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昊儿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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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涵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可第二天起来时,身子还是疲软极了,胃里也有些翻腾。起来走动了一小会儿,那作呕的感觉才淡下了不少。

在堂屋里和一家子人吃过饭后,子朔来了。

招呼着人在堂屋里坐下,素涵才想起来,自己有喜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告诉子朔呢。

“子朔,我最近身子略感不适,便让长卿请了大夫来,谁知大夫一瞧,竟说是有喜了。”素涵轻抚上腹部,说着话,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惊喜,便不自禁的嘴边挂上了笑。

尹长卿望着素涵,虽说面上淡笑着,可眼里,却是抹不尽的柔情。

蓝悠坐在素涵边上,心里替她高兴,笑道:“素涵,你可要好好休息啊。”

子朔把带来的吃食放到一边,直直的盯着素涵,欣喜道:“阿姐,真的吗?这可是喜事一件啊!”

“大夫都瞧过了,还能有假。素涵,这下可好了,马上就能有个小子或者丫头来陪我跟小昊子了。”

十月怀胎,哪里有蓝悠说的这般容易。可蓝悠一脸兴奋,仿佛这尚未出生的小子或丫头,明个就能蹦出来了似的。素涵仔细瞅了瞅蓝悠的脸色,见她和子朔讲话,也并未多带尴尬,心里这才稍安。

蓝悠这丫头认死理,她因着多年前的那件事,便一直心里愧疚于子朔,在山里独自守了多年。素涵总觉得,她少时的心理阴影若是能就这么了了,何尝不是幸事。

“小昊子,

不久就有弟弟或妹妹来陪我们玩了,你高不高兴?”

昊儿坐在最角落里,低着头,揪着自己的袖子,听了蓝悠的问话,半天,才吱唔着“嗯”了一声。

一屋子的人注意力都集中在素涵身上,谁也没有注意到昊儿这声勉强的吱唔。唯独素涵看着昊儿有些一反常态的神情,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阿姐,你可是要多保重身子,最近莫再做些累人的活计,只全心养胎即可。”子朔一脸紧张,可毕竟他还年轻,也不懂得该叮嘱什么,便只绞尽脑汁想出了几句“好好休息”之类的话,反复的在素涵耳边叨咕,甚是磨人。

素涵无奈一笑,转头看向子朔,朝着他点点头:“阿姐心里有分寸,你便放心吧。”

这一大家子人,整天拿她当做眼珠子一般,宝贝着,重视着,她哪里还有什么可劳神的事情。

子朔在田家赖了好久也不肯走,就是死缠在素涵身边。最后,还是尹长卿忍不了了,把人给轰了出去。而轰走他的理由很简单:再不去衙门做活,小心丢了饭碗。

素涵听他这话有理,便也跟着小训斥了子朔一番,直道他孩子气。

子朔今次算是彻底没了胜算,灰败着脸,被素涵训得很是委屈,怨念的瞪了尹长卿一眼,方气哼哼的走了人。

“娘亲,我也要出去转转。”昊儿跳下椅子,跟在子朔身后道。

“你要去哪里?”

“去找别人玩。”

素涵转头问蓝悠:“你跟他一起去吗?”

蓝悠摇头:“不了,我要留在家里制弓,还剩一小点就做好了,我打算今天之内把它弄好,这样明天就可以再次上山了。”

“我知道了。那,昊儿,你记得早点回来。”素涵合计着,等昊儿回来了,得跟他聊一聊了,这孩子好像有点闷闷不乐,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怀了身孕的缘故。

送走两人,蓝悠便把自己关在了东屋里面捣鼓她的弓箭去了。素涵本想帮着尹长卿收拾待会儿教书用的东西,可还没伸出手,便被尹长卿给轻斥了回来:“你在一旁坐着便好,这里由我来收拾。”

尹长卿说这话时的眼神非常认真,半分也由不得素涵反驳,于是素涵只得应着,坐在一旁的椅子里头,闲看着尹长卿一个人忙东忙西。

“长卿,你有没有觉得,昊儿今早有些怪怪的?”

