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

83 / 94 章 · 5,455

池砚奇迹般的在一场婚宴中完成了滴酒未沾的成就,他跟着一众相互搀扶的醉汉走出酒店,那样子,活像个代驾。

池砚的车停在酒店最角落,一个极其逼仄的位置,一般人根本停不进去,辛亏池砚车技高超,开开心心地捡了个漏。

他原本想在车里坐会儿,等一等裴问余,没想到车门刚打开,池砚就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池砚!”

池砚寻声找过去,他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留着齐肩发的男人,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无框眼镜根本遮不住那男人眼里的放浪不羁——真是年纪越大越没正行的典范啊。

“沈……老板?”

池砚重新关上车门,迎了上去。沈平初看着也喝了不少,他对上池砚,先来了一个硕大的拥抱,把池砚勒得喘不上气,才晃晃悠悠地放开了手。

沈老板说:“真是你啊。”

“怎么?在哪儿听说过我了?”

池砚惊叹自己的存在感——真是老子不在江湖,到处都有老子的传说。

没想到沈老板没型没款地往树干上一靠,说:“一小姑娘跑来跟我说,有个帅哥送了个大红包,怕是来砸场子,让我留意着点。”

池砚随着沈老板的话嘴角抽了抽。

“扶着我点,喝得有点多,站不住了。”沈平初抓着池砚的肩,接着说:“我当时忙,没顾得上,也没往心里去,刚刚结束的时候,粗略点了点,还真是——我说,许久不见,怎么突然这么客气了。”

池砚扶着沈老板往他车那儿走,随口问:“很多吗?”

“看是用什么名义送了,老同学,确实很多。”沈老板意味深长地说:“来是人情去是债,收下了总归要还的——阿青有机会还给你吗?”

池砚笑了笑,他明白沈老板话里的意思,于是开着玩笑说:“怎么着啊,是觉得我不能活着等到办一场收钱的酒宴吗?”

“哎哟,那敢情好。”沈老板哈哈大笑,“我拭目以待啊。”

“好嘞。”

池砚打开后车门,把抬脚弹棉花的沈老板塞了进去,说:“去哪儿,我送你。”

沈老板扶着眼镜,问:“你能开车。”

“能啊,”池砚说:“今天光顾着吃粥养生,连口果汁都没敢喝。”

“啧,你可真够不意思,阿青没为难你?”沈老板掏出手机,说:“你等会儿,我打个电话。”

池砚如是说:“为难了。”

“你等着,我让他哥揍他一顿,替你出气。”那边电话接通了,沈老板温声说:“老姜,来酒店后门,我找到代驾了。”

池砚:“……”

步履蹒跚的姜默喝得比沈老板还醉,但看得出他是真高兴。姜默一开始没认出池砚,真以为是个代驾,后来坐在车里,聊着聊着,一拍大腿,脑神经终于搭上了正确的线。

姜默趴在后座问池砚:“这是回来了?”

池砚悠哉地跟着导航找路,闻言微微点头,说:“嗯,回来了。”

姜默:“还走吗?”

“不知道啊,”池砚顿了顿,说:“暂时不走……以后,看情况吧。”

“走个屁,就留着多好……欸操!”姜默让一辆加塞的车拍回后座,他靠在沈老板的肩上喃喃说:“留着开心……你现在做什么呢?”

池砚:“我跟朋友合伙开了一家设计公司,主要涉及建筑这一块,规模不大,不过当个小老板,能养活自己。”

姜默闭着眼睛,中气十足地说:“挺好!都有着落了!”

池砚通过后视镜看见姜默要登极乐的状态,无奈地说:“姜哥,喝多了吧?”

“没有,清醒着呢。”

沈老板捂着姜默的脑袋,对池砚说:“你开车,别理他。”

池砚挺开心的,他好像又重新回到了自己最恣意潇洒的时候,身边都是聊得来的好友,不问过去,不追溯来龙去脉,他能放松地和他们交代自己的未来,池砚很喜欢这种感觉。

跟着导航走了一段路,在天色入夜后,池砚开着车拐进了熟悉的景区入口,之后是一段慢且堵的人造弄堂小路。

“你们俩到底住哪儿?”

