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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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晏回南的一番对话,令谢韵久违地想到自己的这位姐姐。

她与谢韵一样,同是姨娘所生,但谢韺的姨娘更为受宠,谢青云对这位姨娘的宠爱程度有时更甚谢夫人。

所以将谢韺养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比较并非是她能力或美貌,而是心气儿。

在谢韺之上,有个嫡女谢韶华,她虽得父亲宠爱,但谢韶华的母族强盛,可为她撑腰,谢青云总要顾及谢韶华母族,所以谢韺平日里虽瞧不上谢韶华,却仍听从母亲的吩咐,不可与其争辉过甚。

在谢韺之下,有个看似好欺负的谢韵。但是自从谢家入了京,从前最好欺负的谢韵,竟得了晏回南与长公主为她撑腰。

自此,谢韺在姐妹中从此成了最卑微之人,她心比天高,即便无法忍受,却也只能憋在心里。

最让她恨极了谢家众人的事,便要数谢青云独独抛弃她,却带走另两位女儿这一件。

她是在扭曲嫉妒的心理中,终被抛弃。

“是谢青云作孽。”谢韵缓缓说道,她的眼神清明,心更清明,“如果他和那些谋划一切的人,没有贪欲,一切不会如此。”

谢韵和晏回南并肩站在明亮的月光下,皎洁的月光如清泉,洗去一切尘埃。

谢韵垂眸,借着月光寻找晏回南的手,他的手垂在身旁,仔细看来,晏回南的手指并不如从前如玉雕刻般好看,第一道指关节处有怪异的突起,不明显,但仔细看是能看出来的。

因此情此景,让她想起了无辜丧命的长公主……

两个同样失去至亲之人,在经历了数次险境,又一次站在了一起,共同对抗眼前的困难险阻。

谢韵渐渐抓住他整个手,将其在掌心摊开,在月光下,她的指尖缓缓抚摸勾勒着他那怪异的指节。

这凸出来的骨节,就像是健壮的树干上凸起的树瘤沉疴,将它的病痛与脆弱显露无疑。

晏回南一个孔武健壮之人,如今却如病入膏肓的病树,他身上的毒与伤,究竟从何而来?他已是摄政王,谁能伤他如此之深?

“此行,你可经过京城?”谢韵问。

距离她让寒真和绿松带着晏朗返回京城,已有一月之余,坚持了如此之久的谢韵,在这样一个静谧的夜晚,周遭是浓浓的病气、死气,还有藏在暗处,随时想要治她于死地之人。

她坚如磐石的心,因为晏朗产生了一丝动摇,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产生了怀疑。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有机会再见一眼晏朗。

此刻,她深深地思念着自己的孩子。

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心灵的一部分。

晏回南:“你是想问我有没有见到朗儿?”

谢韵迅速回答,迫切地想要知道:“嗯。他怎么样?”

晏回南却说:“没有。在得知白下疫病爆发那一刻,我便飞书传信回京城,让喻霰带人与我一同赶往白下,我并未回京城。只是中途与喻霰汇合,一道赶来。这是最快的方式。”

说完,他的视线落在旁边谢韵的身上,明显她有些失落。

于是,晏回南又补充了一句:“想朗儿的话,就活着回京城去见。”

“他一直在等你,等了你许多年。”

谢韵知道,他们都亏欠这个孩子太多。

晏回南:“我们都不要再让他的等待落空。”

谢韵心中那个肯定的回答迟迟没有说出口,是因为她也不确信。甚至还将更多的人牵连进来。

直到撞上晏回南灼灼的目光,仿佛在告诉她,无论如何他们都会一起活着离开这里。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嗯。”

谢韵不想晏朗的等待落空,她忍不住地想到晏朗小小的笑脸,那么坚韧,那么可爱。

她曾经缺失的,后来成为她心中的一个永远的缺口,无论多少爱都填不满,一直在漏风。

她不希望晏朗像她和晏回南一样,过那么苦的日子。

“晏朗的字是什么?”谢韵问。

“春序,晏春序。”晏回南说,“春是岁之首,序是文之始。”

春是岁之首,序是文之始。

一切的一切都将在春天重新开始,一切的一切都将翻开新的篇章。

晏回南包含了很大的私心,但也寄托了固执的期盼。

他渴望着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谢韵自然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语,她喃喃道:“是个好字。春回大地时,我想带朗儿去京郊踏青。”

晏回南反手用力回握住谢韵的手,坚定道:“好。”

