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暑假只放了半个月,荣升高三的苦逼们,又背上了书包,急匆匆地赶往学校。
早自习刚开始,穿着短袖衬衫,领结袖口一丝不苟的师太,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上了十分钟生动的思想教育。
“既然大家都坐在了这里,选择了高考,便希望你们心无旁骛,只顾风雨兼程,还有最后一年,也将是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无论承受多大的压力和挫折,都必须学会做事、学会做人、学会做题,最后,希望大家不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无所谓的闲杂事务上,加油孩子们。”
倒计时牌已经挂起,紧迫感开始加足马力。
池砚兴致缺缺地叼着笔,扶额假寝,对师太的长篇大论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他实在是太困了,最近总觉得时间不够,睡眠不足,除了每天不要命地刷各种题之外,还会抽点空探索一下新世界大门里的事情。
比如昨天晚上。
裴问余会在某个特定的情形下异常黏人,总是抱着池砚不肯撒手,池砚又十分纵容他,象征性地挣扎了几番之后,也就随他去了。
师太结束了她滔滔不绝的演讲,自觉发挥不错,高高兴兴地扬长而去。
教室里只剩下沙沙地落笔声和挂扇机械地运作,异常催眠,池砚实在忍不住,一不小心,睡了一个早自习。
直到被人叫醒——裴问余把一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矿泉水直接贴在池砚的脸上,下手丝毫不留情。
“嘶!”池砚被冻个激灵,捂着脸瞪着罪魁祸首,“干嘛啊?扰人清梦,有事吗?”
“没有。”裴问余拧开矿泉水瓶盖,瓶口对着池砚的嘴唇,点了点,“喝吧,醒醒神,下一节师太的课。”
池砚:“哦。”
后座位的姜百青苦中作乐,对上池砚就‘啧啧’耍贱,“池砚,你最近精神怎么这么萎靡?每天大半夜的上哪儿做贼去了?”
裴问余大概是觉得好玩,明知故问的附和:“是啊,干什么去了?”
太欠收拾了,池砚有气无力地翻了一个白眼,很想跟他一般见识,于是,他一边灌着冰水,一边竖着中指,说:“关你俩你屁事。”
“切。”姜百青还不消停,转着笔侃侃而谈:“根据我的经验吧,你这种状态属于鬼迷心窍,沉迷在极大的新鲜感中,唔……总不可能是学习吧,你是不是早恋了?”
这他妈瞎猫碰到死耗子。
池砚偏过头,见了鬼似的问姜百青:“扯你的蛋吧,你哪儿来的狗屁经验?”
姜百青努努嘴,下巴点着不问窗外事的林康,说:“见得多了,暗恋也是恋啊——看见没有,胖子就属于鬼迷心窍典型,唉,愁啊……”
只见林胖子看似专心刷题,对他们这些狗屁倒灶的话题毫无兴趣和反应,实际上,七魂六魄装的心思全在前桌赵晓燕身上,遇上不会做的题,抬头看上几眼,转一圈回来,下笔如有神。
人家情人眼里出西施,这货情人眼里全是解题答案吗?
池砚有样学样地在裴问余身上转了一圈,没有任何收获,倒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让他的脸印得更加清晰。
果然都是狗屁。
裴问余全程笑而不语,坦然应对池砚投过来的视线,然后,把鬼迷心窍这个词按在他头上,还真有那么一点意思。
姜百青见没人理他,老神在在地吹了一声口哨:“唉,算了,咱一心都扑在学习上,没空搞这些花花世界的事情——胖子,嘿!胖子,叫你呢!”
林康大概是盯着人家的背影抬入神,对姜百青的叫唤充耳不闻,直到被那倒霉玩意儿踹了一脚。
“啊?”林康摸着被墩麻的屁股,无辜地问:“你们在说什么?叫我吗?”
“唉……”姓姜的脑残少爷翻着一本政治书,开始高谈阔论:“要我说啊,这种事情早说早明了,表个白有什么难的,没准人家早就知道你这豆大的心里装的是什么了。再再说了,万一半路遇上什么变故,或者杀出一个程咬金,你觊觎的人将不再属于你,那多冤啊——是吧小余?”
