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

44 / 98 章 · 3,459

“在哪里谈?”

“我来接你。”

寒假伊始, 温禧就跟着温良明回到富西的家中,度过了沉闷的春节,期间想方设法给时祺招揽生意。

哦不, 现在是男朋友。

跟时祺偷偷在被窝里打过的每个电话都像是野枝蜂蜜, 融进白水般寡淡无趣的假期中,微微泛甜。

新学期开始时, 温良明就因有要事出国,天高皇帝远,温禧重新拥有自由活动的空间。

但表面上还得做做样子。

她装模作样地躺在别墅里, 伺花弄草, 好似过惯了独居生活。

前脚等管家出去采买, 后脚就偷偷溜出门,屡试不爽。

“还有十分钟到。”

温禧躺在床上玩手机,闻言立刻清醒, 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贝白的双脚踩在光滑的柚木地板上, 像林间绿枝上蹦跳追食的花栗鼠。

她的橡果在窗外。

少年穿着冲锋衣, 衬着尖而锐的下颌, 身高腿长,倚在男士摩托上, 碎发因头盔略显凌乱,显出几分不羁的痞意,清凌的眼一瞬不瞬地朝着她的方向,笑意悠悠。

好像一张招摇的画报。

这么快?

“你怎么骗我?”

“为了让你不用花一个小时选见面要穿的衣服, 但又不想让你为难。”

时祺意味深长。

“今天太阳挺好, 我晒一会。”

他掀眼,在彤云密布的天空下瞅了眼他心中的太阳。

明明隔着听筒, 他说的话在耳畔扩散,好像自带加温器,蒸腾出徐徐热意。

她被说中心事,脸像熟透的夏日番茄。

“你等我一下。”

“别挂电话。”

温禧依言,换下睡裙,穿上橘色高腰丝绒裙,再套丰盈的毛呢外套,最后在发尾别了珍珠发卡。

镜前的少女清新明丽,她却无心再赏,慌乱地下了楼。

争分夺秒,一气呵成,从未这么快过。

时祺听着话筒里翻箱倒柜的声音,薄唇轻抿,想起今天整装待发时。

“是去接那位小姐吧,我给你放半天假。”

琴行老板不知何时鬼魅般地站在身后,堆满褶子的脸笑眯眯的,听见时祺要请假,恨不得能将整间琴行作为聘礼打包上,送给未曾谋面的女主人。

他礼貌地点头道谢。

“我们去哪里呀?”

她刚一出门,便揽上时祺的手臂。

“不是说要买一台钢琴送给我吗?我带你去。”

温禧明明一个电话便可以让所有的钢琴送货上门的事。偏要大费周章去别的地方。

但心爱之人做的每件事不问缘由,都自成道理。

“我们是去海燕琴行吗?”

海燕琴行是时祺工作的地方。

“不是。”

“等会再跟你说。”

温禧不解地跟上他,但目光很快被眼前的摩托吸引。

他的头盔挂在后视镜上,平整坚实,摩托车刷着亮漆,温禧好奇,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他骑摩托车时,从观澜庭的门口途径,被保安狐疑地看了好几眼。

时祺侧首,感触到温禧的激动与好奇:“没坐过?”

“没有。”

温禧诚实地摇摇头。

“那今天试试。”

他用钥匙拧开后备箱,取出一顶头盔给她,自己又转身过去,将自己的头盔熟练地戴上。

温禧猝不及防地被重量落在头上,忍不住跟着歪了头,时祺转身看她时,她正在跟扣绳较劲。

她刚一着急,扣得太紧,感觉勒得下巴生疼。

“这样。”

时祺为她先将头盔摆正,长指将扣环调宽,又将细绳穿进扣环里捋平,意犹未尽地捏了她的脸颊。

这也是必备步骤吗?

“谢谢。”

温禧扬起灿烂的笑靥。

“不客气。”

少年回敬明朗的笑,好像不含一丝杂质的和田玉。

“为你效劳,荣幸之至。”

她的脸又被看红了。

“上来吧。”

直到时祺将她的思绪拉回。

“抱紧。”

温禧便听话地搂紧他的腰身,少年上半部分的冲锋衣被风灌满,好像一只舒展的白鸽。

他一个加速,摩托车便飞驰向远方。

-

最后摩托一路疾驰,时祺带她去钢琴的二手市场,停在一幢三层小楼前面。

“这是什么地方?”

“乐器城。”

他熟门熟路地推开沾灰的大门。

温禧对乐器城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小时候吵着闹着要一台钢琴时,被温良明带去过那里。

但她记得富西市从前的乐器商城都只会开在专门的地方,穿过爱奥尼亚柱的气派门廊,里面也是金碧辉煌。

有西装革履的服务员带着白手套,拿着产品册,跟父亲亲切又友好地低声交流。她半倚靠在松软的皮质沙发上,喝一口鲜果汁,再往嘴里塞进一个圆蛋挞。

温禧努力在记忆的脂膏中搜刮,确认唯一的印象,就是那家钢琴店的提拉米苏是真的很好吃。

她在那里吃过很多。

一楼是花市与鱼市,二楼是珠宝玉石古玩,三楼是二手乐器商店。

温禧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感觉新鲜恣意,如入乐园之境。

“要买只金鱼回去吗?”

