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动身逃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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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第三批的蜂蜜,因着色泽极佳,便如素涵所料,买了个甚好的价钱。怀里捧着沉甸甸的银子,素涵坐着软轿被仆从抬回了田家小院。

赚了不少钱回来,素涵本该开怀,可脑子里思量着含芷的话,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

素涵的确对尹长卿的过往不大了解,或者说,连带着上华村的所有人都对尹长卿的过去知之甚少。大家只晓得他是个落魄的世家公子,是个地地道道的读书人,姓尹,可旁的事情,就再也不知道了。

现下,这一个个令人困惑的事情,却终是让她心里暗藏不安了。往后几天里,素涵总想寻个机会问问尹长卿关于他家族的事情,但每每对上那双清润的眼眸,她竟是半句质疑的话都讲不出口。而后事情一多,一忙乱起来,她便只得先按下心里的困惑,专心安顿家务。目前,没有什么事情比躲避灾年要来的更急迫。

不过,她依旧相信尹长卿,只觉着,既然尹长卿不提,那就必有他的理由。

**

三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诚如白驹过隙,素涵只觉得忙忙碌碌间,再回过神来,竟已是夏末秋初之时了。可就在这短短的三个月里,白莲镇却是发生了不少变化。

因着旱灾愈来愈严重,百姓家都开始慌张的存粮、存物,可等着大家一起在米行前排起长队时,他们才发现,物资根本就已经紧缺的不行,价格也是飞速窜涨,这时若再想屯粮,便是痴人说梦了。好在秦家、田家因为得到消息早,算是躲过了这一劫。至于赵家那种大户人家,更是没受到什么影响。

蓝悠不再去集市里卖野味了,她打回来的猎物通通都成了田家自己的口粮。而田家的书塾受到灾年的影响,来习字的人也减少了一大半。至于田家旧地里的花,也终是在上个月低全部枯萎了,所以,素涵手头已没有蜂蜜可以再卖。

这三月之后,整个田家里还剩下的稳定收入,竟是仅有尹长卿的书塾和子朔的月例了。但即便这样,田家的处境也比一般的人家要好太多了,只因他们手头还有攒下来的银子。另的,更令人羡妒的是,他们可以迁到南方去。

月底,素涵终于拿到了官府的放行文书,一家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便也赶紧张罗着,要搬走了。在这三个月里,子朔也一直努力的想着法子,欲和田家一同前去旬州。自从素涵和他姐弟相认了之后,子朔的户籍便又落回了田家之上,而他的名字也更回了“

田子朔”。子朔想要和田家一同走,自是无妨。不过,他若是走了,那么他在衙门的差事可就不保了。为了这个,子朔也是没少动脑筋,只想寻个两全其美的注意。

素涵虽不知他最终是怎么拿到衙门的调任令的,但她一心认定子朔是个做事肯下功夫的,所以他得以到旬州的衙门里继续当差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临走前

,尹长卿和邻里打了招呼,关了书塾。街坊们对于尹长卿这个温文又有学识的教书先生,印象还是不错的。于是尽管年景不好,大伙知尹长卿要离开白莲镇,还是自发的登门来拜别了田家。

在白莲镇没有什么遗落的事情了,田家一家人都觉得,能走便立刻起身比较好。免得灾害愈发恶化,外面世道变乱,出了流匪,再赶路可就难了。

子朔在驿站赁了两匹马车,许是赶上灾年的缘由,马车价格贵极。素涵听闻了之后,不得不摇头叹然,适逢旱灾之年,这兜里的银子花着,果真如流水一般。

挑了个日头不错的早上,田家匆匆起程了。

两辆马车,一辆放置行李,一辆坐人。古代马车坐着很是颠簸,素涵大着肚子甚感不适,幸好有尹长卿在身旁搂着她,一直让她靠着,她这才觉得好受了许多。

“娘亲,琥珀它会不会想我们?”昊儿坐在马车里,歪头看着窗外缓缓而逝的景色,眉宇黯然。

小虎走了,是蓝悠送回山里的。素涵身子不便,也就没去。

“昊儿,琥珀越长越大了,我们逃荒实是不方便带着它。再说,它本就生在上华村的后山里,是早晚都要回去的。”素涵心里空落落的,当下也不知这话是说给昊儿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

当时,琥珀赖在田家门口不肯走,出手赶它,它便绕着圈子躲,一边躲,还一边哀婉的看着素涵。如此这般纠缠了好几个时辰,实在没法子了,素涵才只得狠下心来,哄骗着让蓝悠亲自把小虎领回了上山。走时,小虎回头望了一眼素涵,那双琥珀色的兽瞳仿佛早已看透了素涵的谎话,然而,它却并未再多做挣扎,只静静的跟在蓝悠的身后,悄无声息的离去了。

“嗯。”昊儿点点头,仍旧呆呆的望着马车外。

素涵也将视线移至窗外。出了镇子,他们一路向南行。途中瞧见不少从北面来的逃荒者,她这才知道,原来北方的灾荒已经如此严峻了。

旱情自北方一直向

南蔓延,已是覆盖了不少村落和镇子。而大多数的逃荒者都是住在极北之地的人,因为那里的灾情最为严重。从他们落魄的程度来看,素涵对北方灾荒的严峻程度也可略窥一二。食不果腹,则民心不安,她隐隐猜测着,这个国家今年年底必有一番动荡。

“长卿,我看这荒灾大有一直向南蔓延的趋势,也不知旬州会不会也受影响?”

“旬州素来气候湿润宜人,周遭又临着好几个湖泊,想来是与旱灾无缘的,你便也不用多担心。”尹长卿抱着素涵,拉了拉她身上的薄被,将人裹得更加严实。

“长卿,我还听说,这旬州是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不晓得…我们手里头的银子够不够在那里安家……”

尹长卿轻轻环住素涵:“没关系,我在旬州还有几处闲置的私宅,等到了地方,一并卖了就是。”

素涵闻言却心有诧异,她自来知晓尹长卿是个世家出身的公子,可究竟是怎样富贵的家族里,才能连个年少的公子都拥有几处私宅?这尹长卿的背后,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她所不知的?

素涵推开尹长卿的手臂,立起身子,盯着尹长卿眼,终于忍不住问道:“长卿,你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你家族的事情。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为何会独自离家呢?”

作者有话要说:尹长卿私宅的地契放在一个忠心的老仆手里,所以说,他若不回旬州,是没法拿到地契的。

放张图,琥珀走时,大概就是这种表情吧。

60第六十章 初至旬州(第三卷完)

这话一问出口,素涵方觉不宜。旁有昊儿,外头,还有赶马车的子朔他们。缓行的马车隔音效果如何能好了去,这里头谈论什么,外面还不自会听得大半。

自觉时机不当,素涵裹了裹软毯,便低头不语。

尹长卿面上倒不露愠色,抬手替素涵理了理微乱的乌丝,且淡笑而言:“尹家虽是簪缨世家,却实属清流,空有名望而无过多实权。但百年累积,倒也小有家产。只可惜祸起萧墙,终是跌落谷底。父亲如今罢官在家,几个弟弟也尚且年幼,只我二叔在当家做主。素涵,我不愿瞒你,可尹家的确枝横交错,内里繁复,有些事,我不想让你过多参与。如今,你有了肚里的孩子,更是只需安心养胎便罢,尹家之事,则勿需多思。”

素涵垂眸。过往已不可追回,还徒让人瞎思愁着作甚,不若摊手不管,倒多添几分清闲。再者,但凡大家族,哪个内里没有点腐朽的根子,硬是要动手去刨根问底,不过也是愚人之举。

“过往如何已罢,眼下,我们有家有子,我之所求,不过一家团圆,安宁度日。”然她对视着尹长卿的眼,却瞬间只见他眸中雾色重重,竟是刹那间如人远在天边,不可寻得。

“一家团圆,安宁相守。世间最为弥足珍贵之事,想来不过若此。素涵,我们的次子,便取名做志宁吧。”他瞳中迷雾旋

即散尽,依旧清润淡泊。

“宁儿……”素涵抚着隆起的腹部,嘴角带着笑意,“好。”

素涵面里带着微笑,内心的摇曳不定却未能殆尽。暗暗嗟叹,也正因为大家族盘根复杂,里头暗藏着的祸根才不得不让人担忧。尹长卿一介世家公子,却身染疾病、独自离家,这本就惹人生疑,只恐他背后,也是被人陷害了去的吧。如若尹家已与长卿断的一干二净,那么,她大可不再多想,但……那真的可能吗?