这番话,从一个高中生嘴里说出来,简直不成体统,但裴问余眼下已经得偿所愿,所以听着居然颇为认同,他颔首:“有点道理。”
池砚刚喝了一口冰水,差点喷裴问余一裤子,不可置信地说:“小余,你还理他,吃饱了撑的吧!”
然后,林康也听进去了,他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耷拉着脑袋,奄巴巴地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没时间,没机会……我、我想等到毕业。”
“真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毕业之后各奔东西。”姜百青扔了政治书,“珍惜眼下吧。”
越说越丧。
“什么乱七八糟的。”池砚实在听不下了,他嗤之以鼻:“单身狗就别再这儿高谈阔论了。”
姜百青拍案而已:“在座哪位不是单身狗?谁瞧不起谁啊。”
课桌上到处都是武器,池砚随手抄起一本字典,往姜百青脸上砸,“瞧你那样子,又熊又脑残。”
辩论眼看就要变成斗殴,裴问余眼疾手快地护住池砚,挨了姜百青砸的书本,回身说:“行了,别闹了。”
正巧,师太拿着一叠卷子走进了教室,看到完全没有进入角色的学生们东一堆,西一撮地聚众胡闹,眼皮直跳,\’啪\’一声把讲台拍得震天响。
“上课了不知道啊!把我刚才的话当作耳旁风,吹过就没了是吧!三三两两作风不正,哪还有学生的样子!都回自己座位上坐好!”
被她这么一吼,同学们抱头鼠窜,活像被猫赶进了耗子洞,一声不敢吭。
裴问余艺高人胆大,没急着回自己座位,他手掌抚在池砚的发顶上,屈指揉了揉,说:“好好上课,不要再睡过去了。”
那掌心揉在头发上的力度刚刚好,池砚舒服了,他朝着裴问余弯了眉眼,笑着说:“好,我知道了。”
见此情此景,姜百青刚搅完狗屁的大脑实实在在打了一个突,那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又窜了上来了。
但是,师太也实在没给他深究的机会。
为了节省时间,师太开门见山,直接公布了这群高三学生接下来一年的学习节奏和强度,像扔手雷似的,把人炸地头晕目眩。
“学校以班级为单位,按每个人的期末成绩,结合日常的学习状态和氛围,对你们进行分组,五人一组,咱们班一共9组——放心吧,都是平均分配,不会让学霸们扎推对部分学习困难的同学进行吊打式攻击。”
行将就木的同学们,拖着长音,气息奄奄地‘哦’了一声。
“裴问余,下课之后,去我办公室拿分组表。”师太无视了一堆乌云密布,继续嘚啵:“咱们不仅要讲究效率,还要保持生态平衡,如果有谁对分组结果不满意,可以在今天之内提出意见,老师会酌情修改,过时不候。”
这回,底下连哦声也没了,暮气沉沉。师太对这个效果很满意,她把手里的卷子分发下去,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下星期第一次摸底考,小组平均分会在学校的公布栏张贴——不想拖后腿的都紧着点皮,到时候丢脸的不只你一个人,还有和你一起的朋友们。”
气氛一下子紧绷到了极点,大家都被无形的压力拧得喘不过气。
池砚趁着传递试卷的空档,明目张胆转身,对裴问余说:“我有点晕。”
裴问余:“嗯?又困了?”
“不是。”池砚发愁:“我这学渣是当不成了。”
“怎么着?”姜百青见缝插针:“奥特曼要原地变身了?”
池砚:“我变个屎壳郎突死你。”
裴问余笑着弹了弹池砚的脑袋,说:“转回去,师太看你呢。”
“让她看呗,再过不久她就见不到活生生的美男子了。”池砚很无所谓的转回自己位置上,靠着椅背,又偏了一点脸,小声问裴问余:“小余,怎么分的组你知道吗?”
