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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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州的那场山火,已经过去了六年,可彻夜的汗水、忧惧与后悔,仍旧如同毒液一般淬在晏回南的心里和骨髓里。他心知自己一生都要为那一刻他所发号的命令而后悔。

他早已做好了自己一生都要为此而赎罪的准备。

他的一生并

不十分信任神明与天地,他的信仰在父母亡故的那一年已经全然崩塌。可是火烧锦州山的那一夜,他满心都在嚎哭,在乞求神明。

可怜他一次。

不要让谢韵死。

想来是真的世有神明,在怜悯世人。谢韵真的还活着,这对晏回南而言就是一生仅有的一次奇迹。他万分感念,也十分庆幸。

可是奇迹一霎,幸福也注定短暂。是他有罪,他也许注定此生都无法挽回谢韵的心。这一刻的晏回南没有不甘,但是他在痛苦地思考,究竟如何才能让谢韵幸福?

他究竟是否应该自私地将谢韵绑在自己身边?

可是她是上天赐给他的珍宝……一生再难有。

他原本早在为父母报仇雪恨之后,就已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但是是谢韵和晏朗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与念头。

富贵名利,于他而言都是虚无的。

只有谢韵可以拯救他虚无的后半生。

若是他从此失去了这个念想,他的一生还剩下了什么呢?

在谢韵厌恶又痛苦的视线下,晏回南迎着她紧皱的眉头,缓慢地走到她的身前。这一次,谢韵也许也是做好了彻底决断的念头,所以她没有躲避。

就像是回光返照。

他们之间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和。

他抬手贪恋不已地将谢韵紧紧抱在怀里,瞬间,他和谢韵从前的一点一滴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里闪过。那些幼稚的、快乐的、心酸的、痛苦的,拉扯纠缠的全部记忆……几撑起他的大半生命了。

“琰琰……”晏回南缓慢地开口,诉说着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心事,“在京城时,我沉浸在父母双亡的悲伤与怨恨当中,没有想到给母亲送信之人是你,误会你不告而别,痛恨你的父亲连带着也恨你;在王府时我没有看穿誉王的伪装,将你丢在了危险旋涡中,是我的错;在锦州……在锦州时我没有接到你父亲传来的信,我,”

说到火烧锦州山时,晏回南的几度哽咽,“我不知道你在山中……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满心都是报仇。这也是我的罪过。可我从不曾放弃过你。若我知道山中人有你,我杀了我自己我都不会放火烧山。琰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如果可以,我愿意用一生来偿还这个过错。琰琰……我不能没有你。”

说到最后,高傲的晏回南也发出了卑微的哀求。

原来这便是,高位者卑微。

可是得知了事实真相的谢韵,她难以置信地良久都没能说出话来。一个已经在她心中盘桓了很久的事实,如今却被推翻了。

“你说什么?”她颤着声音问。

那场山火烧起来之前,父亲是如何用绝望的目光看着她,如何字字句句写下求和的信,如何让人将信送出去,最后的最后……山火又是如何烧起来的。

这六年间,她一点都不曾忘记。

但是他现在居然告诉她,他根本没有收到那封信。

“你怎么会没收到?”

晏回南用尽力气抱紧了她,当年失去谢韵的恐惧至今依旧萦绕在他的心头。他生怕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他继续解释:“是宋鸿煊,他不希望我因为你而收手。所以拦截了那封信,下令放火烧山时,我以为你在琅琊等我。琰琰,我怎么会选择放弃你?”

这些话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又太有冲击力。

谢韵的脑海里一阵嗡鸣。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该不该相信晏回南说的话。如果当年没有放火烧山,晏回南真的看到了那封信,选择了放下仇恨。

她会如何?

也许她真的会和晏回南走到一起。

毕竟当初的她……在听到晏回南已战死这条假消息时,心痛地昏厥了过去。

怎么会没有情呢?

人心都是肉长的。

晏回南如果真的为了她放弃过往种种,又曾经舍命救了她。她怎么会冷若冰霜,丝毫不动摇呢?

其实她的心底早已溃不成军了。

只是,只是当年她是真的差点死在了那场山火中。当年她以为自己被晏回南放弃时的痛苦心境,犹如烈火烹身。

至今她仍旧因为六年前那场山火而心悸恐惧不已。她又怎么能忘记当年九死一生时的险境与痛彻心扉?

