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 25 章 · 3,374

文净书在三楼最里面那间客房布置了一间病房。

心电监护仪、输液泵、制氧机……一样不落。

床边的桌子上放着消毒用品和棉签。

窗帘换了遮光布,拉上之后分不清白天黑夜。

过了一周。

陆母第三次提出要去看陆鉴。

文净书没有再推脱,带她上楼,推开那扇门,侧身让陆母先进去。

陆母狐疑地看向屋内,当即浑身震颤,站在门口,无法动弹。

她看见床上那个闭着眼睛的人,看见那些仪器上跳动的数字和波纹。心电监护上的绿线均匀地起伏着,一下,又一下,记录着一具身体还活着的证据。

她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虚浮无力。

“鉴哥。”她喊了一声。

床上的人并不会回应他。

陆母转过头看着文净书,嘴唇在抖,“净书,他怎么了?怎么要这么多东西。”

文净书脸上是他练习了很多遍的表情——沉痛、克制、疲惫,一个尽心尽力照顾丈夫的伴侣该有的样子。

他说:“鉴哥前几天病情突然加重,发了一阵狂之后休克了,抢救回来后就没有再醒过来。医生说脑部缺氧太久,大脑意识沉睡,成植物人了。我想等等看……”

陆母的手捂住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身体往下滑,文净书扶住她,把她放进床边的椅子里。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握着她的手,说妈你别担心,我会一直守着他,等他醒过来的那一天。

陆母哭了很久,哭到眼泪干了,只剩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她坐在床边守了一天,握着陆鉴的手,跟他说了很多话。

陆鉴没有回应。

他不会回应了。

五天后,陆母决定回去,把陆鉴完全托付给文净书。

文净书送她到门口,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文净书:“妈放心,我会照顾好鉴哥的。”

陆母:“你也照顾好自己。”

车子驶出铁门,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危险全部扫除。

文净书立刻把陆心裕和文亦桢接回家。

管家和奶妈刚把俩孩子抱下车,两个小家伙就向着他扑腾。

文净书一只手抱着陆心裕,另一只手把文亦桢接过来,一左一右,两个孩子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暖烘烘的。

晚上,文净书把两个孩子哄睡,关灯,带上门,走到三楼的病房里。

他脱了外套,躺到床上,躺在陆鉴旁边。

陆鉴的身体是温热的,心跳是平稳的,呼吸是均匀的。

这具身体什么都有,只是里面没有人了。

文净书侧过身,面对着他,在黑暗中看着那张脸的轮廓。

你来吧,快来吧。

那天晚上他没有来。

第二天晚上也没有来。

第三天,第四,五……

文净书每晚都躺在这具身体旁边,每晚闭上眼睛之前都在心里默念——你回来吧,你回来吧,你回来吧。

但那个人再也没有来过他的梦里。

他真的不会来了。

文净书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既然你不来,那我去找你。

一连几天,文净书都在查那个改变了一切的起点——度假村的湖。

搜索度假村的名字,翻遍所有能搜到的资料,官网、旅游平台的评价、社交媒体上的打卡照片、新闻报道。

每一篇文章都在夸那里的风景,夸温泉水质好,夸服务周到,夸高尔夫球场草皮养护得像天鹅绒地毯,没有一篇文章提到有人在那里出过事。

关键词换了又换“冉拉度假村意外”“苏丘湖 溺水”,搜出来的结果要么是不相关的小新闻,要么是空白。

他又查了度假村的老板,层层穿透公司股权结构,看到最后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这个名字后面可能还有另一个名字,再后面还有另一个。那根线太长了,长到他根本拽不动。

出人命的事,度假村的老板怎么会让它露在明面上呢。

根据他对那里的了解,能让各路富豪过去开不为人知的派对,这个度假村背后的势力绝不简单。

他只是个有点钱的普通人,沉寂了那么多年,没有人际,没有资源。

他查了很久,什么都没有查到。

于是他决定,亲自再去走一遭。

文净书一个人开车去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把车停在度假村的停车场。这个季节不是旺季,停车场里空荡荡的。他下了车,沿着那条石板路往湖的方向走。

十七分钟后,湖出现了。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山坳里,水面是灰蓝色的,风从水面上过的时候皱起细密的纹路。