裴问余:“不知道,我没打听过。”
“我打听了。”林胖子凑着脑袋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挺人性化的,都是平时玩得好的,说是‘熟悉的学习氛围能提高学习效率和积极向上的心态’,我估计咱们四个是一组,再加个不知道谁。”
这话潜在意思就是——都是关系好的,谁也不好意思因为自己的关系让对方丢脸,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好好学习,谁要偷懒谁就是狗。
官方公然让学生们搞小团体,就看学霸带不带得动学渣了——老奸巨猾啊。
“爱谁谁。”姜百青说:“有小余在就成,背靠大树好乘凉。”
裴问余谦虚地表示:“我算哪门子大树。”
“期末考试全班排名第三。”池砚啧啧感叹:“你可别虚怀若谷了,小余老师,伸条大腿过来让我抱抱。”
裴问余就这么听着池砚的厥词,半阖着眉眼,细长的眼尾带着笑,他看着池砚,不说话,只是动了动嘴皮子。
非常隐晦,可池砚看懂了他的唇语——晚上回家让你抱。
这谁顶得住,池砚捂着心口,特想喷血糊裴问余一脸。
大哥,别浪了。
教室后排四个脑袋抵在一起,难舍难分,仿佛密谋着炸学校,师太站在讲台上,恨不得扔出手里的板擦,把那四位挨个杵进洞里。
她气急败坏地砸震黑板:“坐好!上课!”
下课之后,裴问余去了办公室,他站在师太的桌子旁,蹙着眉看着手里的分组表,表情不是很痛快。
师太对裴问余的态度还是很不错的,尤其是他‘改邪归正’之后,她和颜悦色地说:“有什么问题吗?”
裴问余:“付轮轮……为什么在我们组?”
分组情况跟林康说的大致相同,每个组的组员里包含了上中下三个档次的成绩——在他们组,裴问余属于上,林康中上,姜百青中,池砚在师太眼里还处于中下位置,那下档自然算付轮轮了。
很合理,一碗水端平,绝不撒出一点。
但裴问余还是非常不爽。
师太不太了解他们之间明里暗里的小疙瘩,以为裴问余是在担心付轮轮拖的后腿太严重,于是好言相劝:“付轮轮一直在倒数徘徊,挺不容易的,他也一心想要往好的方向发展,我们得给他机会不是?你带带他,那个……因为老师觉得你有经验,池砚一开始不也是你……”
“李老师——”裴问余打断她:“他们俩没有可比性。”
光智商的差距就是断崖式的,看不起谁呢。
师太被噎了一下,有些尴尬,她干咳一声掩饰过去,“你要是实在不想带,也行,给我一个正当的理由。”
正当的还真编不出来,不正当的倒是能说一堆。
裴问余咽下一口气,毫无生趣地说:“没什么李老师,我先回教室了。”
“行,回去之后把这张表贴在倒计时牌下面。”
裴问余颔首。
一个晚自习,裴问余都没怎么说过话,也没搭理池砚——因为他发现,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对这个分组不满意,其他人都无所谓,包括池砚。
他为什么对付轮轮这个宽容?凭什么?
晚自习结束之后,林康叫上付轮轮,一伙人浩浩荡荡地进了‘我的猫’。
沈老板把这帮祖宗请上了楼,抬腿拦住后进门的裴问余,“怎么着,这回是包天还是包月?”
裴问余心情不咋地,‘哼’一声,把头扭开了。
沈老板:“……”
什么东西?
池砚笑嘻嘻地凑上来,在沈老板大动肝火之前,打岔道:“沈老板,我们包年。”
“拿我这儿当聚集地,这是赖上我了啊?”
“哪儿能啊——”池砚笑着说:“你不是有个小本本么,先记着,高考完一块儿结账。”
这话听着还像个人话,沈老板懒洋洋地放下腿,放他们俩进屋。
裴问余闷头往里走,谁也不搭理,沈老板见状,拉了拉池砚后领子,问:“诶,池小砚,你男朋友怎么了?”
男朋友这词儿突然从别人嘴里蹦出来,池砚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
“啊什么啊。”沈老板拍拍池砚的脑袋,指着裴问余,说“他——他怎么了?你惹他了?”
池砚叹气:“没事儿,一会儿就好。”
“啧啧——”沈老板抱着胳膊,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你俩……要不要我单独给你们准备一个房间,解决一下问题?”
