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里谈?”
“我来接你。”
寒假伊始, 温禧就跟着温良明回到富西的家中,度过了沉闷的春节,期间想方设法给时祺招揽生意。
哦不, 现在是男朋友。
跟时祺偷偷在被窝里打过的每个电话都像是野枝蜂蜜, 融进白水般寡淡无趣的假期中,微微泛甜。
新学期开始时, 温良明就因有要事出国,天高皇帝远,温禧重新拥有自由活动的空间。
但表面上还得做做样子。
她装模作样地躺在别墅里, 伺花弄草, 好似过惯了独居生活。
前脚等管家出去采买, 后脚就偷偷溜出门,屡试不爽。
“还有十分钟到。”
温禧躺在床上玩手机,闻言立刻清醒, 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贝白的双脚踩在光滑的柚木地板上, 像林间绿枝上蹦跳追食的花栗鼠。
她的橡果在窗外。
少年穿着冲锋衣, 衬着尖而锐的下颌, 身高腿长,倚在男士摩托上, 碎发因头盔略显凌乱,显出几分不羁的痞意,清凌的眼一瞬不瞬地朝着她的方向,笑意悠悠。
好像一张招摇的画报。
这么快?
“你怎么骗我?”
“为了让你不用花一个小时选见面要穿的衣服, 但又不想让你为难。”
时祺意味深长。
“今天太阳挺好, 我晒一会。”
他掀眼,在彤云密布的天空下瞅了眼他心中的太阳。
明明隔着听筒, 他说的话在耳畔扩散,好像自带加温器,蒸腾出徐徐热意。
她被说中心事,脸像熟透的夏日番茄。
“你等我一下。”
“别挂电话。”
温禧依言,换下睡裙,穿上橘色高腰丝绒裙,再套丰盈的毛呢外套,最后在发尾别了珍珠发卡。
镜前的少女清新明丽,她却无心再赏,慌乱地下了楼。
争分夺秒,一气呵成,从未这么快过。
时祺听着话筒里翻箱倒柜的声音,薄唇轻抿,想起今天整装待发时。
“是去接那位小姐吧,我给你放半天假。”
琴行老板不知何时鬼魅般地站在身后,堆满褶子的脸笑眯眯的,听见时祺要请假,恨不得能将整间琴行作为聘礼打包上,送给未曾谋面的女主人。
他礼貌地点头道谢。
“我们去哪里呀?”
她刚一出门,便揽上时祺的手臂。
“不是说要买一台钢琴送给我吗?我带你去。”
温禧明明一个电话便可以让所有的钢琴送货上门的事。偏要大费周章去别的地方。
但心爱之人做的每件事不问缘由,都自成道理。
“我们是去海燕琴行吗?”
海燕琴行是时祺工作的地方。
“不是。”
“等会再跟你说。”
温禧不解地跟上他,但目光很快被眼前的摩托吸引。
他的头盔挂在后视镜上,平整坚实,摩托车刷着亮漆,温禧好奇,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他骑摩托车时,从观澜庭的门口途径,被保安狐疑地看了好几眼。
时祺侧首,感触到温禧的激动与好奇:“没坐过?”
“没有。”
温禧诚实地摇摇头。
“那今天试试。”
他用钥匙拧开后备箱,取出一顶头盔给她,自己又转身过去,将自己的头盔熟练地戴上。
温禧猝不及防地被重量落在头上,忍不住跟着歪了头,时祺转身看她时,她正在跟扣绳较劲。
她刚一着急,扣得太紧,感觉勒得下巴生疼。
“这样。”
时祺为她先将头盔摆正,长指将扣环调宽,又将细绳穿进扣环里捋平,意犹未尽地捏了她的脸颊。
这也是必备步骤吗?
“谢谢。”
温禧扬起灿烂的笑靥。
“不客气。”
少年回敬明朗的笑,好像不含一丝杂质的和田玉。
“为你效劳,荣幸之至。”
她的脸又被看红了。
“上来吧。”
直到时祺将她的思绪拉回。
“抱紧。”
温禧便听话地搂紧他的腰身,少年上半部分的冲锋衣被风灌满,好像一只舒展的白鸽。
他一个加速,摩托车便飞驰向远方。
-
最后摩托一路疾驰,时祺带她去钢琴的二手市场,停在一幢三层小楼前面。
“这是什么地方?”
“乐器城。”
他熟门熟路地推开沾灰的大门。
温禧对乐器城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小时候吵着闹着要一台钢琴时,被温良明带去过那里。
但她记得富西市从前的乐器商城都只会开在专门的地方,穿过爱奥尼亚柱的气派门廊,里面也是金碧辉煌。
有西装革履的服务员带着白手套,拿着产品册,跟父亲亲切又友好地低声交流。她半倚靠在松软的皮质沙发上,喝一口鲜果汁,再往嘴里塞进一个圆蛋挞。
温禧努力在记忆的脂膏中搜刮,确认唯一的印象,就是那家钢琴店的提拉米苏是真的很好吃。
她在那里吃过很多。
一楼是花市与鱼市,二楼是珠宝玉石古玩,三楼是二手乐器商店。
温禧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感觉新鲜恣意,如入乐园之境。
“要买只金鱼回去吗?”