山脚下的春天来得比城市晚。

湖岸的柳树才刚抽新芽,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鲜亮。

文净书站在湖边,风从水面上来。

他感觉到熟悉的东西,从水底漫上来。

世界上总有一样东西,会在你还不知道它是什么的时候就勾住你。

它可能是甜的,也可能是苦的。

一张脸,一句话,一个眼神。

在某个瞬间落下来,落在你的皮肤上,烫出一个疤。

明知道那东西会要了人的命,还是会往前走。

文净书站在湖边站了半个小时。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把外套吹得贴在身上又鼓起来,把眼眶吹得发涩。

他看着水面,等水面上出现一张脸,等水下浮起一道影子,等那个人从湖心走出来,走到他面前,跟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

什么都没有发生。

水面只是水面,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和还没有绿透的山。

毫不犹豫地,文净书迈了一步,踩进水里。

上一次落水时伤到的腰椎开始发酸,酸疼从腰眼往外扩散,顺着脊柱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颈椎。疼痛从身体的各个角落里苏醒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不挣扎地让自己往下沉。

水灌进耳朵,世界在一瞬间被隔绝。

风的声音,树的声音,全部消失。

水的力量挤压他的身体,把他往下按,往下拽,往那个看不见底的地方拉。

他能看到从自己嘴里冒出的气泡,一颗一颗,银白色的,往上升,升到水面,碎掉。又一批冒出来,又一批碎掉。

水是冷的,冷到骨头里。

但他周围出现了不该出现的温暖。

暖意从皮肤渗进去,沿着血管往上走,经过膝盖,经过大腿,经过小腹,经过胸口,一直走到心脏。

人死之前会产生幻觉。

他可能是到极限了。

他不想死在这里。

他来这里是为了找他,他跳进这个湖只是为了找他。

有人还在等他回去。一个会扑进他怀里叫爸爸,一个不会说话但会伸手在空中抓他。

他们等不到他会哭的。

文净书蹬腿想往上游。

腰又疼了一下,这一次疼得像被人从中间折断,他张了张嘴,水灌进来,又苦又冷。

他蹬了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在把折断的骨头重新掰开。

水温在掠夺他的体温,力气在一点一点消失。他越用力,漏得越快。身体不听使唤了,腿像灌了铅,手臂像被人卸掉了关节,软塌塌地垂在身边。

上不去了。

他惊慌。

他拼命划水,拼命蹬腿,腰疼得他眼前发黑,每一下动作都是酷刑。

身体逐渐不再回应他,手脚冻住似的,又像被什么东西缠住,很轻的,很温柔的,不想让他走的,从水底伸上来的触手。

缠住他的脚踝,缠住他的手腕,缠住他的腰,把他往下拉。

文净书不确定那是梦还是真的。

意识在模糊,光的碎片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聚拢,碎开。

他在万千光华里,看到一个……一只鬼。

他的轮廓在水里微微变形,脸是白的,白到透明,眼睛是很深很深的黑色,里面没有光,但文净书能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里面。

“净书,别来这里了。”

“你能说话了?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文净书想说出口,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口。

“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离我远点。快走吧。”

文净书想伸手去抓他。手抬到一半,又落下去,太沉了,沉得举不起来。

他不想走,好不容易才见到这个人。他抓紧每一秒,每一个在他视网膜上定格的画面。

文净书想要一个答案:“你回不去,是不是因为忘了自己的名字。”

邈远的声音飘在文净书耳边:“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我活过多久,不记得我是怎么死的。我的记忆,是偷来的。陆鉴的记忆。他记得什么,我就记得什么。我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过去,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但我不记得我的。”

名字是人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第一个标记,用来承托人的一生。当拥有了名字,从此人在世上就有了位置。这根纽带牵连人世间,不让人飘走。没有名字的人,来,无人知晓,走,更无人送别。

“等我,”文净书说,“我会找到你的名字,别消失,别不认得我,好吗?”

“好。”

“要记得来看我。”

“你会受不了的。”

“你不来,我就来这里。”

他没有再说话。他抬起手,轻轻推了一下文净书的肩膀。

文净书感觉自己在往后飘,巨大的外力把他往外推。

那个人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光点灭了。

文净书猛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涌入气管,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发现自己浮在水面上。

岸边的灯照过来,他听到有人喊。

几个人跑过来,有人跳下水,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岸上拖。

文净书躺在岸边,浑身发抖。有人把外套盖在他身上,在他耳边说话,问他有没有事。

文净书摇了摇头。

在不易被人察觉的角度,偏过头,看着那片湖。

身边七嘴八舌的嘈杂里。

他听到一句,“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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