车辙声辚辚,不断扣入素涵心扉。离旬州愈发接近,想来是非便也会接踵而来。

逃荒之路行了不满两月,田家方抵达旬州。自益州至旬州,倘使脚程快,原本月余即可到达,只因素涵挺着肚子,田家等人便放慢了赶路的速度,这才走了接近二月。

秋已至,天遂寒。

到驿站归还了马车,赎回了抵押,又即刻雇了几个看着还算本分的劳力帮着搬运行李。

尹长卿的私宅地处旬州梁岐城外。那城外有一大片竹林,往林子深处行至,便可见一间修葺精致的宅院。林间竹影重重,青葱碧影环绕,环境甚是清幽,极符合尹长卿的性子,难怪他当年会选择此处作为自己的私宅。

素涵身子疲劳,由子朔扶着立在宅院门外,等着尹长卿前去叩门。不久,俄见一白发老者应声而出。

那老者瞅着像个健朗的,却面有郁郁。他初见尹长卿不禁一愣,良久,方面容惶恐,言语结巴的道:“少、少爷……大少爷?您回来了?”老者一双昏花的眼登时有泪水溢出,他颤颤巍巍的后退几步,猛然便跪下磕头,脑门砸在青石板小路上,立即发出了一声闷响。

尹长卿忙扶起老者,那老者神色动容,激动之情更是难以言喻:“少爷,老奴有生之年竟还能盼得到您回来的一天,实是死而无憾,死而无憾了啊!”

“奎伯,快快起来,你年岁大了,当心身子。”

老者闻此,愈是涕下:“多谢大少爷关怀,老奴这幅贱骨头算得上什么,倒是大少爷您,这些年在外可还安好?”

尹长卿并无作答,只吩咐道:“奎伯,不忙闲话家常,那是我的妻儿,素涵怀着身孕,你先给他们安顿安顿。”

奎伯方才激动不已,失了分寸,竟都没有发觉到尹长卿身后的素涵的等人。老人立时面露愧色,连连道:“老奴真是老糊涂了,不中用了,怠慢了大少爷和夫人!大少爷、夫人,你们快请进!”

奎伯垂首让到一旁,他不曾知道尹长卿已有妻儿,也不曾知晓尹长卿是入赘于田家的,这会儿子一听说尹长卿有了妻室,便心生欢喜,面上的郁色也是一扫而光。

尹长卿扶过素涵:“奎伯是我母亲娘家带来的家生子,是看着我长大的人,我自来便把他当做长辈看待。”

素涵迈过门槛,回头瞧了一眼奎伯,只见他低着头,忙道:“老奴身份卑贱,大少爷这话可是折煞了老奴了。”

舟车劳顿,素涵没什么食欲,只想着寻个地方好好的睡一觉。而这尹家的老奴做事倒还算麻利,不下片刻便收拾好了一间屋子出来。

素涵进屋,栖在紫檀木雕花床上,盯着头顶的青萝帐,少顷,便入了梦乡。连尹长卿是什么时候离去的,都不知。

田家的其他人也是累极,在奎伯的服侍下勉强吃了点东西,便各自寻了房间去小眠。唯独尹长卿,离了饭桌后,却是径直进了书房。

书房内,竟早已有人立在案几边上等他。

尹长卿回手阖上门,缓步坐在一藤椅之上,背对着那两人,微闭目。

“刘亓,慕青。”

“大少爷。”身着黑色劲装的一男一女同时施礼道。

“近来朝中如何?”

刘亓略略低头,恭恭敬敬的答着:“回大少爷的话,北方灾情持续恶化,新皇登基刚满七年,根基尚且不牢,此时自是焦头烂额。康王党看准了时机,约莫……已是打算下手了。”

尹长卿起身,寻了只清神的香,随手插在一旁花梨木几上的紫铜鼎里,将其点燃:“这事拖了七年,他们终于要动手了。”

刘亓接道:“这半个月以来,可是有不少人前来拜访尹家。”

尹长卿轻笑:“呵……尹家明面上早已落败,却不想还是躲不过那些人的拉拢。”

“尹家虽已光芒不若从前,可毕竟百年世家的名望在那儿,不少人自还是会盯得紧。他们一心想着,只要

把您赶出尹家,尹家便可为人鱼肉,却没料想到眼下当家的二爷亦是个态度暧昧的……大少爷,奴才大胆猜测,这康王党的人恐是要对二爷下手了。”

“一个落败了的世家,除了身上的那些虚名,还有什么好利用的价值。这康王大肆拉拢清流党,不过是想着,得了那些廉直的士大夫们的支持,将来面上也好更加顺当。而我尹家岂可做人饵食……焉能让其得逞?”

薄烟缭绕,刘亓瞧不清尹长卿的神色。

“大少爷请恕我直言。康王正直壮年,羽党颇丰,而当今圣上不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娃儿,两者实力悬殊,我们何苦在这个节骨眼上违逆康王呢?”说这话的是一旁立着的黑衣女子。那女子凤眸明媚,肤若白玉,腰段玲珑,生的一副中上之姿。她望着尹长卿,眼里没有一般奴仆的卑贱低下,反倒目光暗藏柔情。

“慕青姑娘,不得放肆!”刘亓给女人使了个眼色,似不满于她的不识体统,张嘴斥道。

“不碍得。”尹长卿淡淡驳了回去。

这慕青是尹长卿的奶娘之女,是故尹长卿自然对她宽和。刘亓心里也明白大少爷待慕青不同,碍着规矩,只象征性的斥了一句,便没了下文。慕青得尹长卿庇护,面上得意,眼里的柔媚更胜。

“当今朝野动荡,官宦世家最怕的,莫不过站错了边。而我尹家,又何尝不是如此。康王党表面上实力丰厚,但败就败在行事张狂、高调。为拉拢势力,手段更是不容人,不少家族已暗自对其心生不满。反观新皇,表面愚钝不堪,可背地里却羽翼渐丰。七年前分辨不出两者孰优孰劣,只得行了一招缓兵之计,但当下,我几乎可以断定,这康王是成不了大器的。”

刘亓低头思量了一番:“大少爷,既然新皇实力渐长,何不出手打压康王党,反倒一直在朝中做出平庸无为的样子来?”

“自是引蛇出洞,只等着一网打尽。”

“大少爷是说,皇上是在等着康王党自己露出马尾、犯下大错,然后便可揪着这由头,大肆整治?”刘亓心下一惊。

尹长卿往后仰躺,靠在藤椅背上,没有回答:“增派人手保护二叔安全,然后,也挑些最得力的,分出来保护田家。还有,回头记得叮嘱二叔,让他勿急,与保皇党的联络也要适当减少,以免出了差池。”

两人道了“是”,接着见尹长卿抬手挥退了他们,便恭敬的施礼退出了门外。

待出了林间宅院,慕青扭头对刘亓笑道:“刘大哥,你近来事务繁忙,这安排人手保护二爷和田家的事儿,便由我来操持吧。”一张柔媚的脸上,浅笑盈盈,很是惹人怜惜。

刘亓最近的确很是忙碌,又听慕青姑娘亲自提出来了,便不好拒绝,只好道:“那就劳烦姑娘了。”这慕青自小伴着大少爷长大,后又自愿习武,以便为大少爷奔走效劳,所以大少爷素来待她不薄。刘亓想,这将来,大少爷将人收入房里的几率自是极高的,是故私下里他对慕青顶是客气,不敢轻易得罪了去。于是慕青的话,他当然不会轻易回绝。

慕青微微一笑,暗暗忆着方才偷看到的素涵的脸孔,心里妒火燃起。

作者有话要说:慕青姑娘是炮灰女配二号。

这卷完了,下一卷是最终卷,应该写不满二十章,会挺短的吧。快完了、快完了……

最近闲来不着急写文,偶尔研读研读红楼梦里的句法用词,不知这章大家读着,有没有稍稍稍感到一些转变。

嘿嘿,写不出来太接地气儿的文,我也颇感头疼啊。宅斗、宫斗虽是热题材,但我一见着它们,脑袋瓜就疼得更厉害了( )。不想写宅斗宫斗,又不适合种田,对新文,我感到很是犹豫啊,大家喜欢看什么样的文呢?【摸下巴

