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垚的话的确击中了谢韵的软肋,她曾经一度以为自己是一个没有了软肋的人,甚至抛却晏朗时,她也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从自己身体里剥离出来的小生命,从被孕育出来的那一刻,就注定要成为她的软肋。
但人不是因为有了软肋就会软弱,而正是因为有了软肋才会更加坚强和勇敢。
“若是我眼见着一个难治的疫病爆发却不去想办法解决,同样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谁又能真的断言,有一片净土是绝对安全的?”谢韵无比坚定,她不指责那些逃难之人,但是她既然学医,有这个本事便无法真的丢下那些患者不管。
温垚没想到他就算搬出晏朗,也无法改变谢韵的心意。
他不知自己究竟是出于不肯放弃的心理,还是什么旁的心意,他脑海里想到一个人,并最终试探性地问出了口:“那晏回南呢?你不想再见他一面吗?”
也许是因为晏回南出发北上之后,温芮告诉他,谢韵曾于夜半去往晏回南府上待了一夜的事。
让温垚不再深信不疑,又不由得联想起之前他与晏回南的对峙,他自以为胜算在握,却仍旧落下风。这都让他的心开始摇摆不定。
也许之前晏回南此人并未出现时,他可以十分自信地伴在谢韵身边,并相信终有一日他会打动谢韵,或者安慰自己,即便打动不了谢韵,也可以一直陪伴在谢韵身边。
向父母宣告自己与谢韵成婚时,也是含了私心的。
但是在草木皆兵的此时此刻,今夜出了温府,也许很快,外面便会尸横遍野,哀嚎连天。天已经不是之前的天了。
他怎能仍旧坚定不移?
谢韵似乎猜到他会问晏回南,心中对温垚的鄙夷再也藏不住,不免同情地回答:“温垚,我心坚如磐石,不会轻易改变,无需多言。我很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温垚无力地垂下手,点点头,留恋不舍地退出去。
明日,已经没有明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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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韵没有明白昨夜温垚的失魂落魄,是今日晨起才明白,为什么昨夜温垚那般急迫。原来他说避难,是如此快的事。
温家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只剩下些带不走的没用的大物件。
往日里照顾谢韵起居的丫鬟也都闻风而逃。
谢韵能理解,而且既然她做出了留守白下的决定,便没有指望会有除了患者之外的人能留下,所以也就不存在失落。
她真如她所言,心如磐石。
温府的人既然已经走了,谢韵也不便再住在这里,她径自洗漱收拾好行囊和药箱,将昨夜翻看过的手稿一一整理好,一并带去了医馆。
出了温府,往南门大街的方向走便是云济堂。但是现在街上已经有部分人听到了些风声,匆忙收拾行囊往城外去。
牛、骡子、驴这些能用上的牲口全都用上来拉着板车,板车上面挤挤挨挨地堆放着布包裹,又坐着老弱妇孺。曾经得到过谢韵医治,认出她来的人,还会好言相劝:“云大夫,想必你已经诊断出来了吧,这是瘟疫!!快走吧!!!”
谢韵心中五味杂陈,她没法阻止如此大规模的逃难。
只能摇摇头,仍旧往医馆方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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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若的风雪是白下那点柳絮般的雪花没法相比的,晏回南带人顺着线索一路追到了博州,却在半途得知了楼承病逝的消息。
晏回南遂以摄政王的身份,前往大梁吊唁。
进入那座暴风雪中的城池时,城内一片死气沉沉,雪厚厚地盖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楼承死了,由他与谢韶华唯一的儿子继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楼承在病重之时便已经为自己的幼子做好了打算,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也是为了大梁的子民,他向京城传了一封书信,表示大梁从此甘为大周的属国,岁岁朝见。
从此这座城池里的百姓不会再有战争,只有安稳祥和的日子。
所以,楼承的葬礼也是依照大周藩王的礼制操办。
楼承与大梁的大将,曾经是他多年的对手,也曾是他最最痛恨之人。但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也许是因为晏回南已经找到了他生命中更加重要的存在。
所以过往的仇恨,他已经逐渐放下了,此时此刻面对楼承的死亡,他心中也没有了快意,只有对一个亡国之君的怜悯。
在葬礼上
,他见到了谢韶华,身为曾经的大梁皇后,谢韶华这么多年也已经褪去了当初的跋扈,变成了一个狠辣的女人。因为若她倒下了,那么她怀中抱着的婴儿,在未来的日子里,将依仗谁?又将如何主持大局。
晏回南却不在乎,他只在意究竟是谁派出的杀手要杀害谢韵。
晏回南的兵重重围住了谢韶华的宫殿,谢韶华却有一种身正不怕影子歪的坦然,道:“我已经嫁给了楼承,从前是大梁的皇后,现在也是属国的国母,即便没有得到楼承的心,但爱是最没用的东西。我已经得到了除了爱以外的一切,我为什么还要去陷害谢韵?从前在谢府也是一样,我是府中最尊贵的嫡女,得到的都是谢韵不曾得到过的东西,从前年少,还会因为情情爱爱或是脸面的事情与她争风吃醋。但现在我已为人母,行事只会考虑我与我的孩子。”
谢韶华因为担心孩子被晏回南的铁骑吓到,所以命人将他带去了偏殿,她说到孩子时,下意识往偏殿看了一眼,周身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晏王爷,我知道你的。从来都是事事以谢韵为大,若真是我害了谢韵,你必然不会放过我。我怎会赌上自己与孩子的前途来谋害谢韵?”