方才说话时,尹长卿全神贯注的瞅着素涵一人,根本没发现旁的异常。他抬头,看向素涵,眉头微紧:“昊儿?”

“嗯,今早见他似乎有些不愉,我在想,莫不是因为我有了身子的缘故?”

尹长卿略微沉吟,后道:“素涵,会不会是你多心了?昊儿是家里的长子,怎么会因为有了弟妹而心怀不快?”

“咦?”素涵听他这么一说,倒是有些吃惊。在现代,每家每户的孩子较少,是故家里有了第二胎之后,大的孩子多多少少心里会有些复杂的情绪。她虽知道古代一家之中,子嗣甚多,但小孩子的心理,大多还是会相同的吧。“长卿,在你少时,知自己有了弟弟后,心里作何感想?”

尹长卿理书的手一滞,他叹了口气,苦笑着回头看素涵:“尹家子息单薄,我有了弟弟时,年岁比昊

儿还要稍长。我当时……很吃惊,随即却也觉得很……耻辱。”

素涵以为自己听错了:“耻辱?”

尹长卿低头继续整理书籍:“是啊,因为我的二弟是……”他话说了一半,却略微自嘲的顿了顿,“人道‘家丑不可外扬’,我虽素来疼我二弟,可在年少时,对于他的存在,却还是难以做到怀有一颗平常心。”

素涵听出来了,尹长卿的这个二弟身份颇有问题。而尹长卿虽然不想瞒她,但讲出这话时,依旧有些困难。

“他是我爹和外面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名不正,言不顺。”尹长卿当着素涵的面言此,脸色自是有些难看。在古时,一个书香门第里,最为羞耻的事情,莫过于出了野种。

“然而,我是家里的长子,身负着长子的责任。”尹长卿淡笑着摇摇头,“年少时读《弟子规》,读到‘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我便深以为如是。兄弟和,则一家和。而一家和,则就是于父母最大的孝顺了。所以,尽管家里无人接纳我这个二弟,我还是宽容了他的存在……”尹长卿似陷入了什么回忆里,时而神色欣慰,时而神色忧愁。

素涵不知怎么回他,古人对于父母兄弟的看法,和她一个现代人,实是有些不同。若放到现代,一个家庭里出了小三,那么这个家里的小孩,怕是断断无法接纳小三的孩子作兄弟的。

“素涵,昊儿已经六岁了。而且,他的周遭要简单的多,怎会没有那个肚量去容纳自己的同胞手足。”

“可是……”六岁,在古时,的确不算小,但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六岁,还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娃娃的年龄,又怎能苛责他去懂什么“兄弟手足”的大义。

尹长卿见她欲言又止,还有话说,心知素涵宠着昊儿,便柔和了目光,

言:“这样吧,等他一会儿回来了,我去和他谈谈就是了。”

素涵这才安心:“嗯。”

**

子朔见昊儿跟在自己身后也出了门,便一把将人扛到肩膀上,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问道:“小子,去哪玩?舅舅送你一程?”

昊儿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个子朔原来是他的舅舅。昊儿心里还没法跟他过于亲近,可每每想起那个蜈蚣纸鸢,他便不自觉的对子朔其人生出了不少好感。

当下被子朔举着,昊儿低头看了子朔一眼,苦着小脸想了想,遂怀疑的望

着子朔的眼睛,问道:“舅舅,你说,娘亲有了弟弟或妹妹,是不是就不会像以前那般疼爱我了?”

“啊?”子朔一愣,他从前在田家的时候,是最小的孩子,所以从没体会过昊儿的这种心情,自是不能理解。便只笑道:“小子,胡思乱想什么呢,你娘对你还不够好吗?我看,她都快把你宠到天上去了,可是嫉妒死我了,怎么,你竟还不知足?”

