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净书以为那天的对话会留下一道口子,血淋淋地敞着。
但没有。
陆鉴还是照常叫他起床,帮他穿衣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陆鉴把藏在骨头里的东西释放了出来。
在看他的眼神里,在触碰他时手指停留的长度里,在那些本不该有停顿的地方突然多出来的迟疑里。
陆鉴越来越黏人了。
早上文净书穿衣服的时候,他从背后环过来,下巴搁在文净书肩膀上,就这样站着不动,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文净书动了动肩膀,说“让开”,他不动。
又说了一遍,他还是不动,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身上好香”。
文净书说“洗发水的味道”,他说“不是,是你的”。
文净书放弃了挣扎。
文净书经常看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安静。
文净书想,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但想了半秒,又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不想了,就这样吧。
陆鉴的欲望也变多了,多到文净书觉得自己养了一只不知餍足的兽。
每天都在渴求。
你说不行,他就说好的。然后过十分钟,他又来了。
不急也不粗暴。一点一点地靠近,手指从手腕滑到指尖,鼻尖蹭过后颈,呼吸打在皮肤上。
文净书故意不理他,翻过身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陆鉴就从背后贴上来,不说话,不动作,只是贴着。胸膛贴着后背,膝窝贴着大腿。
这样贴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文净书终于受不了,翻过身来,看见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像有星星落进去。
他说,做吧。
陆鉴心安理得地开始享受。
不知道为什么,陆鉴格外执着于在公司里做那件事。
每次都被文净书狠狠拒绝。
那天加班到很晚,文净书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见陆鉴往外走,却没出去,反而锁了门。他睁眼的时候,人站在他面前了。
在一起久了,一抬臀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回家再说。”文净书说。
陆鉴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文净书困在中间。他的领带垂下来,扫过文净书的手背。
他说:“就一次好不好。”
夜深人静好梦时,羞耻感也没那么强。
文净书想了想,反正不是白天,由他去吧。
“去里面。”
陆鉴立刻把他抱起来,带进内间的休息室。
文净书立了规矩,只能在休息室,不能在外面。陆鉴答应了。
但有一就有二,有里就有外。
某一天,战火还是烧到了办公室。
规矩这种东西,只要破一次,后面就不存在了。
合同被合上,笔滚到了桌沿,差点要掉下去的时候被一只手接住。那只手把笔放回笔筒里,然后和合同一起,退出了文净书的视线。
办公桌的玻璃板是凉的,贴着皮肤的时候会激一下。
文净书情迷意乱之前,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家伙死活不让他单独办公,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
从陆鉴最近那些黏稠的、无所不在的亲昵里,文净书能闻到焦虑的味道。
沉重向下、往深处去的拉力。
文净书知道他在焦虑那句“我不爱你”。
但文净书不敢去拔那颗钉子。
上一次在医院,他说了之后,陆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那些碎片没有掉在地上,沉进了更深的地方,变成更紧的拥抱,更密的亲吻,更不肯放手的占有。
那是陆鉴在说:你不爱我,但我不会放弃。
文净书不是不想把钉子拔出来,他是不知道怎么拔。
说“我爱你”吗?他说不出口。
在陆鉴身边的十几年里,“爱”这个字被磨损得太厉害了。
它曾经是一个很重的字,重到说出口之前要深呼吸。后来它变轻了,轻到像一层灰,说完了连自己都不信。
再后来它变成了用来乞讨的工具,求对方下手轻一点。
这个字被用烂了,用脏了,用成了别的意思。
其实现在这样挺好的。爱与不爱,他是谁,从哪里来,这些都不重要。
只要他们能安稳地把日子过下去,比什么都强。
年底了,各种酒会一茬接一茬。
文净书能推的都推了,但这一场是行业协会办的,不去不合适。
酒会在市区一家酒店的宴会厅,来了不少人。
文净书端着酒杯,跟在陆鉴身边,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点头、微笑、说一些不打紧的话。
气氛挺好的。
直到那几个人走过来。
三男一女,都穿得精致体面,脸上的笑却带着钩子。
文净书认得他们。其中一个姓孙,叫孙维,以前和陆鉴走得近,在饭局上坐在一起,酒杯碰得很响。
“哟,陆总。”孙维端着香槟晃过来,眼睛在文净书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回陆鉴脸上,“好久不见啊。听说你现在收心了?也玩够了?”
