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 98 章 · 3,892

“我不会教。”

围读剧本的间隙, 温禧仍缠着他。

彼时时祺头也不抬,正在一心二用。

他一边平静地应付她的问题,一边飞速地翻阅白纸黑字的剧本, 长指在书页间掀动, 卷起微凉的风。

“干嘛这么小气。”

少女托腮,一瞬不瞬地瞧他。

她以为是时祺故意藏着本事, 深藏不露,不肯教她。

这是对学琴最大的误解。

“我就问一句,每天练琴八个小时, 每首练习曲一百遍, 坚持一百天, 你可以做到吗?”

时祺认真地回答问题。

严苛的要求让少女望而却步。

但时祺没有说谎,所有的乐器都是通理,望有所成, 勤学苦练是最基本的条件。

“可是我只是想学一点儿皮毛,你能不能......”

“等等。”

他掀起眼皮, 将食指放在唇间, 轻扫了温禧一眼。

“让我安静地读一下剧本。”

时祺需要专注的环境。

“自己读剧本多没意思啊, 我找你就是来请教的。”

经他提醒,温禧像是想起此行的第二个目的。

因为涉及音乐主题, 吴荻为了严谨,反复地打磨剧本的言语,后期又理所应当被添加上许多复杂的音乐术语。

那些专业名词像湿漉漉的鱼,从温禧的脑海里光滑地游过去, 只象征性地留下几个气泡。

让她叫苦连天。

“我不了解这些音乐术语, 所以才来问你。”

她抖一抖手中或圈或点的纸,哗哗作响, 暗示自己已尽了十分的努力。

“不过时祺,我会弹钢琴,我是有基础的,不难教。”

温禧话锋一转。

片场的现场也有一架钢琴,是剧组为完成表演借来的电子钢琴。电子钢琴跟真正的钢琴相去甚远,击键时没有力度,声音机械。

温禧飞快地坐上琴凳,按儿时的记忆按图索骥,虽有纤纤玉指,却软得像八爪鱼,在黑白相间的键盘上慢速蠕动,将一首儿歌张牙舞抓地爬完。

听在时祺耳里,好像一场连天漫地的折磨。

偏偏她不自觉,志在必得,好似自己已是钢琴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时祺叹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手型不对,节奏不对,击键方式也不对。”

他让噪音制造者从琴凳上下来,自己在琴键上做了示范,用最直观的形式展示两人的差距。

时祺每次落指,音色刚劲有力,即使耳不能闻,光看轻盈的手指,就是一场视觉盛宴。

果真术业有专攻。

“像是这样。”

“属七和弦,减七和弦,明白了吗?“

温禧懵懵懂懂地点头。

他鬼使神差地,索性坐下来开始教学,将音名与唱名从头到尾与她讲解一遍。

温禧学得很快。

时祺想起上次她在体育馆后台敏锐的听力,若有所思。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欲信手随便敲几个键。

“你说说看,我刚刚弹的是什么音。”

思前想后,他故意一次性按了三个音,仔细观察她是否知难而退。

“你有绝对音感,或许可以去试试调律。”

时祺与她盖棺定论,衷心希望能将她从学琴的道路上劝退,因而指了另一个方向。

“你说调律,什么是调律?”

温禧对术语很陌生。

“钢琴是一台精细复杂的机械品,制造后会因为使用频率的增加,产生不少问题,对音色和音量都有影响,就跟上次体育馆后台的钢琴一样。”

“一架钢琴至少有八千个零件,所以需要调律师经常进行调整。要提高乐曲的完整度,调律师与钢琴演奏者缺一不可。”

“当然,调律师的工作跟钢琴演奏者相比,一点都不轻松。”

时祺担心她再次心血来潮,特地着重提示。

“意思是钢琴演奏者离不开调律师的吗?”

她灵敏地捕捉到时祺话里自己想听的部分,眉开眼笑。

“那我愿意去试试看。”

-

在温禧下定决心学调律之前,却出现一个小插曲拖慢她的脚步。

吴荻因为拉赞助的事已经苦恼了很长时间,上次为了在新生晚会上筹备最好的服装,已将曾经的资金都消耗殆尽。

温禧看见吴荻面对摄像机一脸苦闷的模样,便去问怎么回事。

聊来聊去,最后一群人就浩浩荡荡,进了温禧在观澜庭的别墅。

“哇,温禧,你从哪里找到这么厉害的摄影基地?”

“这里应该很贵吧。”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在南江,有少数别墅深受独立摄影师欢迎,或买或租,改造成拍摄基地,储存大量的拍摄服装。所以大家就理所当然地以为是这一种可能。

她提前让黎叔准备了剧组的服装,将闲置的客房变成了临时的衣帽间。层层叠叠的衣架,让常年在剧组打杂的年轻人也眼花缭乱。

“没有,这里是我家。”

小公主笑意盈盈,众人瞠目结舌。

吴荻颤颤巍巍地抬起头,不知道他当初是怎么歪打正着,就抱到资本的大腿,感动得热泪盈眶。

她大手一挥,便弥补上剧组所有的服装空缺。

甚至给路人甲乙丙丁选的配饰都不粗制滥造,凭借一己之力,将整个剧组的服装都拉到了最高配置。

“你也去看看,这里面有没有喜欢的。”

欢欣的气氛里,唯有时祺抱臂,沉默地站在角落里。

给时祺精心准备的制服放在人台上,甚至有一枚铜扣是她亲自缝上。

“这么贵重,我哪穿得起啊。”

他淡瞥一眼,没什么惊喜感,在阴阳怪气地揶揄,好似回到在巷口时不羁的模样,一双眼兴致缺缺。

从进入别墅开始,时祺就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磁场。

“爱换不换,懒得管你。”

