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梢月(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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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韵并不是仁慈善良泛滥的人,接管济善堂的原因,一是当初贩卖幼童的事是被她和温垚偶然发现的,又由他们帮着处理了当初违法的那些执事们,这些执事走之后,济善堂便无人管理了;

二是她有些钱,也有时间精力和能力去募集善款处理这些事情。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理念一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

但她并不是多喜欢小孩,才去揽这件事的。

也许是因为她曾经生孩子时,经历太多曲折。后来十月怀胎的过程中,她与孩子之间的联系越来越紧密,她的内心也被触动了。

如今她身边围绕了那么多的孩子,她偶尔也被这些顽劣的孩子弄得头疼,但天真的孩子们也时常带给她温暖,让她感受到自己在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她并不会因为他们不是自己的孩子,便不喜欢他们。同样的,她也不会因为晏朗是自己的孩子,便偏心他。

如果能将晏朗带在身边,她确信现在的自己有能力给予他足够的爱。

谢韵思索许久,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只是他自出生便没有见过我,我不知道他是否愿意往后同我一起生活。”

她见到晏朗之后,不得不承认,他被晏回南教育得很好,养得也很好。

若是现在贸然带走他,晏朗便要面临抉

择,究竟是选择父亲还是母亲?

她不希望晏朗这么小便陷入这样的困扰。

而且谢韵也没有把握,晏朗会选择自己。他也许和晏回南更加亲密一些。

“是不是我这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不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就让他以为我死了,会更好?”谢韵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困扰当中,她求助地看向温垚。

温垚惊讶于谢韵居然也会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

不过他内心倒是十分高兴,谢韵在有需要帮助时,愿意向他倾诉。

他耐心地扶上谢韵的肩头,宽慰她:“姐姐,你不必担心这些。那孩子会不会喜欢你,愿不愿意同你一起生活,只要你们相处一段时间,就能知道了。”

确实如此。

但是谢韵此生也算是没什么畏惧的人,只因为她不亏欠,不在乎。

可她的确亏欠晏朗。

所以她就连想到晏朗时,都忍不住小心翼翼。

生怕见到他那张小小的脸,因为伤心难过而变得皱巴巴。

“现在对他好,还来得及吗?”谢韵不确定地问,“我突然出现会不会吓到他?他若是知道真相,就是我生他却不养他,他会不会怪我?我现在就像一个恶毒的后娘……”

温垚见谢韵越说越离谱了,他心疼地将谢韵拉进自己坏里,一遍一遍地安慰她,“姐姐,不是的。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也会是一个很好的母亲。事出有因,人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刻,你不必过多自责。往后对他好,他会谅解你的。”

原本还理智清醒的谢韵,一想到晏朗,她便变回了一个笨拙的、手足无措的母亲。她虽生了一个孩子,却一日母亲也不曾做过。

如今还是一个毫无经验的母亲。

就连被温垚抱住,她都没深思。而是还沉浸在有关晏朗的思绪当中。

温垚继续安抚道:“晏朗一定很想见你,很想母亲抱抱他,陪着他的。”

谢韵点点头,她也很快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整理了一下情绪之后,便迅速退出了温垚的怀抱。

怀里瞬间空了,温垚的心也着落空。

没关系,慢慢来。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再耐心等一等吧……再等一等也许昙花就要开了……温垚在心底轻叹了口气。毕竟他还年轻,他还有的是时间,他还等得起。

“你不要擅自作主做些什么,我自己来。”谢韵说。温垚也是个十分有主见的人,她担心温垚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对晏朗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

毕竟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直面晏回南。她说自己不认识晏回南,只要晏回南不戳破,那么她就可以一直和晏回南保持着一定限度的距离。

她不想贸然地去告诉晏朗自己是他的母亲,而且一出现就要将他带离父亲身边,她自己想想都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十分过分的母亲。之前抛弃他,现在看他长得那么好,那么乖巧可爱,又要他了。

如果晏朗愿意接纳她,她再做之后的打算。

“好,我不轻举妄动。”温垚又说,“但是还有件事,需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

温垚娓娓道来:“既然我们要假扮夫妻,就算是装样子,也得装得像一些。我在想,之后一段时间,不如你住在温府,对外便称我们已是夫妻。这样即便晏回南要查,也只能查到我们已经成婚的事情。只是这样便要委屈你了。”

