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行(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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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人是晏回南的拿手活,他从前有个习惯,心情不好时便爱花钱。买些珍宝华服,花大价钱找人来给家里重新翻新一遍,换些新鲜的,他的心情就能稍微好些。若这些还不够,他便去给济善堂捐款,去秦楼楚馆千金买得美人一笑。

他纨绔之名便是如此得来的。所以花钱哄人开心、哄自己开心的事他没少做。从前意气风流时,说话嘴甜,这世上就没有晏回南哄不好的人。

人人都嘲晏回南,祈祷家中不要出一个晏回南这样的败家子孙。可人人都羡慕晏回南,生来命贵。

而如今的晏回南依旧是那个令人羡艳又畏惧的他。

除了谢韵,也只有谢韵。每每哄她都要晏回南大费周折。他堂堂世子,天生的不知天高地厚、目中无人。岂能真的甘愿屡次对着一个小丫头片子低头?

他多少次都想:随她去,真是不知好歹,本公子不伺候了!

但因着心底那点歉疚和一些不知名的情愫,晏回南总是没法真的不管她。挨过几日的,也挨过十天半个月的,最长和谢韵冷战过一个月零三天,晏回南就实在按耐不住,耐着性子,忍着脾气又转回去找谢韵了。

不见她又忍不住想到她,见她又有点烦她。但见到时总是忍不住笑意。

晏回南握着手中的荔枝香,遥遥望向近在咫尺那巍峨高耸的泰山,满目青郁,山尖处烟雾缭绕,人心也随之悠悠然。

曾经亲密无间过之人,必然会在心底留下一个难以忘怀的印记。有些印记会随着时间流沙的冲荡而被磨平甚至消失,但有些印记会被冲刷地越来越深,形成一个凸起的岸,永生永世地守望,纵使不见也长想念,魂牵梦萦着。所有的一切都会被一个人牵动,愤怒由她点燃,喜悦由她而起,思念也只能由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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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回南带着新买的香回去准备送去哄人,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家中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晏回南冷脸:“你们怎么来的?”

卢寂寒挠头,目光躲闪:“骑马。”

“骑马?!”就连一旁的谢韵都忍不住惊呼,“你让一个八岁的孩子跟着你骑马骑半个月?”

八岁孩子本人闻言十分不满,但紧闭着嘴没说话,只是很明显的不高兴了。跟在他身边的侍从倒是替自家主子不平,但说话的语气总有种“狗仗人势”的意味:“什么孩子,你说话谨慎些,这位是睿王殿下!”

听此人说话声音尖利,虽是民间布衣的装扮,但应当是照顾在睿王身边的老太监。谢韵只觉得此人真是听不明白好赖话。

卢寂寒慌得不行,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中途歇了很多次。要不然也不会晚了这么些天才追上你们……”

晏回南:“你喻二哥知道你带睿王偷跑来了吗?”

卢寂寒遗憾摇头,“不知道。我不敢去见他。”

晏回南冷笑嘲道:“你也知道你不敢去见他啊……”

只是晏回南话未说完,卢寂寒便垂丧着脑袋,语气委屈:“就在你们刚走不久,我便得了消息,喻王妃怀孕了。姐姐……姐姐莫名大病一场。她面上强撑着什么事儿都没有。但即便她什么都不说,我也知道她是为着当年之事难受。我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去揍喻王爷一顿,本想来找喻二哥打一架出出气,可我到了之后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韵不禁望向晏回南。这事他们都知道,当年喻家单方面解除婚约,当即娶了如今的喻王妃,卢龄玉本是京城清高、名声在外的才女,却被以这样不体面的方式解除婚约,这是在卢家脸上狠狠地打了一个巴掌。

卢龄玉当时也如现在这般镇定,但少女怀春的心思如何能真如平静无波的水面一般?其中块垒难平、苦涩滋味唯有她自己知道。

而喻王妃多年未有身孕一事,惹得京中人议论喻王爷与王妃不和,忍不住猜疑喻王当初究竟是真的移情别恋还是另有缘由。这事拖了这么些年,像是一颗希望的种子,又像是一道无形的红线,令旁观者生出闲话,却给当事人希望。

但如今王妃怀孕这个消息就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斩断了全部希望,也许也深深地刺痛了卢龄玉的心。

谢韵当年不懂,如今却深深地为卢龄玉感到难过与不平,“揍喻霰有什么用?要出气就那天命人去巷子里把喻王给堵了,套着麻袋,闷着头就给他狠狠打一顿才解气呢。”

晏回南忍俊不禁,无奈地把谢韵拉进怀里,捂住她的嘴:“你闭嘴。”

谢韵不禁皱眉,一下变了脸色,不动声色地挣脱开,“知道了。”

沉默的拒绝,抗拒的意味不言而喻。晏回南的手一下子空了,这种一直被拒绝的滋味放谁身上都不好受。晏回南也不例外。

他知道谢韵在为着自己逃跑失败的事情不高兴,跟他闹别扭。但他愿意给她时间消气,不同她计较,只要她之后老老实实待在他身边,再也不想着逃跑的事,那一切都好商量。

晏回南清了清嗓子,“司文,收拾两间屋子出来先给睿王和卢公子住下,将此事禀报陛下,喻王爷那边也差人去说一声,连带着王妃怀孕一事,都当喜讯给报了。”