温禧被他激得起了脾气。

每次都是这样,上次送给她一句“不合适”,然后无故消失,一口一个公主小姐,偏要将她捧到居高临下的位置。

她将衬衫与外套塞到他的手臂里,却忽略了他身后闪着光的手机。

他什么都不问,就莫名其妙地降罪于她。

-

整整三天,她没跟时祺说一句话。

但三天后有戏要拍。

所幸拍的是初遇场景,台词与动作都少,男孩与女孩一起,到图书馆去翻阅一份琴谱。他们相遇,命运的齿轮就在此刻被红线缠绕。

南江大学的图书馆的设计独具匠心,高低错落的天花板好似雪浪涌动,古色古香的雕花书架。最大程度还原了传统意境,室内光线通透明亮。

在图书馆,温禧穿绀色的水手服,搭配同色的百褶裙,腰直腿长,洋溢着白桃乌龙般的元气感。

一张尖尖的小脸,骨架纤细,与身后时祺的体型差明显。

时祺穿长袖衬衫配青色毛衣,衬衫上松黑色的领结,神清气爽的少年气,英眉俊目,他摘下那枚耳钉,那些痞气也随之消散。

发觉他察觉到自己的目光,温禧故意偏头不去看他。

两个人又再次站在一起,好像天然地和身边其他人有分隔滤镜,随便定格就是一幅画。

虽然赏心悦目,但硬被扯在一起的,好像两颗被强扭的瓜,气氛微妙。

麻烦接踵而至,他们换上拍摄时的服装,但温禧领上的三角巾却怎么也系不紧。

更可气的是时祺早就将自己的领带打好。

她顶着被风吹乱的三角巾,到处跑来跑去,不肯过来与他低头,但剧组同一时刻大家都有事情要做,无暇顾及。即使有,也在尝试几次后爱莫能助。

整个片场只有时祺一个闲人。

时祺安静地看她四处碰壁。

“过来吧,我帮你。”

还是没办法不管她。

时祺看不下去,是他先抛出和好的橄榄枝。

他的手指灵活,将练琴时的技法用在这里,顺理成章地就缠上她的领巾。

“时祺,你会得可真多。”

温禧的刘海微卷,将视点凝聚在时祺的指尖。

“当时腰带松了,都知道找我帮忙,现在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他在数落她,手上却没有停下,先将她的衣襟整理好,然后细心地将三角巾绑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棕色的领结在他手下服帖听话,系出的成品也像他一贯的风格。

干净利落。

她的情绪好似也在此刻被熨平。

“真是不争气。”

温禧戳了戳漂亮的领结,言下之意是在说自己,莫名其妙又跟他屈服了。

她在忿忿地抱怨。

“好了。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敬请公主原谅。”

时祺连道歉都没有正形,散漫的笑意含在漆黑的眼里,被她的眼神拽住,摇碎了眸光。

这声“公主”叫得莫名,有些服软的意思。

“这还差不多。”

一切准备就绪,开拍前吴荻将温禧拉到身边。

“你俩今天的气氛怎么这么奇怪。”

吴荻面色为难。

“没有啊。”

她矢口否认。

“那你当初说让我做的事,还需要吗?”

在时祺看不见的地方,温禧疯狂点头。

还是要的。

戏剧和电影又不一样,戏剧是无数的彩排撑起一个现场,无论发挥好坏,仅有一次珍贵的机会呈现在观众面前。

但微电影却可以精雕细琢,找发挥最好的一桢定格。面对摄像机,便很少有人能灵活自如地演绎,控制好面部表情。

正好给了温禧钻空的契机。

于是她与吴荻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让他屡屡喊卡,多将戏份重来一遍。

“再走一遍吧。”

导演面对堪称完美的视频,违背良心,鸡蛋里挑骨头。

他们配合默契,时祺便被忽悠着再演一遍。

其实他早心知肚明,只是心甘情愿地陪她演,放任自己心动一遍又一遍。

-

回环往复,终于到温禧最喜欢的一幕戏。

从生涩即刻拉快进度条到暧昧阶段。

校园爱情本也拍不出太多亲密戏份,触手、擦肩、似有若无的肢体接触,就构成青春氛围感的怦然心动。

剧情两人早已烂熟于心,虽然女孩长时间的追逐,男孩始终绕着道走,但未防被女孩发现,每次都能被堵住。男孩淡漠地瞥女孩一眼,警告她不要再跟着自己。

但女孩偏要纠缠,她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两个字。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她甚至不用演,跃然面上的就是真正的温禧。

层层叠叠的书架里,少女将纸抵在自己的秀挺鼻尖,故意靠近,将下半张脸藏在泛黄的琴谱里,一双明亮的眼,长睫如蝴蝶振翅。

他有条不紊的呼吸便也乱了起来。

“我跟你约法三章。”

时祺还在坚持把台词念完。

“那这样可以吗?”

他往前走一步,时祺的背便贴在书柜上。他依然紧绷一张脸,落窗的秋阳从窗外透入,清晰地照亮他与瓜果般熟透的耳尖。

不过如此。

她忽而踮脚,用单薄的琴谱为媒介,换一个清浅的吻,落在他的颊上。

他漆黑的眼倏尔生理性放大。

原本面对少女的靠近,时祺连手里的书拿反了都不知道,只将早已上下颠倒的书本,匆忙藏至身后。

现在。

他紧张得手腕一松,原本背在身后的散落书页,在这个瞬间翩然滑落。

时间好似被按下暂停键。

“咔。”

直到从摄像机的方向传来隐秘的快门声,一击即中。

面具戴久了,他竟真在甘之如饴。

直到时祺嗓音艰涩,开口打碎幻境。

“温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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