虽然暗自在心里咆哮过,再在“作者有话说里”打一堆字就剁手!剁手!但聊聊剧情还是挺好的吧。嗯,就最后叨叨下第四卷的内容~

我对如何处理尹长卿这点,有些犹豫。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他家门楣很高,而素涵不过一农女。若是尹长卿寻回了他本该拥有的一切,那么,他也就会失去素涵了吧。

寻不出两全法,或许只得让尹长卿“死”一次。但尹长卿不是个没有志向的,“安宁度日”又并非他所愿。所以不管怎么选择,小尹被狠狠虐心一下,都已成定局。

于是说了这么多我的意思是——我要狠虐一下尹长卿,大家到时务必淡定啊淡定【举起锅盖,遁了……

61第六十一章 回府探亲

冬天,素涵产下了

个男孩。这孩子眉眼像极了尹长卿,细鼻细眸的,也不爱吱声。平日里安安静静,甚少哭泣,倒是让人省心。

旬州气候到底比更北边的益州温暖,田家这个冬天过着,舒坦多了。林间宅院从外面瞧着素净,但内里,个个家什物件都价值不菲。糊着锦帛纱造纸的窗子、绣着青离花纹的上好锦被垫子,再烧起地龙,那御寒的效果自是顶好的。而奎伯又是个忠心侍主的,对待尹长卿,事无巨细皆样样劳心劳力。就连晚上被褥里,都会先用汤婆子给细细的热好了才回房。

一点点苦过来了,素涵过着现在的**日子,竟是有些回不过神儿。

她手里头的几十两银子,在出了路费的份子之后,便没了什么需要用的地方。冬日里万物消殆,素涵只等着来年开春,把宅院后头的竹子砍去一些,留点空地出来,好继续植上花圃,伺弄蜂子赚钱。

旬州地处平坦,周围无山,却有几个不小的林子,蓝悠寻摸着,且等着春天一到,便要入林狩猎。她在林间宅院里寻了个贴心的屋子,独自霸占了去,一点点的,俨然将其改造成了自己的小作坊,里面锻造猎具的物件一应俱全。

子朔上衙了。他这一个芝麻大小的差事虽没什么分量,可古代公务员与现代公务员的共通好处就是,月例稳定。衙门小吏工作清闲,压力也不大,但子朔做活却是拼了命下功夫的。他不说,但素涵看得出来,子朔莫不过就是因为在旬州的地界受了尹长卿的诸多拂照,现下又住在人家的宅子里,便心里憋着一股子不平,削尖了脑袋,只想有一天干出点名当来,好早日自个儿搬出去住。

然旬州寸土寸金,房价不低,子朔这门心思,也是难办。

搁到素涵这儿,她一方面心里存了私念,不愿意子朔离自己离得远,另一方面,却也合计,子朔若能事业顺遂,又何尝不是益事。他是田家的独苗,是素涵娘家里的唯一亲人,而这娘家撑起来了,做女儿的,也才有底气不是。

现在田家的家庭构成有些凌乱,但这只是一时罢了,也不可能总这么乱下去。一个男人入赘,在这古代,大抵还是不好听的。素涵和尹长卿心意相通,而尹长卿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两人都不大在意名分,只觉相依相守便好,但她可不能忍受旁人对尹长卿多做置喙,于是,便决定要寻个恰当的时候,把这名分的事,给顺当了。

时光匆匆,做完月子,年关便至了。

奎伯近来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素涵瞧着,都暗自替他心急。尹长卿对奎伯持视而不见的态度,但素涵还是感觉出来了,他有心事。

而他这心事并不难猜——尹长卿有七年没有回过家了。

过去离得远,心里的思乡之情虽盛,却也无可奈何,如今人就在家门口了,这叫他如何不动心思。大概像尹长卿这种读书人都是极重视孝道的,故心里不好受,也是人之常情。

“长卿,不若过两日我随着你一起,回你家看看吧?你也多年未归家了,想必……也很思念父亲兄第吧?”素涵歪在炕上,俯身拿着银纹玲珑平安锁,逗弄着白嫩嫩的宁儿,装作不经意的提道。

尹长卿正坐在一边的海棠花雕梨木椅子上读书,听见素涵说的话,他放下手中纸页泛黄的厚重藏卷,扭头看着素涵,苦笑:“我从前身子不好,又入赘田家,尹家……早就当做没有我这个不肖子孙了。”

素涵本想借着回尹家探亲,也顺便了解了解尹长卿的家族,可听他这么一讲,不禁心生几分悲凉。

“长卿,毕竟血浓于水,都是一家人,又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哪儿还会心有间隙。”她安慰着,放下银锁,抬眼看着尹长卿。

“也罢,也罢。父亲身子一直不好,我也担忧,能回去看一眼,自是再好不过。”尹长卿走到炕边,望着宁儿,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只不过,就不要带着昊儿、宁儿了吧。”

素涵一挑眉,不明尹长卿何故不愿带昊儿、宁儿一同:“怎么不带上两个小的?”

“父亲身患癔症,偶有发作便脾气暴躁,我怕吓坏了两个孩子。”尹长卿回身拍拍素涵的手背,在她身旁坐下,搂住她的肩膀。

素涵就势靠住他的肩膀,略皱眉:“你爹他……怎么会得了癔症呢?”

“当年家败,父亲深受打击,之后便时常自言自语。已然是老毛病了,听奎伯说,近几年倒是好转了不少。”

**

隔了几日,林间宅院门口来了顶藏青小轿,抬轿子的仆从无一不是低眉顺目,极是恭敬的候在门口。

素涵刚出月子,身体依旧虚浮

,只得仔仔细细的裹了件厚实的皮袄子,这才由尹长卿扶着坐上了轿子。小轿被抬得很稳,一路缓行,等停下来的时候,素涵出了轿子一瞧,才发觉他们竟已是在尹府的里头了。

那几个轿夫直接把轿子抬进了尹府的某个偏院门前,然后立着,不言不语。

素涵环视了一下四周,这偏院静悄悄的,很是冷清,往来的仆从也不多。走进里头,蜿蜒的石阶两旁,应景的假山水榭,统统精致雅观,又带着点文人的书卷气,布置的并不张扬。这尹家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仅这一间偏院,便比赵府要气派得多了。可想而知,当年尹家正盛之时,该是多么的贵气。

饶过一道回廊,前头露出了个琉璃瓦造的小亭子,亭中正坐着两个人:其一人鬓角略白,面貌刚毅如石板,不苟言笑,唯独一双细长的眸子,与尹长卿甚为相似;另一人是个正直十四、五岁的少年郎,眉目俊秀,唇红齿白,举止温文尔雅。

两人正凝神执子对弈,忽闻脚步声,不约而同的转头望向素涵两人的方向。

尹长卿顿足,素涵便也随他停下,微微抬头瞥了一眼,只见他面无表情的,神色竟很是淡然。

“是……大哥吗?”亭中的少年郎面露讶异,连手中的白子落地都未能觉察。不自觉的站起身,然后冲出亭子,几步近到尹长卿身侧,抓住他的双手,便道:“大哥,你是大哥对不对?”少年郎有些语无伦次,双目紧紧的在尹长卿身上上下打量着,眸子里闪过几分熟悉,但更多的,是不确信。

尹长卿微笑着,点了点头:“长宇,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尹长宇闻言一哽,双眼有些泛红:“大哥,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年,我天天都想你……”

一旁的素涵见这两兄弟俩感情宽厚,心里便也欣慰,眼中不禁染上笑意。可还没待他们两人多说几句,后头便有人出言怒斥:“长宇,你给我回来,我尹家何时有这般的孽畜!你怎可认此畜生作兄长,莫大逆不道!”

尹父怒气冲天,连步履都有些蹒跚,手指着尹长卿,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似的不停责骂着。

素涵忆着方才尹父凝神下棋的模样,还觉他是个儒雅的老者,可眼前,尹父这般凶神恶煞的怒骂,怎能不叫她咋舌。

长宇转身,伸臂挡在尹长卿面前,认真的一字一句道:“爹,大哥离家时,我虽还年少,可不管大哥做错了什么事情,都这么多年过去了,爹您就不能原谅他么!而且我听人说,大哥也在外面吃了不少苦,这几年,想来也不容易……爹,您就消消火吧!”