王妃怀孕一事,是无可指摘的喜讯。

真正

为之伤神又伤身的只有一人。但这些儿女情长在晏回南这些习惯了掌控大局、运筹帷幄的人眼中的确算不上什么。

谢韵因此更加心寒。没再说什么,她也无权干涉些什么。正准备回自己的院子里待着,却被人拉住了衣袖。

回头一看是一直一言不发的睿王,他的眼神亮晶晶的。谢韵不明所以:“睿王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睿王将目光投向晏回南,拉着谢韵不放手。

晏回南一猜便猜到了:“他应当是听闻你昨日在射箭场上的表现,特来向你请教箭术的。”

谢韵惊讶指了指自己,看着睿王说:“我的箭术?”她又不得不承认,“殿下,我的箭术都是晏将军教的,你来请教我不如直接去问晏将军。”

睿王还是不说话,倔得像头小牛犊子,一直拉着谢韵的袖子不放手。谢韵又说:“我的箭术不过是射着玩玩,跟着晏将军才能学到真本事呢!”

说完谢韵偏过头看了眼晏回南,想让他帮自己解决眼前这个小麻烦。谁知她竟然看到晏回南勾着唇角一副看戏的样子。

不过是拿来哄孩子的话,他不会真以为她是在夸他吧?这一脸得意的神情是什么意思?

睿王小牛犊子一样的纯净眼神几乎要泛出泪花了,一直拉着谢韵的手不松开。

晏回南这才开口,“他现在无父无母了,看在孩子可怜的份上,你教一下?”

“你为什么不教?”谢韵问。

话音刚落,一直扯着谢韵袖子的力道忽然放下了。她低头一看,睿王倔强地擦擦眼泪,带着老太监往外走了,留下一道挺拔不屈的背影。

完了,把孩子委屈哭了。

谢韵心下懊恼,狠狠地拍了晏回南胳膊一巴掌,“看你干得好事!”

说完便追上去拉住他,哄了半天答应自己会好好教他,睿王这才相信。

去校场的路上,谢韵因为睿王一直不说话联想到了飞镜,只好问晏回南。

晏回南:“你不知道也正常。他是先帝幼子,但因生母出身低微,自出生便养在冷宫里。世人大多不知有这么一个皇子。后来你……总之他不是哑巴。只是不想说话,他的性子与旁人不同,孤僻到甚至有些封闭自我,封闭内心。平时不说,疼了也不叫一声疼,哭也不会哭出声。”

后来先帝死了,宋鸿煊登基后才给自己这个弟弟封了王。而彼时谢韵已经走了,自然不会知道睿王的存在。

谢韵:“这是为什么?”

晏回南摇摇头,“应当是幼年时的生长环境所致,后来似乎又受了些惊吓。我常年征战在外,对这些事知道的也并不多。”

试问哪个心智尚未健全的孩童,在最需要被亲人关爱的年纪,却全然未曾见过自己的生父,不曾见过生父,受尽白眼与冷待,还能健康阳光地长大?

晏回南继续说:“他不爱说话,也无人同他玩耍,之后便越发孤僻。唯一的一点喜好便是好学武,是个武痴。以前我一回京便缠着我,谁知这次竟追到这里来了。也许是因为舅父吧。”

说完他无奈地笑一声。

“为什么是因为誉王?”

晏回南:“你忘了?皇家哪个孩子不怕他。”

的确,誉王治学严谨,从前任太师时,太子便极怕他。每个当过誉王学生的很难有不怕他的。

但晏回南说完这句,两人之间忽然陷入了沉默。过去的记忆如同活了一般,自然而然地涌入脑海里。与此同时,也告知两人,如今他们都无法谈论从前。

其实说是谢韵教,最后还是晏回南教。谢韵只是一开始站在一旁指点些技巧,晏回南才是示范的那个。临到睿王真正上手操作时,有不规范的动作还是晏回南直接上手指导。

“射箭不光是上身动作要标准,底盘也要稳。”晏回南抬脚踢了一脚睿王的小腿,他便受不住力跪倒在地。

站在不远处看着的老太监心疼地就要冲上来扶起小主子,但睿王很争气地自己爬了起来。

晏回南并没有因为小孩子摔倒了就手下留情,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睿王从地上爬起来,重新照着晏回南教的那样站稳,拉弓搭箭,眼睛里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那边还在教,谢韵问老太监:“将军这样待他,他都不怕。他怕誉王什么?睿王殿下的课业很差吗?”

老太监闻言眼神里顿时透露出惊恐,但这惊恐转瞬即逝之后,他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只是说:“王爷喜欢学骑射武艺,吃点苦他不在乎的。殿下的课业……并不是誉王殿下教。”

什么?晏回南的确没有精力关注一众皇亲贵胄的老师是谁。他也许搞错了。

但谢韵的确捕捉到了老太监的惊恐,当她问出那话时,老太监很明显地整个人都有点颤抖,他是在怕什么吗?

她没说话,只听老太监转了个话题又继续说,“将军记错也正常。他曾直言自己不喜欢孩子,但睿王殿下不在乎,他只知将军是大周的战神,便坚持不懈地来求学。后来将军应当也是被打动了,偶尔会教一教。老奴自殿下出生便伺候在身旁了,年纪又大,见不得殿下受委屈受累,但我知道,殿下此刻才是真的高兴。”

谢韵点头。

晏回南的确不像是会喜欢孩子的人。这样的人,想要个孩子也不过是想自己手中多一份筹码罢了!她看着不远处严厉指导睿王的晏回南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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