温禧的裙摆太长,鱼市的地又不干净,湿漉漉的,浮着青绿的藻荇与乌黑的渣滓。时祺跟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将裙摆捞起来。
她将面颊贴在玻璃缸前,那些金鱼就你争我夺地来亲吻她的眼睛,仿佛也知道那是世间最漂亮的宝石。
他看见她站在鱼缸前流连忘返,便问她要不要买一只金鱼回家。
他最想将她带回家。
“不用了,不是要买钢琴吗,我们赶紧走吧。”
“好。”
时祺又细心地整理她的裙摆,让她站起身。
终于他们在三楼停下。
昏黄的日光灯下,室内阴冷潮湿。
乐器行被分为钢琴与其他乐器。左边是其他乐器的栖身之地,杂乱无章;另一边是各种钢琴头尾相接,同样毫无秩序,好像称斤论两的菜市场。
玻璃面上贴了块粗厚牛皮纸,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字。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老板在剔指甲,刚将甲面上灰尘吹开,先隔着琴身看见温禧的一双皮鞋,知道今天来的是百年难遇的贵客,赶紧一骨碌爬起来。
“给谁买啊,男的还是女的?”
他问。
他稀疏的头顶折射出光怪陆离的灯泡,几根发丝像水草一样趴在头顶,油光水滑,一瞬间让温禧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了,秦叔,什么时候买琴还有这讲究?”
身侧猝不及防插进一道冷冽的声音,救了急。
“嗬,时祺,原来是你小子。”
只见阴影中站着的人影骤然显现,偏暖的灯光落在时祺的脸上,眼里痞意复现,好整以暇地抱臂。
“有日子没来了啊。”
温禧闻言用探究的眼神看向温禧,好奇两人的关系。
“以前天天赖在我这弹琴呢,赶都赶不走。”秦叔露了个笑,与她解释:“现在出息了,看不上我这里了。”
“哪能呢,怕您嫌我。”
时祺浑不吝地回敬一句。
温禧便跟着问好,声音像蜜桃似的,脆生生的,只说到长辈心坎里去。
“这次来有何贵干?终于舍得买钢琴了?”
秦叔问,盘起腕上檀木手串。
“是,您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他开心,便也愿意跟着他们多介绍几句。
“96年的,最近新到的老钢琴,手感好。”
秦叔发现时祺的目光在这台哑光黑漆的钢琴上停留,着重推荐了这一款。“你别看他现在不起眼,现在那些合资品牌到处偷工减料,还不如当初的老钢琴保真。”
“钢琴这东西,还得是从前旧的时候有真材实料。”
他好像陷入旧日的回忆中,怀念从前质朴无华的货品价格来。
“那一款是这两年的,卖得贵,不划算。”
时祺背着手在不大的空间里走来走去,一会伸手敲敲这个,一会摸摸那个,一旦发现他看中哪台钢琴,秦叔便凑上来给他介绍。
也许是因为鱼市就在楼下。秦叔的乐器行里也养了金鱼,幽蓝的鱼缸在安静地发光,燕尾金鱼在缸里游来游去,裙尾一张一合,婀娜多姿。
“秦叔,你这定价不厚道吧,隔壁双燕城都只卖两千四百元,还是九成新。”
时祺对钢琴的报价信手拈来,熟稔的好像亲自看过老板的进货价。
因是熟人,秦叔被拆台也不生气。
“哎呦,我们小本生意,哪里能跟那边比。”他听完时祺的话:“现在长本事了,学会来我这讨价还价了。我这辛苦一日,连个饭钱都挣不到,你还要在这克扣我。”
他越说越兴起,两片厚嘴唇唾沫横飞。
“干脆我不当这老板,把这店给你,看你一日能卖多少。”
“你说得没错,我最近还真在琴行工作。”
时祺这么说,虚虚实实,说的话半真半假。
“那些老主顾都想你呢,说你装的琴最好。什么时候回来再做做?”
“现在学业繁忙,没有时间啊。”
“什么学业,我看还不是......”
在老板与时祺耍贫的功夫里,温禧好像被莫名的引力吸着,自己走到另一个地方。
越往深处走,潮湿的木料就散发出异样的味道,她的视线被盖着黑布的庞然大物截留。
温禧好奇又胆怯,像想偷吃鱼干的小猫,伸出手,又缩回,犹豫着不敢上前。
“诶,小姑娘,那个别动。”
却被秦叔制止。
黑布也在此刻被温禧掀开。
她红润的面色像瞬间被水洗净。
时祺察觉到不对劲,匆匆几步走到钢琴前,看见琴面上有古老的雕花,刷着红漆,或深或浅,明晃晃地,看着好像血迹,让人触目惊心。
“这个太吓人了,是原来我们老南江的一起悬案,一具女尸被分以后,藏在琴盖下。”
摇晃的白炽灯接触不良,耳边还有滋滋的电流闪过,忽远忽近。
秦叔的眼神骇人,好似在说一个鬼故事。
“买家嫌晦气,又架不住它贵,就放在我这里处理。”
温禧控制不住胃肠翻涌,那些遗忘已久的血腥气,在潮湿阴暗中卷土重来,她扶住墙角,终于忍不住往外干呕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