尹父一把推开尹长宇:“混账的东西,还敢顶嘴了?都是被这畜生带坏了,你给我跪下!”他双目暴突,太阳穴上青筋生起,情绪愈发不可控制。

父母之命不可违,尹长宇只好弯膝,缓缓跪在了尹父脚边,然一双眼,却依旧紧张的盯着父亲看,很怕他和大哥起了更大的冲突。

尹父手指着尹长卿:“你这孽障,居然还有脸回来。要不是你,我尹家如何能落魄到今日这般田地;要不是你,我尹家,便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尹父说着,忽地,面上浮现出了一种如陷进了旖旎的梦境般的神色,嘴巴里亦魔障了似的不住重复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大哥,爹的癔症又犯了。”尹长宇站起身子,扶过尹父,把他老人家安顿回了小亭子里坐好。而尹父则目光变得有些呆直,一个人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停不下来。

尹长卿回头,冲愣在了一边的素涵露出了个安抚的笑容:“素涵,没事的。我随长宇进去瞧瞧,你在这等着我就好。”

素涵稍微有些担忧,但还是点了头。

看着尹长卿走进亭间的背影,素涵心绪甚是不宁。方才尹父的话,明里暗里是指责尹长卿搞垮了尹家,听罢,她不得不再次联想起了赵府含芷的所言。

素涵在原地立着,胡乱思量着,忽听亭子里父子三人好像隐隐在谈论着什么“信函”、“在哪”。她往前走几步,想要听的更清楚一些,却猛地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巴,拉进了一旁的假山里头。

不等她心生恐惧,钳制着她的手便松开了,一回身,一个英挺俊雅的男人正兴味的盯着她。和尹长卿同样狭长的眸子里,却寒意森然,有些阴测测的。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素涵警惕的朝着假山出口的方向微挪了下步子,但目光仍旧锁定在男子的脸上,不敢轻易错开。

男人笑得玩味:“你便是我大哥在外头寻的女人?倒是有几分味道。”他笑起来的时候,像吐着信子的蛇,就连声

音也有些沙哑低沉。

“你是……尹长卿的弟弟?”

他歪歪头,脸色诡异:“我叫尹长恒,从血缘上讲,的确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呵呵,但是,那个孽障早就不是尹家的人了。尹长恒瞧素涵一脸不明所以,面上笑的更加阴森了。“对了,我忘记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稀里糊涂的跟了我大哥这么多年,却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当做棋子,你也真是个可怜的蠢女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人对尹长卿似不怀好意,素涵听着他的话,心里便持了几分质疑。

尹长恒放低了声音,引诱着,暗示道:“女人,你真的以为,凭你那一间小小的田家,便能困住尹府的嫡长子么?”他嗤笑,“尹长卿不过是想借入赘之名来与尹家断绝罢了。他自己做下的孽那么多,留在旬州,岂不是白白等着被人报复?不如索性便躲进一个小乡村里,苟且偷生!呵呵,话又说回来,若不是他入了赘,父亲还真舍不得把他最心爱的孩子给除名在宗谱之外呢。尹长卿啊,是真的恨绝了尹家,才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与尹家划清界限……”

素涵不可置信。原来,含芷说的那个嫡子,正是尹长卿。可当年尹长卿几度差点病死在上华村里,其间又与昊儿百般苦楚的熬了这么多年,这一切的一切,怎么会是故意为之?

尹长恒见素涵并不言语,也没露出如他预想中的惊慌失措的神态,不由得心下诧异,好奇心亦顿起。

“上次去瞧尹长卿,见他似很在意你,我就一直新奇着,想着你会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今日一见,倒果然不像别的女子那般,令人乏味……”尹长恒说着,身子越来越靠近素涵。

六十二章 真相大白

素涵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发簪磕在假山石上,引来一声脆响。

尹长恒的眸子里,闪着莫名兴奋的光:“女人,你说,我若是要了你,尹长卿会是何表情呢?他,可会为你动容?还是依旧一副淡淡然的样子,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一般?”

“你……很恨尹长卿?为什么?”素涵后背贴着假山,呼吸因为紧张而有些散乱。想要开口唤人,可心里对真相的渴求,占了首位。

尹长恒瞳孔微缩,笑的却惨淡,他凶狠的盯着素涵,仿佛素涵便是那十恶不赦的仇人:“当年,我娘惨死,便是拜尹长卿所赐。他先毁尹家,后杀我娘亲……呵呵,女人,你想象不到吧,他那副只读圣贤书的正人君子面孔之下,藏着的,却是一张邪佞小人之心!”

“我听说……尹家的某个姨娘害死了主母,而嫡长子为母报仇,所以才手刃了那小妾……”

“胡说!”尹长恒愤然,“我才不信娘亲会做出这种事,一定是尹长卿为了避人口舌,才如此恶意诬陷我娘……”

“够了!”

一声冷喝打断了尹长恒与素涵的对话,素涵听着忽然传来的熟悉嗓音,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瘫靠在假山石上,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衣裳的后襟,竟微微湿了。

怒火中烧的尹长恒根本就没发觉来人的脚步声,兀地转头望着假山的入口,冷哼一声,向后退了两步。

尹长卿扫了一眼素涵,只见她脸色微白,头顶的发簪亦有些凌乱,当是时,便面似冰霜,眸光沉沉。

——碰。

但听碰的一声,却是尹长卿一拳打在了尹长恒的面上。

这一拳下手狠极,拳头擦在了尹长恒的嘴角上,他的唇边立即磨出了殷红的痕迹。

尹长卿冷然而立,并不语,可周身寒意赫然,让人无法直视。他抬手,击了击掌,随即,入口处窜进来两个黑衣的男子,一左一右,立时扣住了尹长恒。

尹长恒手捂着脸颊,还未能从疼痛中缓解过来,就恼火的仰头怒瞪尹长卿:“放开我!好你个尹长卿,刚一回旬州,这些个狗腿子,便又回到你身边来卖命了,动作倒是麻利!你又想做什么?在这个节骨眼赶回旬州,你的目的究竟何在?!”

尹长卿一摆手:“把他给我拖下去,关进宗祠,闭门思过。”

“是,大少爷。”

黑衣人应了声是,手上发力,制止住尹长恒的挣扎,拽着他的胳膊,便要将人拖出假山。尹长恒抵死挣扎,可他毕竟没有功夫在身,很快就被黑衣人带了出去。即使人被压制着,尹长恒嘴巴里的恶声咒骂却并没有停止,一声声,几近癫狂。

假山里余音尚且缠绕,尹长卿却一把将素涵拉入怀里,紧紧拥住她,不再松手。

“没事

吧?”他问。

素涵埋头在他的怀里,略呼了口气:“没什么事,我们刚讲一会儿,你便来了。方才,是我自己不小心,发饰磕在了石头上。”

尹长卿抬起身子,但一手仍旧搂着素涵的腰际,仔仔细细的为她理好碎发,又扶正了珠钗,才执起素涵的手,温声安慰着:“我的弟弟品行无德,让你受委屈了。”

素涵垂首听着这话,不久前的惊吓和恼怒去了一半,可满心挂念着尹家过去的纠葛,面上便怎么也无法晴朗起来,因为刚才出了汗,这会儿放松□子来,不觉就打了个寒战。

尹长卿瞧素涵埋首不言,脸色苍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本就柔弱的身子,还发着抖,旋即心中一窒,素来淡漠的脸上亦染上了心疼之色。

“素涵……”他唤着,忽地有些笨拙,不知何才能哄好一个似在啜泣的女子,“你莫不作声……”尽管尹长卿性子淡然、心思玲珑,可到底是个读书人,而这一辈子,又未曾和素涵以外的女子深入相处过,关键时,竟像个懵懂少年,不明怎么开口。

“长卿……”素涵一声压抑着的沙哑低唤,彻底让尹长卿心中泛起了疼。他暗中着急,怜惜的抚上她的脸庞:“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亭子外头……是我思虑不周了,你、你别哭……”

这般口语不清,哪像一贯随意平淡的尹长卿。素涵抬起头,不明所以的:“哭?”知尹长卿是瞎着急了,可当那张写满了担忧的俊脸映入眼帘后,素涵还是不禁心下一暖,颊边慢慢浮出了浅红。

尹长卿一愣,尴尬的别开眼去。轻嗑下,以掩饰自己刚刚的慌乱:“你没事,便好……”

