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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 94 章 · 5,397

裴问余完全不在意自己如何把姜百青吓了个半死,他把两袋衣服放在玄关的柜台上,倒了杯热水,重新回到床边。裴问余拿着水杯轻轻贴了贴池砚的脸颊,问:“渴吗?”

池砚偏了偏头,把脸埋在枕头里,哑着嗓子说:“渴,不喝。”

“为什么?”

“谁知道酒店的热水壶里边都煮过什么玩意儿——反正不喝,打死也不喝!”

“精贵。”

裴问余由着他,把水杯搁在了床头。

五星级酒店贵就贵在基础的配套设施齐全,冰箱里各种饮料酒水一应俱全,裴问余挑了一罐池砚经常喝的汽水,打开后,亲自送到他嘴边。

池砚边喝边问:“青哥走了?”

“应该走了吧。”裴问余说:“你想找他进来聊聊天吗?”

“算了,让他进来再骂我一顿吗?”池砚淡淡地抿着下唇,碾着舌尖品着嘴里的甜味,“你刚刚把他吓够呛吧?”

裴问余枕着池砚的腿,舒舒服服地蹭了蹭,说:“他早就心里有数了,再说,有他哥这层肉垫缓冲着,到我这儿,不至于——毕竟他们才是一家人。”

池砚默不作声地喝着手里的汽水,直到一瓶见底,也没说话。裴问余觉得不对,抬起眼皮,看了看他,问:“池砚,你怎么了?”

“没什么。”池砚轻轻一笑,抬手把空瓶丢进垃圾桶,说:“累了。”

“哦……回家吗?”

池砚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在不知不觉中少了一半,他问裴问余:“现在几点了?”

“快十二点半了。”

“不回了!”池砚果断拉起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难得出门开个房,不物尽其用就太可惜了。”

“你想怎么用?”裴问余笑了笑,说:“那我的被子呢?”

“你要什么被子?”池砚很不要脸地冲裴问余吹了一声口哨,流里流气地说:“你啊——就晾着吧,凉快。”

然后,裴问余在下一刻就让池砚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深藏不露的流氓。

两个人就这样卸下了作为学生的负担,没羞没臊地在酒店过了一夜,第二天准时退房。池砚一晚上没怎么睡,所以精神不太好,离开酒店时哈欠连天,于是,实在懒得多挪一步。裴问余没办法,只能把出租车招到了酒店大门口。

池砚争分夺秒地在车上睡了一会儿,到了弄堂口,被裴问余喊醒,一下车,他看见了一辆熟悉的黑色商务车停在逼庂的新划车位里。

池砚一愣,说:“我妈来了?”

裴问余也怔了怔,可能是因为夜不归宿后遗留的做贼心虚,他没由来地慌了神。池砚看了看他,笑着打趣:“小余,你怎么了?怕什么?”

有这么明显吗?

裴问余摸了摸脸,虚晃晃地干咳了声,说:“我……不知道。”

池砚说:“她儿子早被你拐到西伯利亚了,现在害怕,晚了吧?”

话音刚落,裴问余下意识地拉住了池砚的手,“什么意思?你打算跟你妈妈摊牌了?”

池砚在裴问余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中,沉默了——他想摊牌,可是时机不对,现在的自己,还没有底气跟亲妈叫板。

在池砚无休止的沉默中,商务车驾驶座的车窗缓缓落下,陆文彬坐在里面,温文尔雅地跟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池砚挣开裴问余的手,笑着对陆文彬说:“陆叔,你怎么不进去?”

陆文彬蹙着眉,深深地看着裴问余,而后又不找痕迹地把目光转向池砚,笑着说:“你妈有事情跟你说,我……我不方便参与。你们快点进去吧,她等你们很久了。”

一句‘她等你们很久了’含蓄表达了很多意思,都不能细想。

池砚和裴问余对视一眼,说:“走吧。”

厅堂的门开着,但屋里却很安静,原本该在这个时间段洗菜做饭的张阿姨不在,老太太也不在,正中央的沙发上,只坐着何梅一个人。

池砚看着何梅,他从来没在亲妈身上见过如此沉重的不苟言笑。池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一定不是好事,他本能的向后退一步,不小心踩了裴问余的脚。

“妈。”池砚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

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何梅一口没喝,可能在出神想事情,听见池砚叫她,微微抬起眼皮。

何梅没有看池砚,却一直盯着他身后的裴问余。

那眼神让裴问余如芒刺背,他直觉何梅肯定知道了什么,正等着他们回来发难。裴问余强迫自己镇定,硬着头皮叫了声:“阿姨……”

“嗯。”

何梅轻轻应了一句,然后,她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泡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小口,但是味道太差了,何梅蹙着眉,连水带杯,扔进了垃圾桶。

何梅闭着眼,重重地长出一口气,等再次睁开眼睛,她摇身一变,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抽刀斩乱麻的独裁者,不再拖泥带水,“小余,可能池砚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拆迁款已经下来了,在你舅舅那儿。小北还等着钱做手术,我觉得你现在应该找你舅舅商量一下这笔钱该怎么分,不然这么拖着,容易……人财两空。”