“人总要有长进的。”陆鉴的反应比文净书预想的要平静,“年轻的时候玩玩就行了。”
不带一个脏字,却把对方贬低到尘埃里。
“玩玩?”孙维笑了,转头看了同伴一眼,“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
“以前是以前。”陆鉴打断他。
孙维的脸僵了,很快又笑起来。他鄙夷地看着文净书:“也是,有文总在家里,确实让人想顾家。”
文净书不动声色。这是在说他以色事人呢,这种话他听过太多了,比这难听的也有。
陆鉴的手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紧得像是怕他跑掉。
陆鉴对孙维说:“我们还有事。”
然后拉着文净书从那四个人身边走过去。
他们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一根柱子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柱子后面转出来。
文净书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的后背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沿着脊柱一路往下。
李柏,看着温和无害。
但他断得几根肋骨,就是拜这个人所赐。
陆鉴本能地挡在文净书前面,身体微微前倾,肩膀张开。
李柏:“陆总,文总。这是着急去哪儿?”
文净书等着陆鉴说点什么。按他的性格,再不喜欢的人,也会体面地说一句“有点事,先走了”。
但陆鉴什么都没说。他连看都没看李柏。他带着文净书从李柏身边走过去,脚步快得像在逃离。
文净书察觉到,陆鉴讨厌很李柏。
车上,陆鉴握着方向盘,手指捏得很紧,车子开得比平时快,变道的时候也没打灯。
回到家,刚关上门,陆鉴就吻了上来。
想把他吞进去的吻。
文净书被他压在玄关的墙上,后背磕到挂衣钩,疼得闷哼一声。陆鉴都没有停。
陆鉴的掌心滚烫。
他的手指在发抖,好像压抑到临界点的东西终于溢了出来。
“陆鉴。”文净书喊他。
陆鉴没有应,抱着文净书上了楼。
陆鉴今天很急。
急着要靠近,急着要确认。他的手指在文净书腰上留下的印记,一个叠一个。
文净书感觉到自己的皮肉被一寸一寸地按压,酸胀感从被按过的地方蔓延,他不太受得了。
“轻一点。”文净书推他。
陆鉴俯下身,额头抵着文净书的肩膀,声音沙哑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对不起。”
他的动作还是急的,力气还是大的,但他每做一个动作就说一声“对不起”。
文净书感觉到了些什么,喘息着抬起手,碰到陆鉴的脸。
湿的。
“陆鉴,你哭了?”
陆鉴的手从文净书脸上滑到胸口,停在心脏跳动的位置。那里的皮肤很薄,薄到能感觉到心跳透过肋骨、透过肌肉,传到他的掌心里。一下,一下,一下。
“净书。”他又问了,“你爱我吗?”
文净书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爱是什么?他以为是陆鉴牵着他的手走出巷子。
他用了很久才明白。那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能抓住的东西,被拖上岸,水草还缠在脚踝上,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被爱了。
现在他站在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岸的地方,身边站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这个人对他好,好到他不相信自己能拥有。
他是喜欢的。
可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爱。
“你爱我好不好。”陆鉴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更像乞求,“爱我吧。”
嘴唇落在他的眉心,很轻。
“爱我吧。”又亲了一下,鼻尖。
“爱我吧。”又一下,嘴唇。
那些声音落在他的皮肤上,痒痒的,像春天的柳絮落在水面上,不沉,也不走。
文净书抬起手,摸到陆鉴的脸。摸到他的眉骨、鼻梁、嘴唇。摸到耳廓上那道疤。手指停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落在他的脸颊上。
文净书在陆鉴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吻。
“累了,睡吧。”
陆鉴的手从文净书的胸口移到他的腰侧,慢慢地收拢,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
低下头,额头抵着文净书的额头。
窗外的风撞了一下玻璃,又离开了。
深夜里,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谁也看不清谁的脸,但谁也不肯先闭上眼睛。
有一瞬间,文净书觉得,可能这就是爱吧。
闷在胸腔里说不出口,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却不想把目光移开。
文净书睡着前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陆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很暗的光,像深水里的一盏灯,明明不该燃起来,却燃了,还怎么也灭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