一时间,小小的假山里,寂静无声。然而,两人相拥着所带来的温度,却骤增。

“长卿,我大概明白,有些事,你不愿告诉我。可我们已是夫妻,彼此之间,哪能总这么藏着掖着。不管你过去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我们都是一家人,我……自会站在你这一边。”脑海里乱糟糟的划过别人的各种闲言碎语,然而最终,素涵还是这样决定道。

“素涵……”

“还是说,你信不过我?”素涵昂起头,以自己的目光牢牢锁住尹长卿的眼。尹长恒的“棋子”二字,实是让她心如被针扎,瞬时便刺痛了一下。自到了旬州,她就晓得了,尹长卿出身高,家势也厚实,窝在上华村那种地方六七年,必是内有蹊跷。她不愿怀疑尹长卿对她的情意,可种种疑惑还是扰得她很是不安。

尹长卿静静的望着素涵愈发变得秀美的脸孔,被她的一番话所感动,内心深处,倏地有些释怀,他像对待什么珍宝一样,以手指尖轻抚过素涵的眉眼,漆黑的双眸里暗藏动容,道:“我总觉得,知道多了,反而对你不好。所以,才不愿把过往的事情透露给你。只想着,总归一切事情都快要了了,不如便等结束后,再一一与你细说。”

素涵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发颤:“长卿,你弟弟的娘亲,真的是被你所杀吗?”

尹长卿稍稍沉默了片刻,后才道:“……所有人都以为,我因着要为母报仇,所以才下手毁了尹家,杀了姨娘。”他说到此,竟是笑了,只不过笑容略带涩意,“但这内里的渊源,却说来话长了。当年,那姨娘的确害死了我的母亲,我对她,亦是心有恨意,可是,她的死,却并非为我所害。”

素涵闻言,松了一口气:“那她是怎么死的?”

“素涵,当今这朝廷,内有两派势力,一派以皇帝为首,一派以康王为首。这两股势力相互角逐多年,均意在皇位。”

素涵虽不明白尹长卿怎的突然讲起了朝中的事情,但还是点了点头,听得认真。

“尹家虽是外放的官,但世代簪缨,声望极佳,便成了两股势力争相拉拢的目标。自古帝王之争,成王败寇,若是一不留神,便会牵连全族。我当年几次劝谏父亲,要他置身事外,明哲保身,可父亲为康王党的利益所引诱,竟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跻身这场暗斗。”

素涵想起在亭外,尹父一脸痴狂的大叫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尹家空有名望,但手里却没什么实权,父亲他自来爱面子,亦对权利之事甚为执着,这才被迷惑了心智,偏执的不听人言。我曾几次长跪在他门外,央求父亲以家族为大,切不可莽撞行事。可每每,都被他痛责回来。素涵,这权位之争,岂是小事,一不留神,那便是九族问斩。我无法,只得暗中联络那些和我抱着同样观点的亲族长辈,然后,我背着父亲,转移尹家的资产,明面上做出了中空尹家的假象。”尹长卿说到这里,面露痛楚。

素涵闻此

不禁稍稍感慨,不管是哪个世界的历史里,龙椅,都是血染的无异。对最终的败寇来说,九族问斩,或许已是福泽。

“为避免康王党疑心,我便打着为母报仇的名义,做着这一切。尹家正逢变数,我虽恨那姨娘,可总归,还是暂且把个人恩怨放在了一旁,只想给那姨娘下了假死药,做个样子便好,其余的帐,往后慢慢再算。”尹长卿摇头一笑,眼中凛冽,“也许是报应,当年,尹长恒心中怨恨我搞垮了尹家,便帮着康王党,欲毒害我,而那毒药,最后却误入了我灌给那姨娘的药碗里……”

素涵心惊:“这么说来,是尹长恒自己杀了自己的娘亲?!”

尹长卿叹了口气,皱眉道:“正是。我恨那姨娘,但长恒毕竟是尹家的骨血,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与其让他知道真相,不如,就让他恨我罢。”他神色复杂,有痛苦,有纠结。

“长卿,你怎么这么傻,就算是为了你的弟弟,你也不至于自己背负起这一切吧?更何况,尹长恒他都能下手毒害你,想来也根本就没有拿你当兄长,你何苦……”素涵兀自为尹长卿鸣不平道。然而,蹙眉对上那双清润的眼后,她居然没法再继续讲下去。

尹长卿看着素涵为他心疼的模样,脸上终是带上了笑意:“罢了,素涵。我是这个家的嫡长子,拂照几个弟弟,本就是我的责任。”

作者有话要说:简而言之,就是一个眼高手低的理想主义者老爹,为了权力和名誉,不怕死的想要去搅和皇位之争,结果嫡长子和一些长辈聚在一堆一合计,这事儿,不靠谱,遂反之。其他一些细节,后文再慢慢解释。

我想要描绘的尹长卿,是受着最传统、最古板的礼仪道德教育体制熏陶而长大的读书人。所以,他心里认定的某些责任,是很教条主义的。

63长卿番外(一)

我叫尹长卿,是旬州尹家的嫡长子。

记忆中,我的父亲是个待人待己都十分严苛的人,自小到大,就连我这个做儿子的,都甚少见过他的笑容。而我的母亲,虽是个有着柔和浅笑的温润女子,却时常的,更加让我觉得远在天际,不可触得。

“长卿,你是尹家的嫡长子……”

每每我去给母亲请安,对话的开头总是如这般万年不变。那时尚且年少的我,只得绷直了身子,端坐在雕花檀木椅上,强迫着自己,低头努力聆听母亲的训话。

一点点长大之后,我开始加倍努力的读书。

琴、棋、书、画,凡是可以学的,我都下了多于旁人十倍、百倍的功夫去学习。周围人都说,尹家的嫡长子,是个天赐的神童,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神童”二字背后一笔带过的,是我无数个悬梁刺股的不眠之夜。

其实,我那时想要的,单纯只是双亲的认同和关注罢了。

“你是尹家的嫡长子,这点程度的事情都做不好,那还不让外人笑掉大牙了。”

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父亲永远都只会轻飘飘的抛给我这么一句话,而母亲温柔的眸子里,亦依旧清清淡淡,无波无痕。

母亲总是把自己关在一间佛堂里,每日诵经念佛,极少的,才会出来走走。我若想见母亲,也只有每天清晨请安时这一次机会。好在佛堂后头连着一间储物的耳房,耳房壁上有个小小的矮窗以作通风之用,我便可以从这矮窗爬进佛堂,躲在不远处偷偷看着母亲。

在发现了这条便利的捷径之后,我天天都会溜进佛堂,藏在一方破旧的屏风之后,放纵着自己、陪在母亲身侧。有时待上半个时辰,有时,孤单了,待上两三个时辰还舍不得走。

有一日,父亲罕见的来了佛堂,随后,我那相敬如宾的父母,竟是争吵了起来。争吵中,我才知道,原来,母亲的心根本就不在这尹家,她,另有所爱之人。那个男人,是个年纪轻轻便名动一时的状元郎,可惜天妒英才,终是要他英年早逝。母亲嫁进这尹府,是为家族利益所迫,她的心,早就死了,如今,人仅剩下个空壳罢了。

那一日,我看着母亲冰冷淡漠的侧脸,懂了,其实抚育我对于母亲来说,只是责任。我对她,什么也算不上;那一日,我那不苟言笑的父亲,最终竟是赤红了眼睛,一脸痛楚的怒瞪着我母亲漠然的背影。我方晓得,他对母亲,或许是动了真情的。

结发之妻心里怀揣着别的男人,这对于半辈子活在光环之中的父亲来说,是天大的耻辱。他冲出佛堂后,彻夜买醉,一番糊涂,便和酒家的女儿有了苟且。父亲除了母亲外,并无任何妾室,是故尹家子嗣一直单薄。那女人因着一夜缠绵,有了身孕,尹氏的宗亲长辈,自是不能坐视不管,便责令父

亲,把人接回了府中。

我并不怪父亲行事不检点,相反的,我只觉得他可怜;我也不怪母亲绝情,只因那日父亲离去后,母亲抱着经书,颤抖着,竟是哭泣到窒息。那,毕竟是我的生母,我看着,还是心疼了。