温垚说得不错,假的真不了,若是还是像之前一样,那么晏回南随便派人出来查,就能知道他们是假的。若是照着温垚所说,将身边人打点干净,很多事情也可以搪塞过去。

谢韵不禁苦笑,到头来,为了躲避晏回南,她还是需要费尽心思。

也罢,只要这一遭过去了,晏回南应当会彻底明白,无论是从前还是将来,他们都不是同一路人。

人之一生,会遇见许多人,经历许多事情,大部分人都只能同行一段,只有亲人,才是一生的关系。甚至在谢韵的身上,有些亲人都没有陪她走过一生。

“是你帮我……何来委屈我一说。”谢韵说。

即便她知道温垚此举,带了私心。她也仍旧感谢他。

温垚顿时松了口气,笑道:“好,那你是明日,还是今晚便去?今晚怕是晏回南已经派人在打探了。”

谢韵也认同。她是见识过晏回南的手段的,她四下顾望,周围只有浓郁的夜色,“今夜方便的话……”

温垚忙不迭地点头,“方便!自然方便!我家空房间多得是!回去找几个小厮丫鬟,很快便能收拾出来。”

“那今夜还是先不要惊动你的父母了,明日我再去同他们说清楚。”谢韵说,“待会儿我派个人去跟谢润说一声。”

温垚此刻异常高兴,谢韵为了躲避晏回南,连住他府上的事情都答应了。他觉得自己的赢面很大!

“为何要向他们说清楚?”温垚反问,“此事唯有你知我知,就要让我的父母也知晓我们是夫妻,外人才会更相信。而且……姐姐,其实你也帮了我。我们假扮夫妻之后,也不会再有媒人总来给我推荐张家小姐,李家小姐了。”

谢韵笑笑,“我这是妨碍了你的婚事。”

温垚站在谢韵的身边,领着她换了个方向往温府走,一边猛摇头,“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我还年轻,我暂时还不想成家。”

只要不是你,就都不行。

他不愿意和旁人谈婚论嫁,只要一有媒人上门,他都只想躲开。他只想要谢韵。

幸而那些上门的媒人,温垚的父母也并没有多满意,也就没有逼着他。他才少了这许多烦恼。

-

晏回南自白日里知道了那个狂妄至极的少年就是温家的人之后,他立即便让人去查了温家公子是否已成婚,自然是没有。但是很快便又有探子来报,说晚上谢韵和温垚一同回了温府。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他生生捏碎了手中一个瓷杯。

瓷器的碎片扎进手心里,血顺着指尖滑落,司文连忙递上干净的手绢。

谢韵,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你想装不认识,那我便陪你装下去。可是你现在究竟想要我如何?

晏回南的心如刀割,手上的疼痛反而能消减掉心中的悲哀与痛苦,让他感觉到一丝知觉。这些痛反而让他如烈火烹煎一般的煎熬感,减轻一些。

他仿佛能理解一些,当初谢韵绝望的内心。

谢青云给他送信来时,她应该知道。那起火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她一定对他失望极了,如今才会不想与他相认。

“主子,小王爷来了。”司文忽然压低声音提醒他。

晏回南这才后知后觉地用茶壶里冷掉的茶水匆匆冲了一遍手,又用手绢厚厚地裹上了。

这些年晏回南几乎走到哪都带着他,晏朗已经习惯了和晏回南一起睡,醒来时若是见不到人,即便是睡得迷迷糊糊,也会到处找。

晏回南也想过让他独立睡,但又于心不忍。而且这些年他也发现了,晏朗不是不独立。

只是习惯了。

而且他之前思念谢韵到极致时,便去密室想法子惩罚自己。每次都将晏朗一个人丢在外面,他也于心有愧。

果不其然,一个小身影在丫鬟的陪同下,还揉着眼睛呢,慢慢悠悠地找了过来。

一见到晏回南便兴冲冲地跑过来,扑进他怀里,晏回南的神情顿时变得柔和慈爱,连忙蹲下来迎着他,然后一把将他抱起来。

只要过了阴沉沉的雨季,他的手指关节的疼痛便会缓解一些。

“父亲,你还不去睡觉吗?”