人财两空这个词在裴问余听来非常刺耳,但他现在来不及细究其中到底是什么意思,裴问看看了看池砚,又问何梅:“钱下来了?阿姨,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在你们高考前,没多久——虽说你外婆在过世前口头承诺把房子给你母亲,但毕竟没有办手续,这笔钱按照规定你能拿至少一半。你现在去找他还来得及,走吧。”

何梅在很开门见山的赶裴问余走。

裴问余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很担心,很想抱一抱池砚,却只能像一根棒槌一样杵着,四肢完全脱离大脑控制。

池砚看着裴问余左右为难的样子,有些不忍,他拉着裴问余的衣摆,两人往门口退了一步。池砚压着声,低低地说:“小余,你先去找你舅舅,眼下小北的事情要紧,其他的事我们以后再说。”

裴问余忽然有点迷茫,他问:“池砚,你跟我一起去吗?”

“不了……”池砚悄悄抬了抬眼睛,却不敢跟何梅对视,“不了,我……我妈可能有事跟我说,我跟她谈谈……晚上再找你。”

裴问余还想说什么,却被何梅硬生生截断。

“池砚,跟我上楼!”

他们两个连暗度陈仓的步骤也跳过了,大刺刺地在何梅面前上演着‘依依不舍’,这一幕就像一根长针,直戳何梅的眼眸,让她忍无可忍。

池砚送了裴问余出门,用很轻松的语气对了说了一句不要担心。

可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有底。等池砚重新回到屋里,神色复杂地望向二楼的房间,脚步犹豫不决。

他跟裴问余的关系,何梅肯定知道了,不然以何梅的性格,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表现得这么失态。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

当下的池砚没办法抽丝剥茧地去分析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就知道吧,知道了也好,省得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说,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迟早的事情,早早摊在明面上说开了,未必是件坏事。

况且,何梅并不讨厌裴问余。

池砚对于凡事不往坏处想的好心态,在此时此刻发挥了极好的作用,他抱着坦白从宽的态度,从容地上了楼。

房门没锁,池砚推门而入的时候,何梅正在看老照片,一本厚厚的相册,母子俩的合照屈指可数,尤其是在池砚长大以后,一张也没有。

何梅看着迎光而入的池砚,他身量修长,已经比自己高出了不少,好像是一个出去也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可是何梅看着看着,眼睛泛酸,心里忽然生出某种无根的悲凉来,她手指轻抚着照片里儿子还稚嫩的脸,说:“这么多年来,是我作为母亲的失职,我应该多关心你,而不是随意地把你往哪边一扔,长歪了都不知道。”

池砚原本想好好跟她聊聊,没想到亲妈一开口,就往死穴里戳:“妈,我长得挺好的,哪里歪了?”

何梅对上死猪不拍开水烫的儿子,收起了煽情路线,她把相册扔床上,拿出手机给池砚看,“我昨天晚上收到一条新侨酒店的扣款通知,我记得我把那张卡给你了——你昨天晚上和谁开房了?”

池砚愕然,一时半会儿没回答上来。

手机屏暗了下去,何梅没管,她随手把手机扔在桌上,说:“我真没想到,高中毕业第一天你就给我搞这种事情,开房……还夜不归宿,你们一晚上都干什么了?”

话音未落,何梅突然自嘲似地勾了勾唇角,她定定地看着池砚,说:“你们做安全措施了吗?你们这种……”

“妈!”池砚喝住何梅继续往下说,他脸色非常不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接二连三地重锤出击打得池砚措不及防,他抬起头,看见自己母亲永远精致的头发已经蓬松凌乱,妆也没化,憔悴的根本不像原来的她。

池砚的嗓子眼仿佛让人掐住了,说的每一句话都能消耗掉他一半的力气,他哑着嗓子问:“妈,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别人告诉我的。”

池砚眼皮一跳,问:“谁?”

房间的书桌上放着一只崭新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厚厚一沓东西,从形状来看,像是打印出来的照片,何梅把文件袋给池砚,“缪世良——你自己看吧。”

那一天,何梅送池砚进了考场以后,接到陆文彬的电话。

陆文彬语气少有的严肃,他没在电话里具体说是什么事情,只让何梅赶紧回去。

“陆文彬给我打电话,说收到一份寄给我的快递,我让他帮我签收,打开看看,他打开了,跟我说,这事他处理不了,必须我亲自回去,我回去之后,看到这些——”

照片的时间线是从今年年初开始的,拍的都是他和裴问余在一起时候的情景,照片的角度非常隐蔽且微妙,所有五官和肢体动作都清晰明了。

池砚觉得自己小瞧缪世良了,没想到这种酒池肉林里泡出来的烂鬼,摄影技术居然不错,重点抓得一目了然,真是牛逼大发了。

其实这些照片让不知情的人看,都是男生间很正常的打打闹闹,并没有太出格的行为,但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再看,味道就不一样了。

池砚一张张往下翻,有些被记录下来的点点滴滴,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看着看着,忽然,池砚拽着照片的手指一紧,他瞳孔微缩,定定地看着呈现在他面前这一份佳作。

那是他和裴问余坐在学校墙沿上,肆无忌惮接吻的画面。

也就是这张照片,彻底击碎了何梅的侥幸。

何梅原本想好好地跟池砚谈这件事,可她实在没力气装出和颜悦色的模样,“你们两个……多久了?”