谢韶华的话不无道理,晏回南从头到尾,只是坐在高座上静静听她说。他此刻轻轻一抬眼,司文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顾宫人阻拦,闯进偏殿,将哇哇大哭的孩子抱了出来。
晏回南冷冷道:“你若是一句虚言,从此你都见不到你的孩子了。”
“晏回南!你敢!”谢韶华猛地站起来,“他即便不是大梁之主,也是大周属国的国君。怎容你胡来?”
晏回南挑眉:“我不在乎他是谁。”
他的意思很明白,他没有什么不敢的事情。屠龙之事,他不是没做过。
皇帝嘛,死了一个再立一个就是。
他也不怕背负骂名,或是遗臭万年。他什么都不怕,只怕失去所爱之人。
谢韶华的心都系在了孩子身上,自然也顾不得体面了,她知道,若是自己不给晏回南吐出真相或是吐出一点线索,晏回南必然是不会放过他们母子的。
“你说那女子对谢韵的容貌和过往知晓地十分清楚,连我都是你今日来说我才知道谢韵在白下。那人必定是对谢韵的行踪十分关注,又有一口北地口音……”谢韶华绞尽脑汁,脑海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谢韺。”谢韶华说出这个名字时,忍不住一阵胆寒,“不知摄政王是否还记得此人,我的二妹妹。”
“姐妹三人之中,唯有谢韺相貌平平,身份既不是嫡女,也不是不受宠的。从前少女时,我的确对谢韵不好,但害人的鬼点子从来都是谢韺出的。”谢韶华说到这段事时,眼中的恨意陡增,“我从前以为她死了。但是几年前,我曾经在大皇子的府中见过一个丫鬟,与她的身形十分相似。当时我不曾在意,认为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谢韶华的话音一转,声音也变得哀伤起来:“事情发生在五年前,我怀上第一个孩子时,当时的我十分高兴。以为不论多么不圆满的人生,在那一刻就要圆满了。但是有一天我意外遭人陷害摔到,三个月的孩子,胎尚未坐稳,便滑胎了。我当时恨不能死过去。不过后来我察觉到不对,便派了人去查,最终查到了真凶,便是谢韺。她是回来报仇的,她要报复谢府的所有人!”
“何出此言?”晏回南问。
借谢韶华之口,晏回南才了解到当年谢家逃亡路上的另一段骇人过往。
原来,当初谢青云仓皇出逃,并未做好周全的准备。不仅仅在半途中谢韵的母亲染病去世,尸骸被随意埋葬,被丢弃的人还有谢韺与她的姨娘。
谢韺出生时曾经带了弱症,多日奔波,沿途辗转被人传染了风寒,重病难行。彼时追兵追得正紧,谢青云的行程耽误不得,带着个病秧子累赘必然无法逃,便将她谢韺母女二人丢在了客栈,只带走了嫡女谢韶华与棋子谢韵。
“所以她恨谢青云,也恨谢家那些过得比她好的人。我不知她是如何接近的大皇子,但是我在调查她时,还意外查到了一桩往事。从前大皇子的府上有两位苗疆少年,便是谢韺为大皇子寻觅到的。后来听说这两兄弟都死了。我调查到谢韺时,她已经不在大梁,也许就是报复完我,她又去寻谢韵了。摄政王,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知你了。”
谢韶华道:“她人已不在大梁,此刻极有可能就在白下。”
谢韶华想到的东西,晏回南怎么可能想不到。
他的心立刻如坠冰窖,幸而他临行前给谢韵留了跟随自己多年的死士护卫。
晏回南立即动身返回白下,沿途又听闻一件事。
白下爆发鼠疫,朝廷已下令封城!
鼠疫,封城?那谢韵呢?她在哪?谢韵,谢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