池砚以为这俩闲情逸致,不回家,特意来逛景区,没想到沈大老板却说:“就这儿啊——哦,我在景区里开了家民宿,为了做生意方便,我们也干脆住里面了。”

池砚无言以对,调侃道:“沈老板,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嘛。”

“还好。”沈老板指着车窗外一栋崭新且古朴的两层楼建筑说:“那茶楼也是我的,有空来坐坐。”

池砚看着那茶楼硕大牌匾上的‘平月茶楼’四个字,忍不住脱口而出:“我操。”

沈老板一笑,“怎么骂人呢?”

“哪敢啊,追着拍你马屁还来不及。”池砚以龟速往前交替踩着刹车和油门,“我说青哥的婚礼现场一股财大气粗的金钱味,全是你们赞助的?”

沈老板颔首:“是啊。”

池砚挑着旧账开始告:“我记得当年他还当着我们的面把你俩臭骂一顿,怎么,这块茅坑里的石头被你们捞出来用真情感化了?”

“滚蛋!”沈老板小心翼翼地松了松被姜默压麻的肩膀,见没把人吵醒,继续不轻不重地说:“时间这东西啊,你说它好吧,他能把看似最铭心的感情和最深的伤口冲淡,可以让朝夕相处的人两看相厌最后分道扬镳,你说它坏呢,它又能把所有隐忍和始终如一的坚持,赤裸裸地送到你面前,让你避无可避。感动吗?总会有人被它感动的,你说是吧?池砚……”

车里合适的暖气温度,裹着沈老板蛊惑人心的话语,差点把池砚也哄进迷幻里,他又想到了裴问余,淡淡地应了声,“嗯,我知道。”

车以龟速的挪步在导航的提醒下到达目的地,池砚帮着沈老板把姜默扶下车,他左右看了看所在片区的样子,问:“这地方大街小巷都长一样吗?我怎么看着眼熟。”

沈老板费力地把姜默往自己身上抗,闻言抬起眼,“嗯?你是不是去过十八小酒馆了?就在隔壁那条弄堂……长得是差不多。”

池砚看着沈老板疏于锻炼导致下盘不稳的模样,刚想上去搭把手,却被拒绝了:“没事,我来,这玩意儿沉……别……欸操!别把你压坏了。”

“……”池砚:“谢谢体恤。”

“帮我把门打开。”

沈老板把钥匙扔给池砚,接着问:“小酒馆的饭菜怎么样?好吃吧?我也参了点小股,不多,倒是也赚了一点钱。”

他这今天晚上是特意来炫富的吗?

池砚啼笑皆非地说:“知道你钱都得花不完,不用跟我炫耀了——老板,门开了,劳烦把车费结一下。”

“多少啊?”

池砚:“给你凑个整,五十吧。”

沈老板喘了声粗气,“没有,你进来坐,我请你吃东西,蛋糕怎么样?算是抵车钱了。”

池砚本着不吃白不吃的占便宜精神,说:“好!”

客栈名叫‘我的猫’,池砚怀疑沈老板把以前甜品店的招牌搬了过来,因为它整体跟隔壁小酒馆一脉相承的小资装修风格格格不入,沈老板解释说:“我找人算过了,这名字旺我。”

池砚对沈老板满嘴跑出来的火车,充耳不闻,连表面的捧场都不给一个。

“你坐会儿,我把他弄上楼。”

沈老板把池砚引到大厅的书吧一角落,这儿环境清幽,抬眼就能看见院子中的小竹林。沈老板给池砚倒了杯咖啡,池砚点点头,“你去忙你的吧,我等一下还有事,喝完咖啡就走。”

“那多不好意思,蛋糕还没吃呢。”

池砚笑着说:“别假客气了——蛋糕留着吧,有的是机会。”

