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个程度,文凂也知道自己无路可走了。
陆鉴这人吃软不吃硬,尽量顺着他,才能少受点苦。
文凂不再主动找陆鉴说话,不发消息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不打电话催他回家。他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存在,不挡路,不出声,不碍眼。
佣人们有时候会忘记他还在家里,因为他走路没有声音。
管家有一次在走廊转弯处差点撞到他,吓了一跳,说文先生您怎么在这儿,文凂只是笑笑。
他安静地等待陆鉴完全腻味的那一天。
陆鉴现在只对他的身体还有点兴趣。等到陆鉴连看到他的身体都觉得烦的时候,也许就会放他走。
文凂这样想着。
这一等,又等过一年。
结婚纪念日这天,陆鉴一天都不在家。
一开始文凂完全不明白,陆鉴为什么要和他结婚。
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们,所以陆鉴求婚那会儿,他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陆鉴。
思来想去,他只能得出陆鉴就是那种叛逆的性格,别人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要做什么。
也是年轻时的狂妄自大,限制了陆鉴的发展。
陆鉴对他越来越差的缘由,就藏在旁人的目光里。
早年陆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想做什么做什么,没人能指使他。我就挑个孤儿结婚怎么了?我喜欢!
混了几年名利场,一山更比一山高,吃了瘪,受了白眼,开始羡慕别人强强联合带来的天然优势了。
别人找的是一帆风顺通天坦途,他把一个应该当“三”的人捧在手里,谁看了都笑话。
不是他文凂做错了什么,只是他满足不了陆鉴的野心。
和他结婚是性情使然。现在陆鉴的性欲和感情都退了潮,他就成了陆鉴人生里洗不掉的污点。
每每看到他,都会提醒陆鉴他当年犯了多大的错,如今才会这样步履艰难。
离婚?
在他们那个圈子里,离婚意味着“资产处置失败”,不能马上找到一个更强有力的伴侣填补损失,就是无能,只能换来蔑视。
丧偶还能披麻立人设,离婚却要撕掉半张身价单。
陆鉴的起点太低,他看得上的人,别人看不上他。被争抢的都是好东西,陆鉴的伴侣这一名头,显然不算好东西。
哪怕他身边莺莺燕燕,也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哪位大家贵族会和这些人争,连个眼神都不屑于给。
陆鉴步步走步步错,只能羡慕别人功成名就,嫉妒得怒火中烧,于是所有的不满都落在文凂身上。
陆鉴不好过,他身边的人就都别想好过。
连尽心尽力扶持他的父母都能抛弃的人,还能对什么人好?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陆鉴应该不会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点二十三分,文凂正准备睡觉,他的房门突然被推开。
他从床上坐起,看向门口。
陆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大衣,领口竖起来,怀里抱着一个不小的包裹。
“过来。”
文凂起身穿好浴袍走向他,走近了两步才看清楚,陆鉴抱着的,是一个婴儿。
裹在浅蓝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那张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慢。
孩子?谁的孩子?
陆鉴把婴儿往文凂怀里塞。
文凂本能地伸手接住,手臂一沉,那个小东西比看起来重得多,暖烘烘的,有一股奶味。
陆鉴说:“我们的孩子,陆心裕,以后你带他。”
文凂抱着婴儿,愣在门口。
孩子的重量压在他手臂上。
他低头看着那张脸,小小的,红红的,眉毛淡得看不见,眼皮薄薄的,能看到底下细细的血管。嘴巴是粉色的,偶尔蠕动一下,像在做梦喝奶。
文凂的脑子说不清的恍惚,转了很多个念头,每一个都不完整。
“我们的?”
“嗯。”
文凂的眼眶热了一下,被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击中之后的本能反应,手也在颤抖。
你不是不爱我吗?为什么要弄一个孩子出来?为什么不告诉我?陆鉴你是人吗?想用一个孩子来断了我的后路?