“但是……”昊儿想反驳,娘亲也不是一直都很宠着他的,只有最近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是对他好的。

“没有但是,男子汉大丈夫,哪儿能这么小心眼。”子朔拍拍昊儿脑袋,故意撩拨道。

“我才不是小心眼!”昊儿气了,怒瞪着子朔,颇是不服气。他挣扎着从子朔的肩膀上爬下了,埋头就跑。

“喂,跑慢点!”子朔在后面小声嘀咕道,“这小子,一定是像了他爹,木头脑袋。”

子朔该去衙门了,若是晚了,也是不好的,他便转身急急的朝着反方向迈步走去。可都走了一半了,才想起,方才昊儿似乎是朝着出镇子的方向跑的。子朔当即心下不安,立在了原地。抓抓后脑勺,觉着昊儿那孩子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可还是放心不下,便苦着脸叹息一声,决定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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昊儿埋头一阵跑,等再抬头,发现自己已经出了镇子。他心里烦,就挑着人少的地方走。一路来到镇子外的小河边,杵在一旁对着河里自己的倒影发呆。

执起石子泄愤一般的打在河面上,脑子里却不停的琢磨着,该想个什么法子才能夺回娘亲的注意。

忆起那时,娘亲给自己上药时的一脸怜惜,昊儿心中一动。暗自道:“如果,自己受了伤,那么娘亲不就还会像当时一样,陪在他身边了吗?”

然而,该怎么才能让自己受伤呢?

昊儿望着湍急的小河,忽地脑子一热,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瞪着河面,便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像是因为紧张,他站在河边,胸脯不住的剧烈起伏着。

紧闭双眼,某种黑暗的欲望还是吞噬了他,他一迈腿,跳进了河里。

“昊儿!”紧跟而来的子朔恰巧看到了这一幕,当即吓得不轻,连鞋子都顾不得除去,便也跳进了河里。

河水不深,但水流颇急,昊儿一个六岁的小孩,根本连站都站不稳,在河里头扑腾着,被连

连呛了好几口水。子朔一把抓住昊儿,河水漫在他的脖颈,他不会水,于是这会儿呼吸也有点困难:“昊儿,是我,我抓住你了,快别挣扎了!”

昊儿听见了耳边的熟悉嗓音,可本能的挣扎却如何也止不住,感觉到身旁有东西可握,便死命的抓紧不放了。

子朔被昊儿拽着,束缚住了手脚,更是不便。脚下一滑,两人一齐再次跌入水中。

当子朔再次挣出水面时,体力已用去一半,心知不能在拖了,一手扯开昊儿,用尽全力一推,把人推上了岸,可自己却跌回了河里。

昊儿浑身湿漉漉的,口鼻处呛了不少水进去,很疼。他蜷在河边咳了良久,感觉才好了点,急忙抬头,可河面上还哪有舅舅的身影?

“舅……舅舅……你别吓昊儿……”昊儿身上使不上劲,跪在岸边吓得脸色煞白。

“舅舅!”一边咳嗽,一边喊人,可子朔许是已被冲到更远处了,很久都没人回答昊儿的喊声。

**

田家小院里,气氛正有些压抑。

昊儿低着脑袋跪在堂屋正中,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可不知是因为发冷,还是怎的,整个人仍旧有些颤抖。

“长卿,算了吧,昊儿已经知道错了,你就让他去休息吧,再这么跪下去,伤了身子怎么办。”素涵第一次见到尹长卿如此生气,一向淡然的俊美脸庞上,满是冰霜。

镇子里的人发现了落水的昊儿,想赶快把他给送回田家,可昊儿路上一直扒着他们,胡乱的嘟囔着什么“救舅舅”,镇子里的人这才知道,原来落水的人不止一个。折回去,动员大伙顺着河岸寻找,好不容易,终于在下游找到了子朔。