“不好说。”池砚把照片整齐叠好,原封不动地放回文件袋,“妈,这些照片,你还要吗?”

何梅面无表情地把照片收了回来,“不好说是什么意思?”

该怎么表达呢?也许是从六岁那年的春节开始的,但说出来好像很矫情。池砚摇摇头,并没有回答何梅的话,转问她:“妈,缪世良给你寄这些,不只是想让你看看吧?他还要你干什么?”

何梅:“这你就不用管了,我都处理好了。”

“哦。”池砚应了一声,问:“那现在我该做什么?”

“回你自己的房间待着,不许出来,不准出去。”

池砚平静地说:“妈,这恐怕不行。”

何梅冷笑一声:“池砚,你准备跟我演苦情戏吗?我不吃这一套!”

“妈,我脑子没病,不会跟你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池砚无奈:“但是我要去找小余,他还有小北,两头顾不过来,我得帮他。”

何梅疲惫地捂着脸,“你能帮他什么呢?他身后一屁股的烂摊子,自己根本收拾不了,你也没能耐帮他解决。池砚,你们年纪小,还都太天真了。”

话里有话,池砚的心一提,“什么意思?”

“你真以为他能从他舅舅手里面拿到钱?”

池砚:“那钱本来就有他的份,为什么他拿不到?好,就算缪世良不肯把钱给小余,那他总不能不顾自己的儿子吧!”

何梅听完池砚的话,轻轻地唉声,说:“他想顾,也得能拿得出钱。”

六月的天气突然变得潮湿闷热,裴问余从弄堂出来之后,没来得及等车,一路狂奔,在短短半天的时间里,找遍了缪世良可能会去的所有赌场和地下棋牌室,一无所获,等裴问余好不容易停下来,能喘口气,才发现,自己整件衣服都湿透了。

裴问余在街边买了一瓶水,当头浇下,冷静了一点,但火烧火燎的焦急没有消减半分,他担心池砚那边的情况,又解决不了燃眉之急,裴问余头一次那么无助。

“欸,那小子,这么巧!”

裴问余正烦着,听见有人叫他,抬起头一看,觉得这人眼熟,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那男人见裴问余不认识他,很不在意地撩起刘海,把自己胡子拉碴的脸露出来,说:“我啊!你上回去新兴路找缪世良,我给你喊的人。”

“哦。”

裴问余想起来了,是那位给棋牌室望风的混混。

混混见裴问余不理他,也不自找没趣,独自进了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出来之后,他见裴问余要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小子,你是不是又找缪世良啊?”

裴问余刚迈出去的脚一顿,收了回来,转身问他:“你知道他在哪儿?”

“哦,这倒不知道,不过我前几天见过他。”混混点了一根烟,吸了几口,继续说:“咱们那个棋牌室有放高利贷的,专门坑那种急用钱赌,脑子又不灵光的傻逼,你舅舅就是其中一个——唉,全是套路,说了你也不懂。”

“嗯。”裴问余有求于人,表现得很谦虚,“说点我能听懂的。”

混混可能是坐街道门口,跟大爷大妈们唠习惯了,说什么都是一副说三道四的模样,就差拿一把瓜子突显气氛,“反正就是缪世良跟那帮人借了一笔钱,具体多少我不知道,应该不会少,他还不出啊,雪球就越滚越大。那帮人也找他很久了,前段时间人找着了,暴打了一顿,差点没把他打死,然后放话说给他一个月的时间,再不还钱,就弄死他全家!”

裴问余冷笑一声。

“欸你别笑啊,那些人真做得出来——不过像缪世良那样的人应该不在乎全家不全家吧,我看他只在乎自己的命。”

混混边说,边分给裴问余一根烟,裴问余没接,问:“然后呢?”

“你这人可真没意思!”混混把烟转手塞进自己嘴里,接着说:“然后没想到缪世良一个月之后真的来还钱了,就两天前,他进屋半个小时,出来就跟那伙人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相处不要太好哦!”

说到这儿,混混胳膊肘轻轻戳了戳裴问余,“小弟弟,你舅舅最近在哪儿发财啊?透露透露也给我一个机会呗……”

裴问余脸色很不好,混混调侃完忽然禁声不再往下说,转而正经起来,“怎么了?缪世良不会去抢银行了吧?你是不知道,跟那伙人借钱的,都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不套出两套房都对不起他们往年的业绩——哎呀,我是看跟你投缘才跟你说这些的,你……”

裴问余听到这儿,心猛然一惊,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裴问余倏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公寓走。

被冷落混混愤愤不平地吐了烟头,“小兔崽子!真没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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