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抛(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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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

薄雾蔼蔼的清晨,黑沉沉的密林中,倏忽间窜出一行人,残兵败将似的逃窜,踉踉跄跄,一个个手中握着带血的兵器,夜里温度骤降,山野中的小溪结冰,冰层下涓涓细流流淌。这行人的心脏被冷气侵袭,玩命地逃窜了一夜,心脏几乎要爆裂开来,喉头尽是血腥气。

没有一个人说话,因为这看不见尽头的密林中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常年盘踞这座山头,占山为王的他们此刻却如同丧家之犬一般,找不到一条生路。因为对方似乎也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紧追不舍。

无论逃往哪里都会被赶上。

房震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环出了差错,他甚至不知道这一伙追杀他的人是谁。

追杀他的人一个个蒙着面,身上没有任何可辨识的物件。他房震在白下混了这么多年,整个江南几乎没人敢惹他。但他的确树敌众多。

再往前跑一点,就是一片悬崖,后面追杀他们的人跟得实在是紧,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难道就要这么死在这里了吗?他房震上过战场厮杀,什么场面没见过?也做过逃兵,为了生,他什么事都做过。难道今天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得死了吗?

他不甘心。

“娘的!”

房震一声暴喝,刹住了脚步。

他好歹也是领着弟兄们闯到今天的一方霸王,如何能如此狼狈地如同丧家之犬一般逃窜?就算是要死,他也要死个明白。

不跑了!

“奶奶的,追了老子一路了,你们究竟是哪门哪派,报上名来!”房震人高马大,稳稳地站在厚实的土地之上,仿佛一道城墙,有无穷的力量。

他活了数十年,腥风血雨里出来的,再贪生怕死,却不能死得窝囊。

为首的蒙面人眼中倒映着剑的寒光,冷冷地没有说话。他听命于人,目的就是杀人灭口。

房震奸人或是好人,首鼠两端或是英勇无畏,都与他无关。

他也不讲究什么道上的规矩。

夜色朦胧中,高大的树木山峰遮天蔽月,蒙面人身形猛得向前冲刺,快到只见一抹残影。

在真正的死亡面前,人有片刻的迟钝。

当他们再睁开眼时,房震的身形不稳,直直地朝后倒去,脖颈处留下一道骸人的血痕。

“大哥!!”众人异口同声地惊呼。房震一死,这群人失了主心骨。

虽然那些蒙面人自始至终的目标都只有房震,但房震死后,他的弟兄们皆愤而举剑,向他们冲杀过来。

“为大哥报仇!!”

一时间兵刃相交,场面混乱。

动手的那蒙面人染血白刃仍滴血,可他冲进阵去,抬手毫不留情地斩杀剩余残兵。

晨光再次照耀大地时,熠熠光辉落在这片松林之中,雪纷纷扬扬落下,渐渐掩盖住了这一切,唯余一片白茫茫。

-

“王爷,线索断了。”司文道,“我们的人找到房震时,他和几个手下的尸体已经被雪埋在了深山当中。看来是有人杀人灭口了。只剩下一个没被伤到要害的,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回来。”

晏回南的神色变得难看,一是因为线索断在房震这里,那么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而且寻找的方向也错了。最重要的一点是,一日抓不到伤害谢韵的凶手,他就算要以死谢罪也不能安心。

即便是他甘愿日日守在谢韵身边,看她同旁人成婚生子,他也不能时时刻刻保证不会有居心叵测之人要害她。

“王爷!王爷!那人醒了,房震的人。”

晏回南立刻站起身来,“还能说话吗?”

司武重重地点头,“能,但他一定要等见到王爷才肯开口,他担心有人再害他性命。”

“去看看吧。”

一年将尽,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如今晏回南已经是一个重病缠身之人,即便曾经再康健的体格,如今在天寒之时,也离不了暖炉。出门时太着急,大氅都忘记裹,还是司文记着追上来替晏回南披上。

他也只是抓着大氅随意裹了裹便赶去追问仅剩的线索。

那人在雪地里冻得都快硬了,若是司文的人再去得晚些,怕是没被杀死,也要被冻死了。如今跟着晏回南的医师是从前长公主府上的太医,后来年纪大了,告老还乡之后收了个徒弟,通过太医院考试作了几年太医,今年被晏回南收为心腹,便一直隐藏身份跟在晏回南身边。

总得有个人吊着他一条命吧。

这人妙手回春的本事不输当时名医,总算救回了这一条命。

那人一见着晏回南,便知他是谁。想来是之前便得了令,知晓晏回南和谢韵身份。

“说吧。”晏回南没工夫跟他多费口舌,“说清楚了,你的心可以暂时先放肚子里,在我府上还没人敢取你性命。但若有半句虚言,你必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那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被吓得重重咳了几声,才道:“不敢。久闻王爷名讳,不敢有半句虚言。但我只是个听命行事的,只知同大哥密谈的人操着一口北地口音,是位女子。”

“女子?”

