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出租车, 贺喃刚坐稳,肩上一沉。
陈祈西眼皮轻合着,眼睫毛低垂, 眉眼依旧突出股不悦的狠戾。
应该很疼吧,不然他也不会这么……脆弱。
这个词可能不太恰当, 贺喃稍顿了一下,胳膊那股子劲放下来,没把那颗脑袋推开。
下颌处的皮肤被柔软的发丝剐蹭, 隐隐发痒, 贺喃眉头往一块挤了挤, 唇瓣翕张两下, 欲言又止地沉默了, 指尖不由自主地往掌心点点。
小县城很少堵车, 出租车速挺快的,屁股跟点了火似的冲,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汽油味。
司机师傅没跟他们搭话, 目视前方,手机时不时响, 连接着车外, 成了唯一的流动声。
一侧浅淡发凉的薄荷烟味细细缕缕地也往鼻子里钻, 贺喃轻吞咽一下,偏开头去看窗外的街景。
埋在大雪里的县城,像一座什么都没有的孤岛。
贺喃胸膛起伏,缓慢地吸口气吐出去。现在的她对明天, 甚至今天都是无尽冗长的茫然和惧怕。
茫然身侧那人。
同样也惧怕他。
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法预测将来的命运让心神无法安定。
莫名的,贺喃想起陈祈西之前那句“债主”, 如今成了名副其实。
出租车停在北关一条巷子口,陈祈西慢慢支起头,发丝挡了些眼皮,削薄的下颌线绷紧,动作不是很耐烦掏了车钱。
车门开了又关,贺喃站稳,视线都没晃清楚,肩膀上又是一重。
陈祈西整个压了过来。
“……”
贺喃没忍住说:“你就不能稍微支棱点?”
“不能,”陈祈西微扬下巴,斜着眼看她,“疼。”
贺喃抿了抿嘴,没搭理他。
陈祈西把她当拐杖使,贺喃压住烦躁,跟他一块七拐八拐停在一个“老钟专治各类跌打损伤”门店的门口,窄小一个门面,里头黑黝黝。
贺喃没来过这里,周围居民区,很安静,这条道就这一家店。
陈祈西直接带着她往里跨。
屋内摆放着柜子,塞满了药瓶,有股中草药味儿在飘荡。
摇椅上躺着人,正是昨晚缝针的中年男人。
他听到动静,慢悠悠抬起眼皮,扫陈祈西一眼,用鼻孔哼一声,“还知道来?”
贺喃去看陈祈西,昏沉的光下,他没什么反应,站直身体,直接把衣服下摆撩开,手指一扯,拆掉了纱布,块垒分明的腹肌随着呼吸不断跳动。
腹部那道伤口边缘红肿,渗出了血,中间有一块绷线了。
有点触目惊心,贺喃心口的燥意瞬间消散。
她站在那,不自觉捏紧手指。
陈祈西眼皮掀起,突然睨她一眼,瞳孔漆黑无比,贺喃猝不及防碰到他的眼神,看见明晃晃五个字——“你干得好事”。
医生恨铁不成钢地拧紧眉,背着手往里走,“真当自己是大罗神仙?命是买一送一?”
贺喃动了一下,以为陈祈西会扶着她进去,但没有,他直接跟上了上去。
抓不住的血腥味从跟前掠过,贺喃停住脚步,她没在往前。
-
“钟叔,”进了里屋,陈祈西坐在推拿床上才开口,嗓子沙哑。
帘子半拉,光线半明半暗,钟安按开灯,提高医药箱,给里头的器具消毒,拿起镊子夹着棉球直接往他伤口上一摁,听到一声倒吸气,才瞧去一眼,“你这伤要你姐知道,看她抽不抽你。”
鬓角的汗滑了下来,陈祈西喉结滚动,缓慢说:“你不跟她说不就行了。”
“你小子,”钟安脸上的皱纹都挂着不满,但手法娴熟,重重叹口气,“一看就是碰水了,你那破澡一天不洗能死?”