“不用。”
裴问余在楼梯口等了半天,不见人上来,一回头,看见内俩货凑在一起,唧唧歪歪地居然聊嗨了。
他没好气地喷:“沈老板,我看你不像个卖蛋糕的。”
“那我像什么?”
裴问余:“拉皮条。”
沈老板一脚过去,吼:“滚蛋!”
裴问余利索地躲过了‘如来神脚’,一个转身溜到池砚身边,池砚拉着他的书包带,“走吧,小余,上楼了。”
高三紧张的学习生活和节奏,容不得想太多,虽然裴问余很记仇,甚至连池砚的那一份也记着,但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表现出来,破坏学习小组的团结。
裴问余在外人面前保持着一贯的高冷,付轮轮竟也没觉出什么异常。
只是池砚对付轮轮的态度淡了不少,这让付轮轮有点坐立难安。
第一个晚上,大家简单的对自己的知识储备程度交了一个底,由高到低排了顺位,推选裴问余当小组长,然后,各自刷了一套题,一个小时后准时散场。
林康和姜百青各自打车回家,裴问余去自行车棚取车,池砚就在店门口等他。
四下无人,付轮轮这才打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跟池砚搭讪:“池砚,我给你的优惠券,你怎么没来用过?”
池砚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说:“大热天的吃烧烤,我怕上火。”
付轮轮搓着手指,“那、那以后吧。”
“行。”池砚看了一眼时间:“挺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我、我就想,单独跟你打个招呼,好像……好久没见了。”
这话听着非常别扭,池砚莫名其妙:“啊?”
“没事儿!”付轮轮看见裴问余已经骑着车拐了过来,很不耐烦地打着车铃,吓了一跳,颤着嗓子说:“我、我先走了。”
付轮轮其实对池砚满心满眼都是愧疚,尤其是他妈还说了那么一番话,他不知道池砚其实听见了,但架不住他一见到池砚,就会无地自容的心情。
他好不容易有个朋友,这个朋友不嫌弃他,救过他,帮了他。
付轮轮一想到这里就想哭,他憋着眼泪使劲往家里跑,头一次想反抗自己的妈妈。
但他这些剧烈的心理活动池砚一概不知,一脑门雾水。
池砚坐上自行车的后座,手搭在裴问余肩上,见这人还是一脸不爽,无奈地说:“有气你跟师太撒去,又不是我分的组。”
裴问余踩着车墩,往弄堂骑,想了想,又问:“他刚刚在跟你说什么?”
“唔——”池砚看着裴问余飞扬的发丝,突然起了坏心思,“他说好久不见,想我了。”
刺耳的刹车声伴着惯性往前滑了一段路,池砚趴在裴问余后背上,差点人仰马翻。
裴问余额头青筋暴起:“他什么??想谁?有病吧他!”
池砚终于不可抑制地哈哈大笑。
他们已经抄着近路拐进了一条小弄堂,除了池砚的笑声,四周及其安静,连周围的几户人家都已经关灯睡觉。池砚笑够了,终于在裴问余气急败坏之前,捏住他的下巴,把他带向自己,轻声细语地说:“小余,你怎么这么可爱,我可真是太喜欢你了。”
说完,池砚深深地吻住了裴问余。
他们之间的亲吻已经驾轻就熟,只要齿间留着一条细缝,就能捕捉到彼此的温度。
可即便如此,伴随着那句蛊惑人心的话,裴问余还是差点没把住车把手。
人随着车晃了晃。
池砚轻喘着气,说:“抓紧点,车摔坏了,咱俩就得走回家。”
裴问余让池砚一吻,乱了方寸,满脑子都是书以外的事情,“回家……”
“回家睡觉,困死我了!”
池砚这两天黑眼圈比较重,白天看着不明显,这会儿可能困劲上来了,眼下都是紫青一块,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好。”裴问余重新骑上车,说:“晚上不弄你了,早点睡觉。”
“……”池砚:“小余,我发现你这人有时候也挺流氓的。”
裴问余不以为然:“是吗?”
“师太早上说的话你都拿去喂狗了吧?理解什么叫‘不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无所谓的闲杂事务上’吗?”
裴问余嗤笑:“关我屁事。”
果然是对狗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