沈老板留着池砚自便,池砚就在摆设的书架上挑书——他这几年为了考证,没日没夜看得都是些专业知识相关的书籍,很久没有摸过国内外各种名著了。

书架最上层摆着一排旧书,池砚依稀记得模样,似乎是从来老店里搬来的,他的手指沿着书脊划过,然后停留在其中一本。

《海底两万里》——池砚知道裴问余看过这本书,没想到又还了回来。池砚就着咖啡,趁着还有时间,随手翻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巧,池砚在翻开的那页里写着这么一句话:

你只有探索才知道答案。

池砚的指尖从这段字间拂过,他默不作声,似乎在思考什么。

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没完没了地震了起来,池砚以为是裴问余,拿起来一看,发现是他们那个无备注的小群,在群主的新婚之夜格外热闹。

一桶浆糊:池砚

一桶江湖:池砚你在哪儿呢?

一桶江湖:出来。

池砚:……

池砚:干嘛?

一桶江湖:那个红包你送的?

看来这对新人已经到了拜完堂卸完妆关起门来数红包的步骤。

池砚:嗯,我送的,怎么了?

一桶江湖:还怎么了!我老婆现在以为你对她有余情而且还未了,不是,你送这么一比巨款什么意思啊?吓死我了。

池砚:有这么夸张吗?他们都送了多少?

一个胖子:我们商量好了,每人三千,都这个数,反正来来去去都一样啊。池砚,你到底给了多少,青哥反应这么大。

池砚:……不多,就一万……

国产小仙女:老板客气!老板真不是因为我吗?

池砚:不是,你们谁稍微提点我一下我也不至于跟脱离大部队啊。

姜百青可能因为无缘无故收了池砚这么多钱,不太好意思,导致他态度也稍微和善了一些,说话语气也没那么大上膛的劲了。

一桶江湖:那我要不……还你点儿?

池砚:不用,给你你就收着吧,讲话这么客气,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国产小仙女:伤心太平洋啊,抱着老公睡觉去。

池砚:是啊,新婚之夜,你们该干嘛就干嘛去吧,老盯着我干什么。

说完这句,他们俩就真的消失不见了。池砚哭笑不得,他一边嘬着咖啡,一边跟林康闲聊了几句,然后裴问余点电话就打了过来。

“小余。”

池砚接起电话,言语里全是笑意,裴问余愣了愣说:“这么高兴?你在哪儿呢?”

“没事。”池砚把书合拢,抚平了书角的褶皱,“在‘我的猫’看书。”

裴问余那儿的声音很嘈杂,好像在什么人员聚集的公共场所,他听不清池砚说话,匆匆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你碰见沈老板了?”

池砚:“是啊,碰到了,我助人为乐把他们送到家,没收路费。”

“那他没什么表示吗?”

裴问余话语间也让池砚带着染上了笑意,池砚弯了眼睛,看着桌上的咖啡,说:“他给我冲了杯咖啡,人就不见了,不过这咖啡倒是挺好喝的。”

“……”裴问余顿了片刻后,问:“你在喝咖啡?”

池砚:“嗯,中午酒宴上没怎么吃饭,有点饿。”

裴问余不满道:“咖啡能管饱吗?你的胃彻底舒坦了,这回还想再进去躺一个星期吗?”

池砚:“戒烟戒酒戒夜宵,医生没说不能喝咖啡,我现在挺好的。”

裴问余:“要不咱们现在回去,重新再听医生说一遍?”

池砚很久没有这种被人管束的感觉了,但他非但没有觉得不自在,反而还挺高兴的。于是,池砚在接下来的三秒为自己贱得慌的德行进行了深刻的反思。

“池砚?”

裴问余见池砚没了回应,又轻轻叫了一声,池砚耳尖,在这一声轻轻柔柔的声音外,又听见了类似地铁呼啸而过的响声。

“好,听你的,我不喝了。”池砚问:“小余,你现在在哪儿?”