陈祈西没吭声,仰着头往天花板上看。
钟安按住纱布一角,“身上干不干净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头。”
“心里头不干净,一辈子都不干净。”
陈祈西眉眼清淡,夹杂毫不掩饰的冷戾,和丝丝压不住的燥火。
他跟听不见一样,手松开,衣摆挡住腹部,慢吞吞起身,往不锈钢托盘下塞了五百块钱。
“走了。”
背对他洗手的钟安拿着毛巾擦,“消炎药吃了,不吃滚过来输水。”
陈祈西嗓子轻滚,懒冷地嗯了声,摸着烟盒,往嘴里放了一根。
他一出来,就对上贺喃平静的眼睛。
贺喃打量他几下,轻轻开口问:“多少钱?”
陈祈西指间夹着没点的烟,松松地抬头,眼黑得看不见底。
“你很有钱?”
贺喃懒得和他吵,不过总算松了口气。
看来人没事了,都有心情刺她了。
刚想进去问医生多少钱,陈祈西长腿一跨,手臂揽住她的脖颈。
“陈祈西……”
贺喃喉咙被一股外力压的一噎,脚步踉跄着连退好几下,被迫离开了老钟跌打损伤店。
房子外的风雪扑满两人一身,丁点的暖意都没留下,陈祈西默不作声地往前走,点燃了指间的那根烟忍疼,贺喃略有嫌弃地放慢脚步,出了这块巷子,她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陈祈西上车就闭目养神,伤口的刺疼就没停过,一直在蔓延。
车上播着歌,刚切了下一首。
卡顿两下,前奏响了起来。贺喃听过这首,前两年很火的一个电视剧的主题曲。
“把昨天都作废/现在你在我眼前/我想爱请给我机会/如果我错了也承担……”
歌词缓缓流出,贺喃余光扫眼陈祈西搭在腿上的手,手指松垮,左手手掌上换了新纱布,下颌线拉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她稍微放松些,头靠在车窗上,感受着震动,颠簸。
十多分钟后,车停在南西小区不远。
贺喃转头去看,陈祈西没动静。她心口一紧,下意识伸手想去看看他还有没有呼吸。
手伸到一半被猛的抓住,陈祈西撩开眼皮,幽深的眼静静地看她。
四目相对,一冷一慌,微妙的尴尬蔓延。
贺喃用力缩回手,忙不迭地掏了车费,拉开车门,冷意吹散耳廓的热。
402门口没人了,地上的垃圾也扫干净了。
贺喃站在那,有些惘然,有些恍惚,身后的栏杆锈迹斑斑,跟前的房子是时间的痕迹。唯有她的身形太薄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发丝在肩背处乱飘,看不清面容。
陈祈西斜了她一眼,拿钥匙开了门,直接走进去。
门没关,就这么敞着。
像在等她的心甘情愿。
贺喃收紧手,指甲抵住手心,侧点头看向402屋内,源源不断的暖意发出细细的钩子。
要寄人篱下了。
数不清的压力倾斜,贺喃鼻子一阵酸涩,手不由自主握紧兜里的手机,多少胆怯,多少迟疑。
她抬头往天上看了看。
其实还不如父母双亡,至少此刻她能心安理得,而不是有万般委屈,无奈,愤恨,不甘交缠,死死咬住她的命脉,让正常喘息都显得费劲。
缓了会儿,贺喃转身进了屋,门关上,发出清浅的一声响。
冷冷的色调打在鞋面,贺喃肩膀轻垮了一下。
陈祈西正进洗手间,脚步一停,轻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说,“帮我。”
站在贺喃玄关的还没回神,猛愣一下。
“什么?”
陈祈西眼尾微收拢,瞳色漆黑锋利,一字一字说得清晰:“帮我洗。”
这会儿中午刚过,厚重发灰的云层堆积在窄窗外的天际,屋内的灯色薄明。
贺喃懵了两秒,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你有病吧。”
她皱着眉回了一句。
陈祈西没变化,依旧眼神淡淡地看她,姿势懒散,胳膊动了动,一把掀起衣服下摆。
“不认账?”
“……”
空气猛沉了下去,贺喃眉头没放开,反而更紧绷。
“真想让我死?”陈祈西腿支着地,没骨头似的靠着门框上,毫不掩饰讽刺,隐隐有一种她不帮也得帮的戾气在盘旋。
他不刚洗过澡,现在青天白日的发什么疯。
外面细碎说话声跳进屋,贺喃脚跟长在地上一样,不敢往前走,心跳加快,顿了会说:“你非得大白天洗澡?”