晏回南亲呢地蹭蹭晏朗热乎乎的小脸儿,“现在就去了,朗儿今日几时睡的?”

晏朗乖乖回答,而且带着些邀功的意味:“酉时!”

“是吗?朗儿今日真乖,父亲明日可要

好好奖励朗儿了。”晏回南很配合地表现出惊讶,“朗儿想要什么吗?”

晏朗却嘟囔着,“想要……想要母亲。”

稚子之语,满是真情。

“我知道朗儿想念母亲,过几日就带朗儿去见母亲可好?”

晏朗的眼睛里立刻像是有光一样,亮晶晶的,格外惊喜,“好啊!朗儿要去见母亲!朗儿要去见母亲!”

小小的孩子在晏回南怀里便高兴地手舞足蹈。

晏回南的脸上这时才有了一丝笑意,他问司文:“绿松和寒真她们到哪里了?”

司文回答:“昨日收到信,说是已经出发。这会儿大约到奉高了。”

晏朗听到绿松和寒真要来,更开心了。从小父亲便告诉他,这两位姨娘是母亲最亲近的人,而且自从晏朗出生,寒真便照顾他了,所以晏朗与两位姨娘也十分亲近。

“太好了!父亲是特叫她们来陪朗儿的吗?”晏朗问。

“嗯,朗儿上次被人欺负了。是父亲的错,有她们陪着照顾朗儿,我也放心些。”

晏朗回抱住晏回南的颈项,乖巧地把脑袋埋在他的肩头,凑近了晏回南的耳朵说:“没关系的,是朗儿自己跑出去的。朗儿不怪你。”

懂事的话说得晏回南心头一阵暖流,他何德何能,有一个这样的孩子。

琰琰,若你见到他,和他相处,你也会十分喜欢我们的孩子的。

-

翌日,温府。

昨夜回来时,温家父母已经睡下了。

做戏做全套,温垚命人将他自己院子里的一间偏房收拾出来,又命人将他自己的寝室收拾干净,一应用品都换了新的,让谢韵住他的寝室,他去住了偏房。

温垚一早便让人准备好了早点,送到谢韵的屋子里。她多年行商,已经养成了早起的习惯。

她命人去叫温垚来一起吃,之前两人一同出去谈生意时,同住一间客栈,一起吃饭都是常有的事。

吃完早饭,温垚带着谢韵一起来到了正厅。

温家父母并温垚的一个妹妹,另有温氏的族老都已经坐在了正厅里。

只因温垚一大早便派人告诉父母,他今日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说,让她把族老都请来做个见证。

温垚刚一踏进门,便听见温母詹思妍的声音,“搞得神神秘秘的,现在总能说你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说了吧?”

但是在见到跟在温垚身侧的谢韵时,詹思妍的脸色微变了变。

她虽然嘴上说着倒要看看温垚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但她清楚自己的儿子不是一个混账胡来的人,所以该叫的人都给他叫来了。

谢韵早听闻温家主母,詹思妍是个强势、雷厉风行的主。从前她们也曾见过,在温家双亲的寿宴上,都曾见过,也曾说过话。

詹思妍很欣赏谢韵身上和她相同的气质,她们一样有远见,有胆识,又野心勃勃。

当然,除了詹思妍,在座的众人也都以一种奇怪的、打量的眼神看着谢韵,他们都想知道,为什么温垚说自己有要事要说,谢韵要在场。

谢韵早已习惯了外人对她流露出的审视的目光,在这个时代,抛头露面的女人不可避免的就是被见识浅薄的人打量。

因为没见过,所以粗浅地喜欢审视旁人,势必要在她们的身上找到一个可攻击的点,以遮盖他们自身的肤浅与无能。

谢韵坦然地走在温垚的身边。

静静地听着,温垚握住她的手,对他们说:“父亲,母亲,各位族老。温氏子孙温垚,今日请大家辛苦来一趟,便是想告诉大家,我已与云韵姑娘拜过天地,成了婚,结为夫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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