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落魄时,不知不觉中,晏回南撑着病体走到了停放烧焦尸体的地方,怀着深深的愧疚。至今他都不敢走进这间营帐。
他一身的罪孽,要如何坦荡地走进去。
但直到此刻,在宋鸿煊凄厉的惨叫声之中,他进入这里时,才没有那么畏惧。他自知自己不配,可他们三日后便要回京,若是再不来,他就见不到这最后一面了。
因为尸体□□已经被烧焦,腐坏的速度也随之而减缓了。所以才能将尸体停放在这营帐中多停留几日。
光是与谢韵分离已经让晏回南难以接受,可如今他们是生离死别,是天人永隔。
下一次再见,唯有他死后,他的灵魂也许有机会远远地看一眼她的灵魂。
锦州县尉将锦州冰窖里存放的冰块取了好些来,放在这营帐内,也能起到保持尸身的作用。一走进营帐,便是寒噤噤的感觉。
棺椁被放在及膝高的长凳上,晏回南颓唐地坐下,静静地坐在棺椁的旁边。
谢韵的尸体就在他的身后,而之后他就连谢韵的尸体都不会再看见了。
今夜的一眼,就彻底是最后一眼了。
这样寒噤噤的夜晚,会在之后的数十年中,反复出现在晏回南的脑海里。
晏回南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夜,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感觉谢韵似乎还在他的身边。
直到东方既白,呆坐了一夜的晏回南眼底布满红血丝,全身冷得发颤,半个身子都麻木了。站起来之后,他才伸手去够棺椁内谢韵的手,握住那只手,尸体冰冷僵硬,如同粗糙的老树干。但晏回南已经感受不到冷不冷了,他整个人也冷得像具尸体。
这一刻,晏回南如同握住了珍宝一般,依依不舍地对着尸体低语,低着头愧疚地说了许多许多的话。仿佛要将一生都没有对谢韵说过的话都说尽了。
可是天光大亮,彻底照射进来时,晏回南仔细看了看他握住尸体的右手。他却猛然发现,不对!
这不对……
这尸体的右手食指……
……骨折过!
他不会看错的。
晏回南多年的行伍生活,让他在看清之后,几乎立刻认出尸体的右手食指骨折过,而且不是近几年骨折过的。
但是谢韵的手从未骨折过。
轰!
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但同时,他的心头也逐渐燃起激动和希望。
这具女尸,不是谢韵!
发现尸体时是天色并不亮,而是晨光熹微时,他当时被悲伤冲昏了头脑,又见到了谢韵的发簪,未多思考便认为这具焦尸就是谢韵。
可是她不是!
不是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谢韵也许没有死?
她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好好地活着?!
尽管晏回南心中已经认定了这具尸体就不是谢韵,她一定没死。但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断,他还是命人请来仵作验一验。
“来人!去请仵作来!统统给我请过来!”他大喜过往,连太激动地行走时牵动伤口撕裂,渗出了血,都感觉不到疼痛,恨不能自己立刻马上去绑一个仵作过来。
再次经过多方验证之后,仵作的判断与晏回南的推论相同。这具尸体食指处的骨折至少已有了七八个年头。
因为断骨生长一定会留下与原骨不同的痕迹,骨头重新长好之后,不同生长时间也不相同。
七八个年头,那时侯谢青云还未叛逃,谢韵是被晏回南护着长大的。
她每天掉多少头发他心里都一清二楚,谢韵从未骨折过。
这是晏回南的劫后余生,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跌跌撞撞地跑回阳光下,一路向着自己的营帐跑去,奔跑时晏回南的脸上抑制不住地扬起笑容,那一瞬,仿佛他身体里那个鲜活的少年从未离去。而今晨的阳光,将他晒透了。晒得他心化了,骨头也酥了。他激动地眼角绽放出湿润泪花。
他依旧会因为欣喜而欢欣雀跃,会因为心爱的人而犯傻。一路上又哭又笑的,而且因为身体麻木太久,短短的一段路,他踉跄两次,险些摔倒。
但是现在的晏回南要回去抱一抱晏朗,尽管他的小儿子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听不懂,但是他现在多想把小家伙紧紧抱在怀里。
他回到营帐时,晏朗还在熟睡,可是晏回南根本顾不上孩子是否在熟睡,他实在是太高兴了。
晏回南带着一身寒气兴冲冲地冲进营帐内,旁边正在为晏朗准备磨牙的吃食的婢女着实被吓了一跳,吓得手上的碗都摔到了地上。
婢女哪里见过这种场景,她是锦州县尉夫人特意寻来的,十分有育儿经验的。但她之前服侍过的地位最显赫的也不过是县尉家的小姐公子。但如今她在服侍的,可是镇国大将军的孩子,她是一点错都不敢出。
可偏偏此时她居然连一个碗都端不好。
吓得她连忙跪地求饶。
但晏回南顾不上理她,随意挥挥手便让她退下了。
但因为刚刚的一系列动静,晏朗已经被吵醒了。
小儿被吵醒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哭,狠狠哭,哇哇大哭。
晏回南却并不觉得烦心,而是心里喜滋滋地想,他和谢韵的孩子就是有劲儿!