陈祈西背点身,扯住t恤脱掉,斜着头呛她一句:“管这么多?”
半昏光线下的少年身体线条干净利落,背部肌群介于薄厚之间,有些凝重的淤痕,布满了刺眼的疤痕,许多都增生,中间凸起一条,颜色比周边皮肤还要白。
贺喃第一次见,忘了移开视线,怔忡在原地,呼吸慢慢加重,腰侧的半截疤微微灼热。
她不记得的过去,是他身体上的印痕。
陈祈西注意到贺喃的目光落点处,眼皮半垂,遮住漆黑的眼瞳,两三步跨到她跟前,俯下点身。
“你还要看多久?”他冷嗤一声。
冰冷的声音钻入耳廓,惊的贺喃骤然回神,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到门上,抬眼与他四目相对,互相盯了半天。
剧烈的心绪在身体中翻涌,与屋外的大风相吻合,难舍难分。
没等她开口,手臂被用力一握,脚步跌撞的跟着陈祈西进了洗手间。
微凉的温度攀在皮肤上,贺喃眼底惊慌一瞬,用力挣扎几下,不耐地喊了声。
“陈祈西!”
陈祈西跟没听见似的,手往身后一伸,咔哒一声,门锁上了。
洗手间不算太小,一个人刚刚好,站了两个人就觉得异常的逼仄,连氧气都变得稀薄不堪。
没开灯,唯一的光线是通风口。
陈祈西深重的脸廓在冷色的光下变得极具冷感,本身就不是多热络的人,此刻的压迫力足以连反抗都显得微不足道。
门被挡住,贺喃出不去,只能和他面对面。
她胸口用力起伏一下,抬头看他,眼神发燥,语气跟着急躁,“你想干什么?”
陈祈西无表情地盯着她,声色淡冷,“只管捅不管善后?”
“我帮你叫林扬,”贺喃努力平复心里那股劲。
“贺喃,”陈祈西攥住她的手腕,强迫地把人扯的更近,微垂脖颈,和她只差一指距离,扯了扯唇,“你到底在硬什么?”
贺喃垂在身侧的手收紧,指甲抵住手心的肉,刺疼不断。
“那些钱我会还你,一分都不会少。”
“贺喃,”陈祈西沉声喊一声她的名字,“我欠你那仨瓜俩枣?”
坚硬的指甲快刺破皮肉,周围的冷意凝结成水珠直往身上打,贺喃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她怒极反笑,直视过去,“你想要我,要我做什么?”
她每个字都咬的极重,“要我用身体还你?这就是你想要的?”
陈祈西脸色微变,黑沉难看,眉眼的戾气骤升,周身的气压一低再低。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贺喃往前逼近一点,两道呼吸交替,瞳孔里是彼此清晰的面容,距离紧的差一点能吻上对方,她反倒是没刚那么上火了,格外平静地说:“可以啊,到毕业。毕业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陈祈西神色冷下来,眼神攒火,手掐住她的脖子,脚步乱动,衣衫相互搅动。两人调换了位置,贺喃背狠撞到门上,骨头都疼了下。
“这么轻易就想摆脱我?贺喃,你做梦。”
蝴蝶骨被压得疼痛不断,贺喃语气更毫不客气,“陈祈西,你真可怜。”
“你真想清楚你需要我什么吗?”她抬手指住他的心脏,眼神含嘲,刀刃一样锋利,“你搞得明白吗?”
陈祈西没动也没说话,胸口和她一样起伏的厉害,怒意和盲念纠缠,撞击着神经。
僵持了三四分钟,他敛了神色,冷淡地看她,嗤笑一声,含着几分倦怠,“差点让你带歪。你管我要你什么,你有选择的权利吗?”