子朔拼着最后一丝力气自己爬上了岸,可是人还是昏死了过去。幸好镇子里的人发现的及时,帮着将人拍醒,又按着他的肚子,让他空出来不少水,子朔方没了性命之忧。

素涵初初听到昊儿落水的消息,心里惊恐的不行。看着被大伙抬回来的两人,眼前一黑,差点倒了过去,好

在尹长卿和蓝悠都在,田家才不至于慌了手脚。

昊儿没什么大碍,洗个热水澡便无事了。麻烦的是子朔,他许是被水给激着了,救回来之后不久,便发起了高烧。

一家人聚在堂屋,听清楚昊儿所讲的起因经过,尹长卿当即给了昊儿一个耳光。这,还是素涵第一次

见他打人。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昊儿,这句话,我可是有教过你?”他坐在堂屋正首,冷着脸色问道。

昊儿仍是低着头:“回爹爹的话,教过。”

“那你是怎么做的?”

昊儿的肩膀颤抖的更加厉害,一只胳膊拄在地上,勉强的支撑着身子:“爹爹,对不起……”

素涵不忍,扭头望着尹长卿冰雕一样的侧脸,却在他的眼里瞧见了几分隐忍着的痛色。她再也坐不下去了,起身,将昊儿搂进怀里:“长卿,昊儿还小,一时迷糊,才做了极端的事情……”

“既是做了错事,那就该罚。”

为人父母,素涵得知昊儿如此不爱惜自己,心里也痛,也气,可她实在不能看着这父子俩再僵持下去。

“长卿,昊儿刚刚被救回来,有什么事情,咱们缓一缓再说好吗?”

蓝悠也憋不住了:“就是啊,尹长卿。虽然这事儿是小昊子的不对,但你好歹让他休息休息再罚也不迟。”

尹长卿不语,抬手拄着额头,挡住了他的表情,另一只手疲惫的挥了挥。

素涵冲着蓝悠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把昊儿领回东屋,自己则留在堂屋里,缓步走近尹长卿身边站定。

“长卿,别气了。”素涵跟在这父子俩身边才不到一年时间,可她早就看出来了,昊儿就是尹长卿的半条命。所以想来,现在,尹长卿心里最是不好受。

“你不去看看子朔吗,他还发着烧。”

素涵知尹长卿想一个人待会儿,可脚下还是没能挪开步子。弯腰,搂住了他。

寂静无言甚久,尹长卿方沙哑道:“我觉得,我很失责。”

素涵闻此,略略一惊,后动容:“长卿……”几次张嘴欲言,可任何的话语,在尹长卿的面前,仿佛都会失了重量,她无法,只能静静的搂着他。

素涵了解他,知他是个责任感极强的男人,所以也才明白,她劝不了他什么,能做的,不过是安静的陪在他的身边,给他一个浅浅的拥抱而已。

因为是责任感很强的人,所以才会对与己无关的事情也心生愧疚。

还记得在上华村的那会儿,尹长卿的身子刚刚有点起色,勉强着不再缠绵病榻了,便执意要去白莲镇给人代

写书信。究其原因,不过是愧疚于不能给她和昊儿带来更好的日子,所以才这般的折磨自己。

后来,一家人搬至白莲镇,尹长卿每日上街代笔。那时,素涵远远瞧着他,心里便想,一个世家公子,如今抛头露面的去做些低贱的活计,他内心难道真如表面上一样,什么都淡淡然的不在乎吗?

恐怕,当时被那群女人围着,他的心里应是觉得耻辱的吧。可他却从不对她抱怨,也从不找别人发脾气,只是每次两人比肩归家时,他总会紧紧的握着她的手,然后,转头看向她的眸子里,便满是温柔的笑意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光亮。

从渐生情愫到心照不宣,她爱这个男人,可他却从不碰她,很怕是轻薄了她去。哪怕,她的身子,本就是他的妻。

一定要过问了她的心意,后才将那本该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抬上了明面,他待她的心,诚如赤子,丝丝真情真意早就传达到了她的灵魂里,永生不朽。

“爱你,长卿”她想要告诉他,可默然相拥时,一切的语言,似乎都没了必要。她笑笑,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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