但看到晏朗的一瞬间,晏回南的心里又是百感交集,他抱起还在哭泣的孩子,心疼又愧疚地抱在怀里。他以为谢韵死了,他的心都要死去了。
但是现在他知道谢韵还活着,他抑制不住地喜悦与悲痛。他悲痛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事,他后悔自己做的那些混账事,说的混账话。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去找谢韵。
可是他内心强烈地想要找到谢韵。
至少他需要确认谢韵是安全的,无论她是否愿意原谅他,他都希望她平安顺遂。
哪怕是只能远远地守护在谢韵的身边也是好的。
晏朗哭了半天,也没见人哄他,哭累了便不哭了。眨巴着一双圆溜溜水润润的大眼睛,懵懂地盯着晏回南。
良久,晏回南才狠狠地抱着晏朗的小脸儿亲了一口,温柔地说:“朗儿,你的母亲还活着。她还活着。”
“我一定会带你找到她的。”
很快,喻霰和卢龄玉也知道了这件事,他们心里的激动并不比晏回南少几分。
尤其是卢龄玉。
她在得知谢韵有可能被晏回南烧死的时候,恨不能自己拿刀捅了晏回南替谢韵报仇。
可是她不能,谢韵还留下一个孩子。这个孩子需要在亲生父亲的抚育下成长。
可若是将来晏回南对孩子不好,卢龄玉一定第一个不同意。
在得知这一个算是近期最好消息的消息之后,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便是剑指京城!
晏回南的伤还需养些时日,但是晏回南却一刻都不能再等了。
他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然后亲手斩杀誉王。
晏回南带着大军挥兵北上,沿途收拢兵力。将各地藩王的兵力也聚集在了自己的手中。那些藩王有些是迫于晏回南强盛的兵力,不得已交出藩地仅有的很小一部分兵力;另一些在听说誉王想要鸠占鹊巢时,心中不满。
总之最后晏回南召集到了一支兵力雄厚的军队,打着皇帝驾崩,需安葬于皇陵的理由,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京城。
在京郊驻扎。
沿途各城的守将由于之前都收到了当初的国丧告示,都以为晏回南已经战死。起初并不相信,直到亲眼见到皇帝与晏回南的两半虎符时,才开城放人。
誉王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只要提前散播消息,晏回南与宋鸿煊都于战场牺牲了,那么他最后便可名正言顺地成为摄政王,挟天子以令诸侯,或者干脆自己登基。
再也不会有人阻碍他,满大周也再难找出一个人敢公然忤逆他的意思。百姓也只会感念誉王在风雨飘摇的战时,稳固了国之根本,保住了大周。
他为人向来贤德、温良恭俭,又是先帝亲兄弟,百姓也不会反对他登基。
誉王所持有的是皇城护卫军,以及京城周围几个大营内的军队,这些都是在皇城危难之
际,作为皇城最后一道坚实的铜墙铁壁而存在的,都是一些精兵强将。
常人难以轻易攻破。
但是此次攻城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战神晏回南。
他亲手练过的兵,只能由他亲手打破!
他选择了从朱雀门进攻,他用了大量的投石器,主要炮轰朱雀门。
当然,皇城内的誉王也是这样想的。
果不其然,晏回南一定会从朱雀门最先进入。
因为朱雀门内,便是一条长长的朱雀大街。
那是晏回南一切噩梦的开始,以晏回南的性格一定会从这里开始,企图彻底斩断他的噩梦。
他其实很了解自己这个外甥,他骄傲不屈到自负,他想要得到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所以他一定会从朱雀门进。
誉王将大量的兵力聚集在了朱雀门,晏回南的军队根本难以攻破防线。
攻城战一直持续了四天三夜,还是毫无进展。
誉王决定在今夜,彻底将晏回南的军队击垮!
但是就在后半夜,他准备前往朱雀门验收自己的胜利果实时,有一匹马,踏踏地踏着青石板路飞驰而来。
来人一身的血,满脸惊恐:“王爷!不,不好了!晏将军带人从东安门创了进来!已……已经杀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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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谢韵宝宝还是没出现。但快了!他们就快要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