贺喃眼皮褶皱深了深,呼吸一顿,过白的脸颊脆弱到了尘埃。
“别妄想逃跑了,”陈祈西握着脖子的手往上移,按住她发白干涩的下唇。
“我跟那些人不一样,他们找到你最多是想办法让你还债。我找到你,那是同归于尽。”
“你乖一点,”陈祈西狠戾的黑眸没一点光亮,拿着她的手按在伤口处,“不过你可以再捅我一刀,最好一次能捅死我,那样你才可能逃得掉。”
贺喃眼睫乱颤,眼尾有些红,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陈祈西收了手,不知道在哪摸出盒烟,打火机猩红的火苗烧透烟头。
他吸一口,缓缓吐出来,眼神放在她身上,没挪开。
贺喃静默不语,发丝乱在肩头,单薄的身姿像淋在冰冷雨雾里的孱弱蝴蝶,随时都可能命丧于此。
灰白色的烟雾弥漫在她和他中间。
陈祈西心口位置不太舒服,被指过的地方发烧。他眼神越来越沉,脑子里有根绷紧的弦发出岌岌可危地颤抖。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疼。
生疼,生疼。
连在唇间的烟都生涩的浊重难忍。
半晌,贺喃动了动脑袋,清泠泠的眼看向他,没什么动静,死寂一般的静。
“现在洗?”她声音很轻。
陈祈西眉心猛皱,一股火在燃烧,无名的烦躁烫着那根弦,在洗手台上摁灭烟头,扯住贺喃的肩膀,拉开门,直接把人推出去。
“哭丧个脸给谁看?”
洗手间门砰地一响里夹杂着一句冷戾横生的话。
暖气扑来,贺喃站在门口,呆了一会,咬牙骂了一句:“病得不轻。”
-
贺喃坐在沙发上,望着玻璃上沾满的雾气,有些提不起劲。
401不属于她,没有丁点关于她的东西,无从下脚,无法安定心神。
淅淅沥沥的水流声断断续续,她的呼吸缓慢沉重。
根本不知道怎么跟陈祈西相处。
他阴晴不定,火一上来,跟个野兽没区别。
贺喃倦倦地往后靠,一口气还没提上来,洗手间的门从内大力拉开,一道似乎还沾着水汽的挺拔身影出现。他脸色很冷,没看她一眼,跟她不存在一样,在柜子里拿了外套就往门口走。
门开了又关,房子里只剩下贺喃一个人。
她睫毛微微弯了下去,唇瓣抿在一块,心口说不出来的堵塞发闷。
明明债务找不上来了,可她不觉得轻松,反而很累很累。
“和疯子相处,”贺喃褪了鞋,脚踩在沙发上,下巴搭在膝盖上,“可比解难题难多了。”
债务分了六年,到她大学毕业后才能还清。每个月将近一万,对于目前来说,也是天文数字。陈祈西赚的是要命钱。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需求是什么。她都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如此,如此承担一份本身意义上与他无关的责任。
而且这样一来,她和他将死死绑在一块六年。这可是六年,不是六天,也不是六分钟。陈祈西太不可控,像一团不懂收敛的烈火,随时可能将一切毁灭。
还有……她还能上大学吗。
属于她的自尊心和羞耻心啃噬着每条神经,手攥的愈发紧,骨节突出青白。
贺喃心累的疲乏,慢慢闭上眼,轻轻地吸气呼气。
天由白转暗,空气充斥着各家饭香,贺喃撑着手臂坐起来,环顾一圈。
陈祈西没回来。
她一低眉,看见茶几上随意扔着的药。
动作慢吞地找到手机,贺喃翻出陈祈西的手机号,填备注时,指尖停了停,轻按键盘,存了个“疯狗”。
她点开短信,编辑一条发过去。
只有一个字:药。
这条信息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贺喃叹口气,反正提醒过。至于其他,那是他的问题了。
点开郑知韵的q号。
纠结几秒,贺喃发去一句:你好。你知道哪需要家教吗?
那边回得很快:我帮你问问。
贺喃回了一句谢谢,拨弄着手机按键,脖子侧的咬痕结了痂,系的周边皮肤不舒服。
她找了换洗衣服,去洗手间洗澡。
热气腾腾的雾气萦绕在整个空间,她背身站在镜子前,侧着白皙纤瘦的腰身,扭头去看腰侧的疤痕,肩胛骨清晰地凸起,衬得身形更薄弱。
那道疤约十二厘米长。
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陈祈西背上的鞭痕,贺喃不得不承认,位置也对,形状也对。
她内心深处那点渴求他认错的念想破碎了。
命运向来残酷,贺喃自嘲一笑。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昨天要更,但估计是这两天太忙,手腕上长了个腱鞘囊肿,去按破以后疼得厉害就没来得及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