温禧的裙摆太长,鱼市的地又不干净,湿漉漉的,浮着青绿的藻荇与乌黑的渣滓。时祺跟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将裙摆捞起来。

她将面颊贴在玻璃缸前,那些金鱼就你争我夺地来亲吻她的眼睛,仿佛也知道那是世间最漂亮的宝石。

他看见她站在鱼缸前流连忘返,便问她要不要买一只金鱼回家。

他最想将她带回家。

“不用了,不是要买钢琴吗,我们赶紧走吧。”

“好。”

时祺又细心地整理她的裙摆,让她站起身。

终于他们在三楼停下。

昏黄的日光灯下,室内阴冷潮湿。

乐器行被分为钢琴与其他乐器。左边是其他乐器的栖身之地,杂乱无章;另一边是各种钢琴头尾相接,同样毫无秩序,好像称斤论两的菜市场。

玻璃面上贴了块粗厚牛皮纸,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字。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老板在剔指甲,刚将甲面上灰尘吹开,先隔着琴身看见温禧的一双皮鞋,知道今天来的是百年难遇的贵客,赶紧一骨碌爬起来。

“给谁买啊,男的还是女的?”

他问。

他稀疏的头顶折射出光怪陆离的灯泡,几根发丝像水草一样趴在头顶,油光水滑,一瞬间让温禧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了,秦叔,什么时候买琴还有这讲究?”

身侧猝不及防插进一道冷冽的声音,救了急。

“嗬,时祺,原来是你小子。”

只见阴影中站着的人影骤然显现,偏暖的灯光落在时祺的脸上,眼里痞意复现,好整以暇地抱臂。

“有日子没来了啊。”

温禧闻言用探究的眼神看向温禧,好奇两人的关系。

“以前天天赖在我这弹琴呢,赶都赶不走。”秦叔露了个笑,与她解释:“现在出息了,看不上我这里了。”

“哪能呢,怕您嫌我。”

时祺浑不吝地回敬一句。

温禧便跟着问好,声音像蜜桃似的,脆生生的,只说到长辈心坎里去。

“这次来有何贵干?终于舍得买钢琴了?”

秦叔问,盘起腕上檀木手串。

“是,您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他开心,便也愿意跟着他们多介绍几句。

“96年的,最近新到的老钢琴,手感好。”

秦叔发现时祺的目光在这台哑光黑漆的钢琴上停留,着重推荐了这一款。“你别看他现在不起眼,现在那些合资品牌到处偷工减料,还不如当初的老钢琴保真。”

“钢琴这东西,还得是从前旧的时候有真材实料。”

他好像陷入旧日的回忆中,怀念从前质朴无华的货品价格来。

“那一款是这两年的,卖得贵,不划算。”

时祺背着手在不大的空间里走来走去,一会伸手敲敲这个,一会摸摸那个,一旦发现他看中哪台钢琴,秦叔便凑上来给他介绍。

也许是因为鱼市就在楼下。秦叔的乐器行里也养了金鱼,幽蓝的鱼缸在安静地发光,燕尾金鱼在缸里游来游去,裙尾一张一合,婀娜多姿。

“秦叔,你这定价不厚道吧,隔壁双燕城都只卖两千四百元,还是九成新。”

时祺对钢琴的报价信手拈来,熟稔的好像亲自看过老板的进货价。

因是熟人,秦叔被拆台也不生气。

“哎呦,我们小本生意,哪里能跟那边比。”他听完时祺的话:“现在长本事了,学会来我这讨价还价了。我这辛苦一日,连个饭钱都挣不到,你还要在这克扣我。”

他越说越兴起,两片厚嘴唇唾沫横飞。

“干脆我不当这老板,把这店给你,看你一日能卖多少。”

“你说得没错,我最近还真在琴行工作。”

时祺这么说,虚虚实实,说的话半真半假。

“那些老主顾都想你呢,说你装的琴最好。什么时候回来再做做?”

“现在学业繁忙,没有时间啊。”

“什么学业,我看还不是......”

在老板与时祺耍贫的功夫里,温禧好像被莫名的引力吸着,自己走到另一个地方。

越往深处走,潮湿的木料就散发出异样的味道,她的视线被盖着黑布的庞然大物截留。

温禧好奇又胆怯,像想偷吃鱼干的小猫,伸出手,又缩回,犹豫着不敢上前。

“诶,小姑娘,那个别动。”

却被秦叔制止。

黑布也在此刻被温禧掀开。

她红润的面色像瞬间被水洗净。

时祺察觉到不对劲,匆匆几步走到钢琴前,看见琴面上有古老的雕花,刷着红漆,或深或浅,明晃晃地,看着好像血迹,让人触目惊心。

“这个太吓人了,是原来我们老南江的一起悬案,一具女尸被分以后,藏在琴盖下。”

摇晃的白炽灯接触不良,耳边还有滋滋的电流闪过,忽远忽近。

秦叔的眼神骇人,好似在说一个鬼故事。

“买家嫌晦气,又架不住它贵,就放在我这里处理。”

温禧控制不住胃肠翻涌,那些遗忘已久的血腥气,在潮湿阴暗中卷土重来,她扶住墙角,终于忍不住往外干呕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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