酒家的女儿初入府时,我便见过她一眼。长相一般,穿的很土,素面朝天的,可一双眼,却很是淳朴清澈。她很拘谨,说话时连嘴唇都打着抖,可唯唯在瞧着父亲时,便像是突然有了勇气似的,整个人都光彩熠熠的,眼神里也瞬时染满了浓浓的爱慕之情。

十月怀胎,那女人产下了一个男孩。尹氏的宗族长辈们很高兴,要父亲给那女人一个名分,然,父亲却不准。他说,这个孩子是他的耻辱。

父亲让那母子俩住在了一处离母亲的佛堂极远的偏院里,而他自己也很少去探望他们。酒家的女儿没有强有力的娘家做靠山,活在这偌大的尹府里,举步维艰。连带着长恒,他们母子俩,日子过得还不如一个下人。

我已不再奢望得到母亲的怜惜,但我仍旧没有颓废,而是更加努力的靠自己独自在这尹家里活下去。我愈发文武双全,无论是尹氏的宗族里,还是整个旬州的大家族中,所有人都对我刮目相看。

我去尹府后头的偏院里看望那对母子,站在萧索的小院子外头,正巧撞见墙根下,尹长恒正缩着身子,被一群狗奴当做马来骑压。我登时怒从心起,尽管长恒来的并不光彩,可他总归是尹家的骨血,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走过去,提手把正压在尹长恒背脊上的那个奴才拽下来,命人生生掰断了他的一手一脚,才心中怒气稍缓。

“混账狗奴,他是我尹家的血脉,也容得你们这些贱种随意欺辱?!”我冷冰冰的斥责着那些奴才,看着他们跪伏在我面前,吓得抖如筛糠,几近屁滚尿流,心头厌恶至极。

我无法形容当时尹长恒看着我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在我说到“尹家的血脉”之后,他的身子颤了一下,随后,他竟落下了泪来。我见此,更加恼火的发落那些奴才,直到地上染上了一层层嫣红,才住了手。

我给他取名字、给他用最名贵的伤药,还带他去书塾进学,府里人见我如此待他后,通通转了舵,对着偏院里的那对母子俩,和颜悦色了起来。

在这尹家里,除了二叔待我真情实意的亲厚,其他人皆是人心隔层肚皮,不提也罢。然而,尹长恒却是第二个真心与我的人。虽然那孩子太过木讷,又因着常年被人欺辱,故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好,但每每瞧着他诚惶诚恐的藏在角落里,像望着天神一样望着我的样子,我便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怜爱。

对于长恒,我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抱着长兄的责任多一点,还是兄弟亲情多一点。总之,那段年少时一同相处的回忆,很是美好。

时光匆匆,很多纠葛在经历过时间的打磨之后,都会淡了棱角。

又一年杏花开了,父亲偶的会来佛堂坐坐,眼里已没了当年的气盛,多了些平静。母亲依旧还是老样子,兀自背着他,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默默念诵佛号。父亲也不强求母亲和他说话,只待不多时候,便自会离去。而我,也还是和过去一样,会趁着没人注意时,偷偷溜进佛堂,躲在屏风之后,静心听母亲诵经。

这一年,父亲终于把注意力稍稍挪到了尹长恒母子的身上,他有意要给那女人一个名分了。我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淡下去,却不料,尹家的巨变,其实已近在眼前。

某日,长恒之母带着几个奴仆进了佛堂。那时,我刚好藏在屏风后头。多年不见她,想不到那个女人居然已经苍老至此。依旧素面朝天的脸上,几道深深的皱纹甚是明显,如失了色泽的果子,干瘪而丑陋。反观我的母亲,不施粉黛的容颜,仍是和当年一样姣好。

她恭恭敬敬的给我母亲磕了头,一脸平静,根本就看不出来有要毒杀我母亲意图,双目微空洞,笑道:“我守了多年,也盼了多年,好不容易才等到老爷回头瞧我一眼了,心里却也晓得了,老爷之所以同意给我名分,是因为他终是放弃,不再等您回头了,所以这才有意要纳妾……不止我,林家的小女儿,下个月也要入门了。呵呵,当然,您不会在意这个。”她笑着拿手绢抹了抹眼角,“我自十三岁那年在酒楼里瞧见老爷,一颗心,便再也容不下旁人。像您这样金贵的人,大概是无法理解我这种无望的相思之苦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阖上眼,睁着眼,处处都是他的影子……可我不敢嫉妒您,因为我知道我不配。我只羡慕您,羡慕您拥有了我所想要的一切……”

母亲垂眸听着,手里攥着佛珠,面色淡淡:“人活着,想要的,不一定就能得到。谁都是如此。”

长恒之母下了地,再次给母

亲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是,我知道,我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在老爷的心里留下半分念想。但就这么了无生息的去了,我不甘。”

母亲不语。而我默默听着,因为年少,心下只觉得这对话诡异,却不懂两个女人的言语后头,是什么意思。等我回过神来,两个奴仆已压着母亲,给她灌下了毒药。我大叫着冲出屏风,却已经来不及了。

母亲死时没有喊痛,也没有挣扎,反而像是得了解脱似的,一脸宁静。

“长卿,你要…好好的活下去……”母亲咳着血,费力的抚上我的脸庞。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在她柔静的眸子里,寻到了某种别的、暗藏着的浓烈感情。

佛珠散了,落在地上,空留一阵短暂的脆响。

直到多年以后,我才知晓,每晚我读书时的宵夜,都是母亲亲手做好了,后命人送来的;教我功课的先生,也是母亲拜托娘家花了大力气寻来的;就连屏风后多出来的软垫,都是母亲亲手一针一线绣好了,故意摆在那里的。

母亲无法面对我与父亲甚为相似的眉眼,便以另一种方式,暗暗的关爱着我。为了我,她尽管已了无生趣,却还是在这尹家里苦熬了十多年。可当我发现了一切的真相之后,母亲也已经不在了。

我恨极了那个姨娘,在我眼里,母亲只是个一心拜佛、无争无求的女人,可那个姨娘为了一己私欲,竟硬是毒死了她。

父亲他明知道母亲是被那姨娘害死的,但仅凭着一句“家丑不可外扬”,就把这事情给压下了。不过,长恒之母不久之后即被赶回了偏院,我猜,父亲是想等着过了风头,再关起门来慢慢发落。

因为母亲的死,父亲一夜之间生了不少白发出来。他把母亲这一辈子对他的不理不睬,都归咎于尹家的有名无权,不抵那状元郎家势雄厚,自此之后,他便愈发行事偏执,亦开始大肆的结交权贵。

我那时因为受到的打击过大,失了声,无法开口说话。父亲不来看望我,二叔人又去了益州,尹家上下,每天都会出现在我房门前的,就只有尹长恒。

那个单纯的孩子还不知道自己的娘亲做了什么事情,但我看着他无辜的双眼,只觉得恨意凛然。我狠狠的揍了他,打得他口鼻处鲜血直流,可他也不反抗,竟然任着我打。我用嘴型问他为何,他说,他知我刚没了娘亲,心里难过,若是打他能出气,便由着我出了这气。

我不知天底下居然还有这般的贱骨头,于是他来一次,我就打一次,倒要看看他能挨多久。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他带着一身的伤痕累累,但不论刮风下雨,依旧还是会来看我。有时,他会拿来一些糕点,想讨好我,孰不知他手里的点心对于我这个尹府的嫡长子来说,简直廉价到可笑。我毫不留情的将其打翻在地,一脚踩在了上面,然后背过身去,不再理他。他蹲身捡起被碾碎了的糕点,默然退出了屋子。

那天雨下得极大,我透着窗缝,瞥见他被困在我屋檐下,蜷着身子,手捧着沾着灰尘的糕点,竟哭得像个稚儿。雨声哗然,我听不真切,但看着他的嘴型,我读懂他是在一边哭,一边喊“大哥”。

阖下窗子,脑子乱哄哄徘徊着多年来的兄弟相处,一晚没睡,第二天,我豁然明了,即是那狠毒女人做的孽,就该一人做事一人当。

半年后,当我终于能开口说话之时,朝廷的局势已然微妙了不少。康王党势大,而父亲竟有意要追随他们。我年龄渐长,自是也忧虑起尹家的未来。二叔急忙从益州赶回来,劝阻父亲勿鲁莽行事,可此时父亲已被权欲蒙了眼。