裴问余语调平稳,声音清朗地说:“商业街的地铁站,我过去找你。”

“你别过来了,”池砚说:“这儿人多又堵,路还远,不方便,你找个地方等我,我过去。”

裴问余想了想,说:“好,你想吃什么?我找家店排队取号?”

池砚试探地说:“火锅?”

裴问余:“不行。”

池砚哭笑不得:“那你还问我!你选吧,你让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好了给我发个定位,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被另一个来电横插一脚给打断。池砚原本不想接,可他看了一眼号码,是陆文彬。

陆文彬轻易不会来找他,池砚觉得可能有事,又不得不接。

裴问余等了半天的下文,问:“怎么了?”

池砚思量了片刻,说:“小余,我……我接个电话,等会儿再打给你。”

裴问余没多问,轻轻说了句:“好。”

挂了裴问余的电话后,陆文彬那边也因为时间过长自动挂断了,池砚没有马上拨过去,果然,等了不久,电话又来了。

“陆叔。”

相比起池砚接电话时的平静,陆文彬显得疲惫很多,他压着声说:“你在忙吗?”

池砚一愣,“还好,你有事吗?”

陆文彬在电话里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似乎是埋着头在说话,声音非常沉,池砚预感不妙,又问:“怎么了陆叔?”

“你妈明天早上有个手术要做,不大,就一个小手术。”陆文彬咳了几声,气息不稳地往下接着说道:“医生说再小的手术也有风险,需要……需要一个亲属在场签字,以防万一。”

池砚一时半会儿在‘他妈要动手术’和‘亲属在场签字’之间转不过弯来,他先挑了一个问:“我妈怎么了?”

后来想了想,又说:“你不行吗?”

陆文彬跳过了池砚的第一个问题,直接回答了第二个:“我不行,你能过来一趟吗?”

池砚:“我妈到底生了什么病?”

陆文彬:“现在……现在还不知道,要做完手术,取出后活检才能确诊。”

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

这几年池砚不论是回国还是创业,都没有跟何梅主动提及,偶尔会打个电话,也是最基本的寒暄而已,何梅甚至不知道池砚已经回了春风市。但陆文彬知道,他像一座搭在母子俩之间的桥梁,有意无意中给他们彼此刷点存在感。

现在回想一下,池砚已经很久没见过何梅了,陆文彬也吃不准池砚是怎么样的,但他这次态度一定得强硬。

陆文彬:“池砚,这次你必须要来。”

“好,明天几点的手术。”

陆文彬没想到池砚会答应的这么痛快,被噎了一下,缓了缓说:“明天早上8点。”

池砚轻轻‘嗯’了声,算是答应了。

挂了电话后,池砚又开始犯愁——明明刚才还跟裴问余约得好好的,怎么转眼,自己又要放他鸽子了?

池砚宁可拿把刀往自己心窝上戳两下,能弥补吗?就在这时,他想起了刚刚书里看到的那个句子——你只有探索才知道答案。

答案早已知道,池砚想: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池砚定了定神,端起来一饮而尽,留下满嘴的苦味,又想起裴问余似假非假的威胁。

池砚解了锁屏,拨通了裴问余的号码。

不知在哪儿的裴问余像是长了一双只绕着池砚转的通天眼,他还没等池砚说话,就先开了口,“你是不是有事?”

池砚一愣,无奈地说:“嗯,有点事,今晚得连夜赶去省会。”

裴问余没问多余的问题,只是和缓地说:“今晚上会下雨,你上了高速之后,开车小心点。”

池砚鼻子一酸,闷声闷气地说:“好。”

裴问余:“还饿吗?吃点东西再出发。”

池砚:“我把咖啡喝了。”

“……”裴问余:“你……你耳边吹的是多大的风啊?”

池砚轻轻一笑,他托腮看着院里迎风摇曳的小青竹,温声说:“小余,我能带着你一起走吗?”

裴问余也跟着笑了笑,那笑声长了翅膀似的飞进池砚的耳朵里,又轻又痒又瘙人心,池砚简直无法自拔。

随后,他听见裴问余说:“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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