……但他有孩子了,他从没想过的事。
陆鉴心里,还有他吗?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孩子的血脉里流着他们两个人的血。这个孩子会叫他爸爸,会牵他的手,会长大,会变成一个像陆鉴一样高大的人,但不会像陆鉴那样对他。
文凂有事做了,每天都在床边看这个小小的生命。
陆心裕的脸渐渐长开了,白嫩嫩,是个很好看的孩子。手指非常小,小到让人不敢碰,指甲像透明的薄片,贴在指尖上。呼吸的时候肚子一鼓一鼓的,隔着襁褓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起伏。
他在床边坐下来,伸手碰陆心裕的手指。那根小手指立刻蜷起来勾住他的食指。拉力像一根线从他指尖一直连到胸腔里某个很久没有跳动过的地方。
文凂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孩子身上。孩子哭了,他抱起来哄;孩子饿了,他喂奶;孩子拉了,他换尿布;孩子不睡,他抱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哼歌。他哼的歌没有歌词,只是一些不成调的旋律。
陆心裕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小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闭上眼睛。
陆心裕那张小小的脸一天一天变化着。
文凂想,他长得像谁。
说像陆鉴吧,眉眼间确实有一点影子,但太小了,看不真切。
像他?脸型像?嗯,以后应该和他一样是瓜子脸。
算了,长大点再看吧。
文凂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卧室、婴儿房、厨房、花园。
他把陆心裕的每一个变化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第一次笑,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颗牙冒头。
他拍了无数张照片和视频,存在手机里,存不下了就传到云盘里,然后删掉一些,腾出空间继续拍。
自从有了陆心裕,陆鉴对他的态度也好多了。再没受过皮肉之苦,也没有恶劣的性暴力。
文凂很感谢陆心裕的到来,让他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陆心裕会爬之后,文凂在房间里铺满爬行垫,把他放在垫子上,周围摆了一圈玩具。
陆心裕坐不稳,东倒西歪的,手里抓着一个摇铃使劲摇,摇得叮叮当当响。
文凂蹲在旁边看他,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这光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眼睛里了,像一扇关了太久的窗子突然被推开,阳光涌进来,满屋子都是亮的。
文凂以为这种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他带孩子,陆鉴赚钱,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
他不要求陆鉴对他好,不要求陆鉴回家,不要求陆鉴看他。他只要这个孩子,只要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完全依赖他的生命。
靠着这样的信念,他又在陆家过了一年。
陆心裕周岁,文凂一大早起来做了一个小蛋糕。他不太会做甜品,蛋糕坯烤得有点硬,奶油抹得不均匀,上面用草莓酱歪歪扭扭地写了“心裕”两个字。
他把蛋糕摆在餐桌上,抱着陆心裕坐在旁边,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陆心裕伸手去抓蛋糕,手指插进奶油里,文凂笑着把他的手拉回来,奶油沾了他一手。
周岁宴办得很热闹,陆心裕的灵动乖巧让陆鉴获得了极高的评价。
陆鉴抱着孩子心安理得地接受大家的赞赏。
文凂呢,陆鉴的说法是“身体不适,在房里休息”,作为孩子另一位父亲,他连露面的资格都没有。
但有一些送给“陆鉴伴侣”的礼物送进了他的房间。
其中一个薄薄的纸袋在一众盒装礼品里尤为突出。
文凂拆开这个包装精美的纸袋,里面是一叠照片和一份文件。
照片第一张拍的是餐厅,包间,圆桌,桌上摆着红酒和几盘菜。陆鉴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一个女人,长头发,穿一件红色的连衣裙,笑得很开,一只手搭在陆鉴的手臂上。
第二张是在酒店门口,陆鉴和那个女人并肩走出来,女人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低头说着什么。
第三张是咖啡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放着两杯咖啡和一部手机,手机屏幕朝上,能看到一张婴儿的照片。
第四张是那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穿着浅蓝色的连体衣,和陆心裕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第五张也是那个女人抱孩子,角度不同,孩子的脸对着镜头,五官清晰。
文凂把五张照片在桌上排成一排。
他看着那个女人的脸,看了很久,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熟悉到无法欺骗自己。
他拿起那份文件,抬头写着某司法鉴定中心的名字。
报告结论一栏用加粗字体写着:根据dna检测结果,支持委托人与孩子的生物学母子关系。
文凂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页尾有鉴定人的签名和盖章,日期是一年前。
他一点都不怀疑这些照片和文件的真实性,因为陆心裕那张脸,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第一次,他真的想杀了陆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