朝中之事迫在眉睫,我专心于思量利弊,个人的恩怨,便暂且搁下了。家族里,对于康王之事,一半的长辈赞同父亲的做法,另一半的,则不置可否。

转眼春去秋来,我观康王党行事暴戾张狂,遂不赞同父亲参与到皇权纷争的浑水里。我长跪在书房前,头磕在石阶上,声声作响,但到底也唤不来父亲回心转意。

我只得联络二叔他们,悄悄转移尹家的资产,一点点中空尹家……

我得逞了,至少,尹家从表面上看,像是跨了。然后,我找上了那个贱妇。

那个女人身上暗藏着无数病痛,我知道,这是父亲做的。她等着我,只想要我给她个了解,可我万万不能就这样便宜了她。我给她喂下了假死药,我和父亲一样,都要留着她的命,再慢慢向她索债。不曾想,她吞下毒药后,竟是血崩而死。

我大仇得报,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快感,眼前倏地浮现的,是尹长恒写满了崇敬的眸子。

我命人查其死因,才发现自己已身中奇毒,而那假死

药也是被人掉了包的。原来,康王党不满我“报复”尹家、夺了他们可利用的棋子,便要毒害我以泄其愤。尹长恒对尹家内里的弯弯绕绕,向来不知,他尚且年幼、心思又太过单纯,是被人煽动了,才会对我投毒的。但康王党哪可能信得过尹家之人,便另派了他人对我同时下毒,于是,尽管长恒投毒失败,我最后还是染上了难以医治的怪病。

尹长恒跑来与我对质。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渐渐被仇恨所侵蚀,最后变得像条毒蛇一般阴狠愤怒,我的心头,竟是一颤,再无法与他对视,只能背过身去,默然无语。

为了自保,也为了不让尹家受到牵连,我独自离开了旬州。康王党到底忙于争权夺位,见我自行离去,便也不下力气追究了,只仍旧留意着尹家。

路上,我途径一间寺庙,进了里头,但见一尊阿尼陀佛圣像,正面容慈悲庄重的垂眸而立,仿佛早已洞悉了红尘众生的一切苦楚磨难。

我忽地便忆起了母亲。时过境迁,晃神一算,才发觉她为了心头所爱,过往每日在佛前诵经礼拜,竟是诵了半生有余。

我苦笑了下,突发奇想的自问道,会不会将来也有个女子,让我愿意为她在这佛前,就如母亲一般,虔诚祈祷,一生亦无悔?

64第六十三章 嫡子归来

慕青一个翻身跃进宗祠外头的围墙,趁着没人注意,几大步溜进了里间。尹长恒便是被关在这间屋子里面壁思过。宗祠里没有窗子,外面,还有数个会功夫的人看着,于是他是插翅也难逃,只能静静的望着眼前一排排灵位发呆。

慕青轻推开祠堂内里的门,双手抱臂,面色微冷。

吱呀一声响,尹长恒回过头来,见是慕青,那张和尹长卿三分相似的俊俏面孔上,浮现出了一抹嗤笑:“是你?你不好好待在尹长卿身边,来这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反省的怎么样。不许?”慕青淡淡一笑,花般秀美的面孔微微被厌恶所侵蚀。她并不喜欢尹长恒。原因很简单,尹长恒曾经给尹长卿下过毒。只这一条,便足以让慕青恨极了他。她慢悠悠道:“少爷早就该发落你了,啧啧,就凭你,也配做少爷的弟弟?”

尹长恒盘着腿坐在蒲团上,未显出不愉,仅侧着脸看着慕青:“呵呵,姑娘倒是好兴致,只不过,姑娘你大概不知,你的少爷之所以发落我,是为了一个女人。而这女人是谁,还用得着我说吗?”

“是那个农女?”慕青一听,心下愤然。她低下头,表面上虽不动声色,但心里却暗暗愤懑:那个女人,只是个农妇罢了,和她身份同样卑微,凭什么就能得到大少爷的关注?这真是气死人。

尹长恒把她脸上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扯着嘴角冷哼了一声:“慕青姑娘跟在尹长卿身边这么多年,可他根本就没有把你收房的意思,现在,有了这女人之后,更是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恐怕,这往后就更没你什么事了吧。”

“你胡说,什么被迷得神魂颠倒?!少爷和那田家的女人在一起,本就是被时局所迫的,他哪里会看上一个如此低下的女人!”慕青当即发作道,上好的容颜有些扭曲。

尹长恒回头,面容平静的望着尹长卿之母的牌位:“信不信由你。”

慕青咬住下嘴唇,想着今早上少爷搂着那农女回尹府时,眼低里深埋着的柔情,心头一酸。正当此时,尹长恒恰到好处的开口道:“都这么多年了,你难道便打算默默无闻的守在尹长卿的身边,生生把自己的年华白白浪费掉吗?”

慕青已不是二八少女了,诚如尹长恒所言,她再等下去,过两年恐怕就真的嫁不出去了。过去,尹长卿有安排过合适的男子给她,可她都不要,慕青想的,仅仅是留在尹长卿身边而已。然而,她终未能得个名分。

“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慕青一愣:“交易?”

“正是。我帮你把那个女人除掉,你放我出去,怎样?”

慕青立时哼道:“不可能!大少爷说过,要我们保护田家,我便不会违逆他的话。”

尹长恒复又嗤笑出声,尤为刺耳:“倒是痴心一片,可惜,又有什么用呢?”他拍了拍衣裳,立起身子,笑容未减,“我母亲亦如你一般,出身平平,明知自己配不上尹家,还是痴痴的守了一辈子,可临终,却连个名分都没有。你看这宗祠里、这尹家上下,哪里还有她半分存在过的痕迹?”

慕青面上白了白,面前的排排灵位看起来有些令人发慌。

“尹长卿正宠着那个女人,他是不会有空多看你一眼了,即便过两年淡了心,再回头瞧你,可那时,你

也已青春不再了吧?倘若现在除去了那女人,你或许还有机会,能趁着年轻最后搏一搏。我说的,不对吗?”

倒是字字敲进了慕青的心坎里。

**

尹长卿是不喜多言的人,素涵深知这一点。此刻看他的样子,素涵大概能感觉得到,也许在少时,他们这对从小一块长大的兄弟,感情尤为亲近也说不定。

“后来,为了躲避康王党的迁怒,也为了让尹家从这场斗争中淡出视线,我便一个人来到了偏远的上华村隐居。”尹长卿无波无澜的继续讲道,“然后,我遇到了田桂花,还有了昊儿……我是不舍得昊儿,然而,我清楚,昊儿这孩子必须姓田,也必须留在田家,这样才能让他远离尹家的是非纷扰。我只得待在了田家,拖着越来越病重的身子,愈发力不从心。在我面前,田桂花还知道收敛性子,但背着我,昊儿还是受了不少委屈……”

“够了,别说了……”素涵窝进尹长卿的胸口,身子有点发冷。强迫自己不去想上华村的小茅屋里的一幕幕,可那些画面还是逐渐清晰了颜色——被病痛折磨的面色惨白的尹长卿;拉着她的袖口、神志不清的拜托她给昊儿弄吃食的尹长卿;还有那缩在角落里,又恨又怕的偷偷望着她的昊儿。

“是我对不起那孩子。”他的声音空荡荡的。

“不,不是你的错。你也想不到田村长带来的药里会有异样,毕竟,你那时根本就不认识田桂花,也不晓得她的脾性……昊儿的到来本就是个意外,你也是身不由己……”田父田母和田桂花不同,是地地道道的老实人。当年田父身为村长,好心给尹长卿送药,却不想被田桂花从中作了梗。

素涵抬头冲他笑笑,想调剂调剂这沉重的气氛:“如果你当年没来上华村,那就既不会有昊儿,也不会遇到我了。没有我,你可会遗憾?”