“是,那人对谢姑娘的外貌过往知晓得一清二楚,点名了要谢姑娘的命,事成之后,承诺给大哥万两金,保他和兄弟们一世无忧。”

晏回南的脑海里却没有一丝头绪。从前要害谢韵之人,多是与他有关,谢韵是受了他的牵连。只是誉王府不曾留有什么女眷,就连誉王妃也随誉王而去。晏回南想不出有什么女子对谢韵了如指掌,却又恨之入骨。

或是那女子不过也是个替人传信的。

但北地,也只有楼承了。

可是楼承会因为战败,便迁怒于谢韵吗?

-

晏朗被接到温府生活了几日,却一直不曾见晏回南出现,反倒是那个一直缠着母亲的温家公子天天变着法讨他欢心。

纵使晏朗再天资聪颖,可毕竟是小孩子,自幼便长在晏回南身边,几乎是由晏回南抱着长大的。连日不见父亲,重新见到母亲的喜悦也不免被思念冲淡了一些。

如今晏朗同谢韵住一个院子,夜半时分,谢韵便听见晏朗连连的哭泣声,声音不大,但越是憋闷压抑着的哭声,越是痛彻心扉,也越是让人心疼。

谢韵立即赶到晏朗的卧房内,掀开床幔,晏朗仍在睡梦中,倒像是被梦魇住了,啜泣不止,满面泪痕,泪水和汗水打湿了他的枕头。

这幅样子简直要将谢韵的心都震碎了。

她心疼不已地将晏朗轻轻唤醒,抱在怀中轻拍拍背,哄慰道:“母亲来了,母亲在朗儿身边呢。别怕别怕。”

睁开湿润双眼的晏朗见到谢韵的第一瞬间,有片刻愣神,许是还在噩梦中不曾清醒过来。愣怔之后才反应过来眼前之人是母亲,这才扑在谢韵的怀中放声大哭,“母亲,朗儿想爹爹了。爹爹去哪了?他是不是不要朗儿了?朗儿梦到爹爹不要朗儿了,他赶朗儿走……”

晏朗啜泣着诉

说自己那可怕的梦境。

几日的思念,他再也撑不住了。

之前在感知到晏回南没来的时候,晏朗的心情已经有些不好,情绪低落,谢韵察觉到了,所以才会放任温垚想办法哄晏朗,与他亲近。

只是这一点是谢韵没有考虑周全,贸然将晏朗带离晏回南身边,她只是问了晏朗愿不愿意。却忽略了,晏朗说愿意是因为与母亲重逢太过兴奋。

这却不代表他可以完全忘记晏回南。

这才酿成此刻的局面。

谢韵懊悔不已,居然将如此重要的事情忽略了。

她的判断不可控地受到了晏回南的影响,她太急切地想要与晏回南撇清关系,也让晏朗与他撇清关系。

她不禁思考,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连如此低级的错误都会犯,居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甚至有些无法保持理智了。

哄了晏朗许久,谢韵答应带他去见晏回南。

此时正是夜半时分,不知晏回南是否已经睡下了。但她别无他法,因为已经在心里憋了许久的难受,又做了噩梦,她无论如何哄晏朗都哄不住,只能带他先去晏回南身边了。

谢韵着人开了角门,带着几个侍从匆匆出了门,往晏回南的府邸去。

与此同时,这夜半的一点动静惊动了守夜的人,那人见谢韵半夜抱着晏朗,提灯出了门,心下起疑,立即跑去回禀自家主子。

谢韵乘着软轿很快便到了晏回南购置的府邸面前,“母亲,父亲见到我们一定很开心!许久不见父亲,他一定想朗儿想念他一样,想念着朗儿!”

谢韵温柔地摸摸晏朗的脑袋,点头道:“嗯,只是父亲前些日子出门办事,昨日刚回,此刻我们打搅了父亲休息,他一定很累,待会儿进去见到父亲后朗儿就乖乖睡觉好吗?”

晏朗懂事地点点头。

很快,晏回南便裹着一件灰狐大氅出来了。

夜半也落了雪,一路从后院赶来的晏回南连撑伞的人都没跟上,落了满头白雪。

见到谢韵时,两相对望,两人都因为有些尴尬而不曾开口。

谢韵垂下目光却依旧能感觉到晏回南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半晌,她才开口:“朗儿想你了,外面太冷,你快接他进去吧。”

晏朗兴奋地张开抱住谢韵的双臂,等着晏回南来抱他。

晏回南抱过晏朗后,谢韵转身要走,却忽然被晏回南抓住了手,“外面雪太大,夜深路滑,回去不安全。”

晏朗也抓住母亲的手,开心又不舍道:“母亲,你和父亲一起陪着朗儿睡觉好吗?朗儿不想离开你们……”

陪着一起睡觉?

谢韵从未想到晏朗会说出此话,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倒是被晏回南抢了先:“好啊,父亲母亲陪着你一起睡。你睡我们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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