最后,她没有挣脱晏回南的怀抱,只是用着异常淡薄的口吻道出一个难以改变又难以释怀的事实:

“可是……晏回南,你该知道的。如果当年不是谢润及时出现,我就真的死了。”

晏回南痛苦地沉默着。

他当然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亲手挖过山上的土,挖到指尖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他当初真的以为谢韵死了。

他也要跟着去死的。

可是上天垂怜,神明怜悯,给了他一点希望。

他才能再次见到谢韵。所以他才不愿放手。

谢韵继续说:“世上没有如果。现在的结果,已是既定的、最好的结果。我们都无法回到那一天,将一切重新来过。我无法忘记那一天的种种。我也不能替当年那个濒死的自己,原谅你。”谢韵继续道,“放开我吧……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别再回首了。”

晏回南却固执地不愿放手,“不是的,这还不是最好的结果。你还没有同我和朗儿在一起生活,我们还没有好好经营我们的家。这怎么会是最好的结果?琰琰,求你,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

谢韵却偏过头,不愿意再听。

“晏回南,我已经遇到了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那个人不是你。从前不是你,现在也不是你。而且跟在你身边,总是杀机重重。我过够了逃亡的生活,过够了胆战心惊的生活,太累了。在你来白下之前的六年,我过得很好,我发展了自己的事业,重塑了自己的理想,可是你一来,这一切都变得十分糟糕。你以为我今天想在这荒山野岭里待着吗?这是谁造成的?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需要再来这里。”谢韵的字字句句都重重砸在晏回南的心头。

他无可辩驳。

这无妄之灾,的确是他给谢韵带来的。

可是他听到这个事实的时候,他却不愿意接受,“不是的。琰琰,我们之间是有情义的。”

谢韵轻叹了一口气:“那是从前。我很早之前便说过,我们的情义,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翻篇了,尽管我们同在一页书卷里出现过,被彼此记录书写过。可是那一页已经过去了。就算一直翻开,经历那么多的风吹雨淋日晒,字迹也模糊了,纸张已经烂了。我不爱你,子游。从始至终,我没有爱过你。些微的爱慕都没有。”

她唤他子游。

她鲜少唤他子游,总是带着敌意的,直呼其名。

可是今日她却唤他子游,如同幼年时一样。她心情好的时候,以礼相待的时候都会唤他子游。

今夜的她语气温和平静地不带一丝波澜,温柔刀,刀刀致命。一句子游,将晏回南整个人钉在原地。

晏回南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他知道,此刻乃至今后,无论他做什么,谢韵都不会爱他了。他无论如何做,都没有用了。

晏回南一直没有说出真相,也是内心恐惧,惧怕即便他说出事情的真相,谢韵也不再要他了。

远处的晏朗被司文带在身旁,他听不清父亲母亲在说什么,只是迷迷糊糊地回头问:“司伯伯,母亲在同父亲说什么呀?”

文却看出了不对劲。

他安抚地捏捏晏朗的小薄肩,“他们在说小秘密。”

“朗儿好想知道啊。父亲都抱了母亲了,朗儿也好想抱抱母亲啊。”

说完这一切,谢韵感受到晏回南抱住她的力气渐渐松懈,才缓缓抽身出来。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晏朗身上,此刻她还有一件事想说。

“子游,回到白下之后,可以把朗儿还给我吗?”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像是又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晏回南的心口。

现在他彻彻底底地失去了全部的精神支柱。

没有谢韵,没有晏朗。

他真的成为了一具空壳。

他张了张口,拼命地想让自己说出“不要”“不可以”“不行”“我不愿意”“不想”诸如此类的任何一句话。

可是他只是动了动干涩的喉头,却吐不出一个音来。

他之前的愿望是找到谢韵,看到她过得好,然后在一旁守护她就好。他的目的是希望她幸福。

朗儿从出生便没有感受过母爱,他那么想见到自己的母亲,见到母亲之后他又那么喜欢她崇拜她。

他怎么能说出拒绝的话语来拆散他们母子?

所以肯定的话语,先一步他的大脑从嘴里蹦了出来,“好。”

殊不知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不已。

谢韵有些不相信,她本以为这件事会很困难,至少要回到白下之后,再与他多番谈判纠缠才能行,她刚刚只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真的吗?”

晏回南转过身去,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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