她只想逗逗尹长卿而已,但尹长卿却严肃着脸,一板一眼的道:“那便会是我一生之憾。”

他的话语太过郑重,素涵听着,不禁嘴角微扬。

“素涵,不再孑然一身,于我来说,是天赐的福泽。”尹长卿讲的极是认真,“要了你,是我这一生最任性的一个决定,可我不曾后悔,也不曾想过要放你走。我只想把你紧紧的拴在我身边,一起相守至老。”

素涵怔怔的望着这样的尹长卿,心底里热热的。一句“相守至老”,竟比情人间任何的甜言蜜语都要来得使人发醉。

他终是假装叹了口气,苦笑着:“我这一辈子的理智、公允,唯唯在遇见你之后,统统成了一吹即散的渺小尘埃,好不可笑。”他想了小半生如何护得尹家周全、如何护得旁人周全,唯独自己一颗心的归处,却硬是被遗弃着从不去思量,只决然的以尹家的利益为首要。而终究的,这般简单而冷酷的“理智”,在遇见素涵之后,一点点生了裂痕。

“素涵,我……”他似有什么话想说,却顿在了半道。

这时,假山外遥遥的传来了嘈杂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大,尹长卿放开素涵,冲着假山口问道:“出了什么事情?”假山外头有尹长卿的人在守着,听见他的问话,立即有人答道:“大少爷,我这就去瞧瞧。”

素涵也扭头看向假山外头,还不等那回话的下人回来,便有另一人小跑着跪在了假山口:“大少爷,不好了!”

尹长卿走出假山:“怎么了?”

素涵跟在他身后。

“探子传来飞书,康王私自调动了五万大军,于昨夜围困住了京城,意欲逼宫!”

“呵呵,他们终于等不及了,这就行动了。”

那跪着的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豆大汗珠,眼珠子乱转,显然是有些慌张:“就在方才,旬州的李家、孙家、杨家等几个追随康王的大家族纷纷派了人来,想要逼尹家也出头站在康王一侧……眼下,几家的人正在正堂里坐着呢!”

尹长卿听罢,只笑道:“那便去会会他们吧。”

仆从在前引路,不下片刻,素涵随着尹长卿来到了尹府的正堂边上。从廊子里往正堂探去,隐隐可以瞧见里面似坐了一屋子的人。又走近几步,但听有人言辞轻慢的高声道:“尹二爷,我怎么记得,您早年早就和尹家大爷分了产业,自个儿自立门户去了。后来尹家大爷患病在身,你出来操持着场面,倒也算是尽了手足之情。但是,我觉着,你好像没那个立场来替大爷决定这当口要不要追随康王以成就一番大业吧?”

话毕,立刻有数人附和道:“说得对!您搁这儿是名不正言不顺,我们要见尹家大爷!”

里头一阵呜呜嚷嚷。

明眼人一见便知,那帮人就是来尹家挑事儿的。尹长卿的父亲是倾向于康王的,寻他出来,能有个什么好。

尹长卿转头朝一个仆从吩咐道:“带夫人下去休息。”然后对素涵笑笑:“素涵,你先下去休息吧,这里的事我来处理便好。”

素涵知道自己在这儿帮不上忙,只会徒给尹长卿分心,干脆点头:“长卿,你自己小心应付。”

尹长卿回了她个安抚的眼神,后转身大步走进了正堂。

“夫人,您请。”

素涵迟疑了下,还是无视了那仆从恭敬的询问。寻了个廊柱,躲在后头,以刚好可以看清正堂里的情形:“再等会儿我便跟你下去休息。”

“这……”那仆人有点为难,可到底不敢违背夫人的话,便顺从的守在了一旁,几次吞吞吐吐,终不得语。

当尹长卿迈进正堂里时,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移到了他的身上。那些神情各异的嘴脸,或是不可置信,或是疑惑不解,在意识到来人有可能是谁之后,竟无不瞠目讶然。

“是尹长卿?尹家的那个嫡长子?”有人喃喃的这么念了一句,随即,各种议论之声便在正堂里炸了开来。

“尹家的嫡长子不是被逐出了宗谱,然后自个儿逃了么?”

“就是就是,这怎么又回来了?”

有坐在后排的人,居然还夸张的向前伸长着身子,以便看清尹长卿的模样。

而尹长卿只淡淡然的笑着,环视了一圈周围神情各异的面孔后,几步上前给坐在正首的二叔行了礼。尹二爷见他,点了点头,眼里有欣慰之色。

尹长卿撩衣,正襟危坐在尹二爷身侧,缓缓收了笑,后眸若冰封,字字厉声砸向在座之人:“二叔没有立场,那么,敢问我这个尹家的嫡长子,总该有立场了吧?”

在场之人还未能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个个都暗自琢磨着尹家的意图,犹自狐疑着,一时间,竟是无人作答。

有个肥墩墩的汉子哼了一声,旋即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他脸上的八撇胡须一颤一颤的,虽望着尹长卿的眼里带着某种不确定的神色,但他还是一脸鄙夷的冷冷开口道:“众人皆知,这尹家的嫡长子于多年前便已被逐出了家门。你现在杵在这儿,当然还是没那个立场指手划脚!”

像是好不容易稳住了阵脚,那汉子说完这话后,众人立马便一窝蜂的连声附和起来。

“可不,一个被宗谱除了名儿的嫡长子,还算个什么嫡长子,怎的还有脸跑出来现眼!”

“杀人偿命,本是天经地义之事。要不是尹家面儿大,又没有证据,这小子早就该见阎王去了吧,呵呵。”有个摇着扇子、衣着浮夸的公子哥儿,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吐着舌头,对着他那双三角眼,引得旁人阵阵哄笑出声。

尹长卿不为所动:“诸位说我乃是被逐出家门之人,没有立场开口。好,那我倒也想问了,在坐的各位,有谁看过我尹家的族谱,凭何断言我被除了名!嗯?”

众人一听这话,笑声戛然卡在了喉头里,皆齐刷刷的望向坐在一边、面色甚为自然的尹家二爷。既然尹家二爷都没有对尹长卿的话表示出任何异议,那么,这嫡长子被逐之事,许另有蹊跷。隐隐嗅到了阴谋气息的各大家族之人,这下都不由得心头紧了紧。

“你是说……你没有被尹家除名?这、这怎么可能……”之前开口的肥胖男人难以相信的叨咕着,可仔细想想,他倒是的确没有证据证明尹家的族谱上,已没了尹长卿的名字。

“至于杀人的罪名,我更是担当不起。那姨娘是自己误食了汤药,导致气血相冲,最终血崩而死,与我何干!”

被一连串意料之外的事实震得交头接耳的众人,面面相觑着,他们大多明白过来点了,这尹家,定是背后有自己的打算,所以才隐藏了这么多年。

还没搞明白尹家葫芦里买着什么药,忽地,只见一黑衣男子快步走进正堂,俯身在尹长卿耳畔嘀咕了些什么,随后,又塞了张纸条给他。尹长卿摊开那纸条,阅毕后,脸上浮现出笑意:“刘刈,给大伙念念这条子上的字。”

“是。”

名唤刘刈的男子清了清嗓子,把众人的注意力引到了自己身上:“晨,骠骑将军前来救驾,斩杀叛党于殿前。康王,已死。”

堂内一片寂静,仿佛连根针落的声音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尹长卿笑望众人:“我想,再过不久,诸位的家族里便会收到消息了。”

谋逆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立时,在场几个胆小的,便面如死灰的栽倒了过去。还有些人不相信尹长卿之言,赶忙慌张的派遣下人回去查探。剩余的一小部分人,要么哭天喊地,要么愣在座椅上,像块木头似的,没了动静。

尹长卿看向之前的那个执扇公子,他此时已被吓得两股颤颤,木愣着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尹长卿面无表情的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慢悠悠道:“这位兄台想必是要先我一步去见阎王了。”

那公子听了这话,顿时如没了生气的木偶,眼皮子一翻,昏死了过去。

看到这,不远处的素涵心里安然了,刚欲招来下人,却顿时眼前一黑,然后,她便没了知觉。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昨天想更的,结果到家已经十点了,吃了晚饭就奔十一点了,想再写点,人却着了。额,这个礼拜真是好恐怖的一礼拜。感谢在追文的各位,让你们久等了真是抱歉。下个礼拜还好还好,所以《田家》恢复日更了~

结局虐尹长卿,然后狗血、肉麻。那个之前好像有姑娘说我琼瑶来着?结局更肉麻哦,请自带解麻剂~不然被麻痹的浑身动弹不得就……糟糕了啊(⊙o⊙)

坐在电脑前一晚上眼皮子挣不开了,不保证这章有虫子哈,虽然我已经检查好几遍了额。有虫子欢迎指正吧~

另外求撒花~看在我又码字码到凌晨两点的份上,大家冒个泡嘛冒个泡~QwQ我闪去睡觉了,但愿明天早上能见到好多好多萌妹子的面孔啊啊~(ˉ﹃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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