他在暗处做了许多事,只是在等待她的垂怜。
“那就再问一个确切的,当初是我一走了之,不负责任,”时祺将所有的罪责揽在自己身上,让自己成了所有的过错方:“你有可能会原谅我吗?”
诚然,他有太多的秘密未曾宣之于口。
在她面前,时祺总习惯将自己放在很低的位置。
他没有追究过,分手是从温禧嘴里说出来的,她也的确做好了放弃一切的准备。
“但我也没有问过你,在任家过得怎么样?”
她看见任家寻到亲生子的新闻报道,铺天盖地席卷了专版头条,自己自以为是的成全就好像在瞬间成了个笑话。
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要在这个时候。
时祺被任家找到的时候,恰好是她说分手的时候。
戏剧性的是,任怜月是任家老家主唯一的女儿。从前因为在感情上一意孤行,不惜决裂,私奔断了音讯。
相反地,任家家主与他同辈,雷厉风行,人倒是好相与,一锤定音他的身份,让整个任家将他当作侄少爷来对待。
为了弥补他早年离散对他带来的伤害,任家的财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但根深叶茂的家族而言,血缘从来都不是免死金牌。面对突然出现的外来者,既得利益者人人自危,几位叔伯都不友善,暗潮汹涌,都惶恐他来分一杯家业的羹。
温禧想起了荣国府的林黛玉,举步维艰,唯恐行将差池。
索性时祺不争不抢,只专心自己所长,唯一的请求就是到维也纳音乐学院再参加一次面试。
结局顺理成章,维也纳音乐学院的导师听见他的音乐,破格又给了他一个面试的机会。
“我在任家没有呆几年,就去了维也纳音乐学院学习。”
时祺深呼吸,与她诉尽过往。
“我更在意的是,在你生活遇到困难的时候我没有陪在你身边。”他委婉地开口说这件事,还是心痛难忍。
他见过从前无忧无虑的公主是什么模样,又见她现在温柔坚毅,独自一人扛起生活的重担,就足以明白破茧成蝶的阵痛。
“不是你的错,时祺。”
少年嘴硬心软,吞下无数的明枪暗箭,却长了颗豆腐心。
“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对她而言是好事,没有这段艰辛的生活,她永远也不会成长,也永远不可能理解时祺。
“小满,我想换一个问题。”
“你说。”
“你喜欢我吗?”
时祺终于问出口。
这件事他不厌其烦,从她的神态、动作与语言能确认无数遍,但他仍想听她开口说出最确切的那一遍。
温禧与时祺那双漆黑的眼对视,深邃宽阔,让她难以逃脱。
谎言比真话说得更快,她欲开口,想像从前那样骗他,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出任何违心的话语。
喉咙好像被软木塞塞中的广口玻璃瓶。
明知故问。
她当然喜欢他啊。
“可能是我问你问得太过唐突了。”
时祺又得体地往后退了一步。
温禧不知道,每次退让,说是与她体贴地留空间,未尝不是时祺给自己浇筑台阶。
虽然早就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但他也不能死乞白赖得像一颗牛皮糖。
“我现在也觉得,喜欢一个人是很简单的事。”
晚风卷过他清润的声音,像轻扇翅膀的蝴蝶,栖息在温禧的耳畔,为她带来温凉的触感。
“从前是我担心的太多。后来我身在国外的时候,也想过很多次,是不是当初不要犹豫,或许就能够多在你身边,多跟你共度一段时间:那该有多好。”
漫漫长夜,大抵只有琴键知道他倾诉了多少对温禧的思恋。
他在说他们曾经的那场拉锯战,温禧追他,他却内心煎熬,总在后退。
直到失乐园那场意外灾祸的降临,终于逼迫进退维谷的时祺作出决定。
现在他如同曾经的温禧,勇敢地表露心迹,温禧却变得像从前的他,如履薄冰,担心顾此失彼。他的话像掀起飓风的蝴蝶,降落在八年后的这一端。
但他们之间却差了整整八年,两千九百二十个日夜。
“我喜欢你,会让你不开心吗?”
“我......”
她打断过许多次,逃避过许多回,温禧终于开始直面这个答案,
她点点头。
“你可以喜欢我,我不会觉得困扰。”
回答的话脱口而出,温禧的理智瞬间回笼。
天呐,她大言不惭地在说什么。
时过境迁之后,他们第一次彼此袒露心意,像两张干净的白纸,拼命地从对方身上提取隐藏的信息,却没想过大家都是一片纯净。
正在此刻,温禧的手机传来叮咚的声音,是被贷款自动缴扣的提示音。
应该是最后一笔。
她将手机背在身后,指尖遮挡屏幕,攥得更紧了一些。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禧拼命往回找补,瑰丽的晚霞在天空消失,落在她白皙的脸上。
得到她积极的答复,时祺风雨欲来的双眼变成雨后初霁,风平浪静。
“为什么是今天?”
等心绪平静下来,温禧问他。
“因为看见你参加讲座,他们都很喜欢你。我担心再不抓紧一点,会错过。”
他薄唇轻抿,率真坦然,露出好看的笑。
他根本不必抢占先机,她的心从始至终都在他这里。
“能不能给我一点鼓励?让我安心。”
时祺得寸进尺。
“什么?”
这次他没给温禧犹豫的机会。
时祺扶住她的肩膀,轻轻一带,终于如愿以偿,将她抱进怀里。
早在心间幻想过千百次的事。
暮色四合,江水畔鸥鹭惊飞,打碎他们在江面交缠的剪影,却未能分开微妙依偎的昔日眷侣。
他没有抱实,手势也很绅士,倒是温禧失去平衡,下巴磕在他的胸前。
“现在我有信心了。”
时祺笑,漆黑的眼中噙满温柔。
于是粉丝在当天又等到时祺微博的更新。
他久未更新的微博再次拍下自然景致,上次发的是日暮时,时祺的照片都像琢磨不透的谜面,粉丝与看客来回观察,分析贴写成小作文,也窥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只有温禧手握□□。
天空是一片漆黑。四角照片的中央有一轮弯月,清净皎洁,如阆苑琼玉。
返场时他的月光献给观众,更是为她而弹,温婉缠绵,而她却因之前的风波离他而去,连这首曲子都没听完。
“月亮恕我无罪。”
他这么写道,一字一字都落在温禧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