谢韵刚刚一时的失神,抓住他的手看伤口,却被晏回南钻了空子,用力握紧她的手。此刻她想挣扎却挣扎不开了。

只是,只是因为晏朗,他们才拥有此刻的安宁。

对,只是因为晏朗。

-

滕玉是当初唯一经手过乌思病情那位老医师的弟子,只是当年老太医也并未有机会彻底研究出疫病的解药。

五日前由滕玉率领太医院众太医,在老医师手札的基础之上研制出了一道药方,选了一位处于中期症状的病人,煎熬后喂他服下。

服用后这位病人的症状不仅并未加重,还明显有了转好的迹象,这让眼下死气沉沉的氛围,瞬间峰回路转。

像是一道神迹的曙光,笼罩白下城,照耀在了每一个人的身上。众太医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才敢有所放松。

而晏回南这边,除了要时刻关注谢韵的安危,白下的危情,还有源源不断地来自朝中的奏章。这都是小皇帝无法定夺的奏章,走最快的水路,驰往白下,经由晏回南批阅定夺后再送回京城。

入夜时分,晏回南查看完厚厚一摞奏折后,发现谢韵还未归。

这些日子她总是因为太过忙碌而忘记吃饭,忘记回家休息。

晏回南着人点了灯,他换上大氅,戴上防护口巾,亲自提着灯笼沿街走着去接谢韵回来。

只是今日他刚走一半,走到竹里桥时,便远远见到几个人朝他走过来,疫病笼罩下的白下城的夜晚,在防护区常常彻夜点着烛火,以便照顾病人。

其他地方便一片冷清,满是混沌死气。

会在此刻经过这里的,也唯有谢韵、卢龄玉、喻霰几人。

还没等晏回南开口,几人中为首一人便兴奋地朝他跑来。

那是谢韵。

她三步并作两步,在还覆着薄雪的街道上奔跑过来,兴奋地朝晏回南大声说:“晏回南!成了!我们成了!”

她一直在说,成了。

一直说,说到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提灯的火光照耀下,格外晶莹。

说到哽咽,说到她再也抑制不住情绪,一头扑进晏回南的怀中抽泣,激动地说:“成了,我们真的成了。白下城的百姓,还有我们,都有救了!”

那一刻,晏回南恍惚间仿佛听见了远处传来同样激动的声音。

那是生命的回音。

希望,是死亡弃暗投明的时刻。

晏回南紧紧抱住怀中这个瘦弱的女子,她比从前更瘦了,瘦得仿佛只剩下一身不屈的骨,

抱在怀里只小小一团。

他真怕再用些力,要摧折了她。

但就是这样一个瘦小的她,在死亡与恐惧如排山倒海的浪潮一样朝她扑来时,坚定不移地选择站在这里,抗住一切。

率领众人一直撑到太医们赶来,一直撑到现在,天光大亮。

“是,我们胜利了。也是你的胜利,琰琰,你辛苦了。”晏回南垂眸道。

说完后,晏回南却迟迟没有等到谢韵的回答,她也停止了哭泣。

他急忙查看怀中人,却发现她晕了过去。

“琰琰!”晏回南惊呼,惊魂未定地去探谢韵的鼻息,发现还有均匀的呼吸,他才松了口气。

她已经累到极致,在终于放下心头那颗大石头时,才撑不住晕了过去。

只是她突然这般晕过去,仍让晏回南忍不住揪心,生怕她出现一丝一毫的意外:“司文,去唤太医!”

“是。”

“跑起来!”晏回南喝道。

司文做事一向如晏回南的心意,这是第一次,只是慢了一步便被晏回南呵斥。

晏回南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扯过大氅拢紧了她,将她带回去。他不放心再带谢韵去病区。

此时,夜空中飘下静谧的雪。

远远落在他们身后的卢龄玉,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不禁想:这场雪,究竟要在眼前这两人的身上,堆积多久、多深厚,才会停止?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得长。

-

夜深,窗外的北风紧。

两个太医仔细为谢韵把脉后,再三同晏回南确认,谢韵只是辛劳过度。

“王爷可放宽心,王妃身子无碍,只是近些日子她为了能解决疫病,操劳太多所致,多加修养便能恢复过来。不过很快,雪就要停了。”

“有劳太医。”

两位太医收拾好了医药箱便要赶回病区,与人交班。

却突然风声大作,门被人撞开。

喻霰眉头紧锁,一脸严峻地进来。

“子游,那个用药后,情况转好的病人,死了。”

在场众人顿时犹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两位太医更是惊呼,“怎么会这样?”

喻霰摇摇头,“就在刚刚,那人忽然浑身抽搐,呼吸急促,不消多时,便口吐黑血,来不及施救便已经气闭而亡。”

一切发生地太快。

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还有一件事。”喻霰道,“果然如你所想,疫病的源头便是谢韺。她自称手中有治疗疫病的解药,想要见你。”

晏回南轻嗤一声,“想见我,她找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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