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砚在原地踌躇片刻,最后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老板,您煮好了就放一边,我进趟超市。”
超市门面很小,但里面五脏俱全,池砚挨个货架找过去,在最后排货架找到了人。这人不知从哪儿找了顶超市员工帽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池砚就更两叶掩目,分不清谁是谁了。
池砚跟裴问余没多少交集,主要是人长的挺帅,不小心咣当一下就记住了,而且裴问余从头到尾的德行都挺一言难尽,总之浑身上下散发着让人过目不忘操蛋气质,可现在冷不丁换了套行头,变了个地方出现,池砚还真的拿不准。
咱班数学课代表大晚上不好好学习,在超市干什么勾当?
这厢池砚躲在货柜后边痴心妄想——想着要不要冲上去掀了那人的帽子,真是裴问余就抓住这条小尾巴,揪着狠狠揍一顿。
那厢裴问余搬起了地上叠在一起的两大箱子货,稳稳当当的走进了仓库。
池砚刚回过神,只看见一个连带着空气都是嘲讽的背影。
池砚急了,小辫子没有抓到,人要跑!他冲过去,一只脚刚踏进仓库门口,站在不远处的秃顶大叔,捧着他那个八月怀胎般的便便大肚,眼明手快地抓住池砚。
“欸欸!干嘛呢?”
池砚被他抓的一个踉跄,还没机会说话,秃顶大叔那嘴就跟开了发条似的止也止不住。
他指着贴在门上的几个字,说:“小伙子,不识字啊?仓库重地,闲人免进!看没看见啊?当你们家后花园呢来去自如?”随后他手指着门口,“大门在那儿,收银在那儿。你买没买东西啊?”
池砚眼咕噜一转,顺手抓了身边货柜上的一支牙膏。
池砚:“买啊,晚上刷牙么。”
秃顶大叔没听出来池砚在挤兑他,还靠近了点打算看看,池砚差点一巴掌糊过去,心里骂了一通,用力甩开他,跑了。
秃顶大叔留在原地自言自语地表达着现在的小孩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裴问余刚好踩着点从仓库出来,若有所思的盯着池砚的背影。
秃顶大叔感慨完,看见裴问余的样子,问他:“你认识啊?”
裴问余摇头,“不认识。”
池砚一个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又早起带着外婆到医院例行身体检查,医生给开了几盒降压药,例行说了点医嘱,外婆伸着脑袋听得比池砚还仔细。
池砚让外婆拿好药,要送她上出租车,外婆不肯,非要坐公交车。两个人在医院大门拗了一阵,池砚看看手表马上要上课了,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
他叹了一口气对外婆说,“你一定要坐公交车,行,我也跟着把您送到家得了。”
外婆一听,急了,“不行不行!你还去不去上课了?”
池砚哭丧着一张脸,有点撒娇地说,“您还知道我要上课啊,再这么下去我要迟到了。”
老太太立马脚下生风,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不忘对池砚吼了一句:“赶紧回去上课!”
池砚送走了老太太,马不停蹄地滚回了学校。
可火速刚滚到学校边界,池砚就瞧见正前方大门口,一溜串站着七八个没有按时踏进大门的同学,教导处主任踩着高跟鞋威严甚重地踱着四方步,身旁还站了一位兼职体育老师的保镖。教导处主任每一步踩地声,都能吓得那排少年少女一哆嗦。
池砚当然不会自投罗网,他一边心里不屑那帮人的怂,一边矮身静悄悄地溜到学校侧边。
这所学校四面围墙密不透风,连里边种的树也飘不出一片叶子,而且在刚刚不久前,校长以严抓校纪校风为由,重新加筑了围墙的高度。
池砚仰着脑袋,琢磨着以自己的功力能不能成功翻越这座围墙。他身后是学校围起来的自行车棚,现在里面塞满了自行车,一条缝都没有留,导致道路过窄,助跑长度也不够。
池砚悲不自胜,却又不太甘心。
池砚:“来都来了,不翻怎么对得起这几年吃过的饭。”
他原地跳了两下热身,摆了一个不错的起势,助跑两步,脚后一蹬,使出了吃奶的劲把自己的一只手吊在了上面。池砚觉得有戏,前途一片光明,他咬牙想把另一只手也挂上去。
就在池砚气沉丹田的时候,他身后传来一声冷笑,还带了一点鄙视的味道。
池砚回头一看,瞬间破功,用完了一半的力气,人跐溜从墙上滑了下来,他靠墙坐下喘了一会儿气。
裴问余早在池砚之前就到了,他家庭情况特殊,有学校特批的通行证,算是特殊照顾,除了正式课以外,其他时间没有硬性规定,就算迟到了,大门口的主任也会放他一路自由。可他来学校就是不愿意走大门,他很厌恶那些老师学生对他的怜悯、同情、甚至是不屑一顾的嘲讽。
有一次他胳膊伤了只能走大门,一个罚着站嘴还不老实的人,带着点讽刺地说,“有什么了不起的!”
是啊,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也想迟到了在大门口站半个小时,或者绕操场跑七八圈。
可是裴问余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被知情人同情,被不知情者挖苦。始终不能像个正常的学生,好好体验一番这种新鲜的人情冷暖。
裴问余很喜欢**,墙里墙外的世界不一样,人也不一样,也许一不小心,还能遇见心里的憧憬。
可今天早上,裴问余刚挂上墙,池砚哼着小曲儿就溜了过来。
裴问余想:“怎么哪儿都有他?”
他只能躲在自行车棚后边,眼睁睁地看着池砚演了一出戏,到最后也没把自己弄过去。
裴问余无语地摇摇头,“娇生惯养还学人**。”
眼瞅着就要上课,裴问余实在看不下去,他纡尊降贵地问池砚:“你早上没吃饭吗?”
池砚蹭一下从地上起来,也学着裴问余的样冷笑,“你脑袋伸过来让我抡一拳,就知道我吃没吃饭了。”
裴问余居然点了头,不咸不淡的说,“不了,下次吧。”
池砚:“……”
裴问余懒得跟池砚废话,他把肩上的包扔过墙,驾轻就熟、如履平地般翻过了一座高墙。
池砚膛目结舌,这位大侠功夫不错,翻得轻而易举,得心应手,敢情也是位**湖啊。
怎么在学校里端得跟朵白莲花一样?池砚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托裴问余的福,就在刚才,池砚突然想起他书包里还躺着一张师太特批的假条——经过一晚上辗转难眠,那张假条被他遗忘得一干二净。
看见裴问余的脸他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张圣旨。
池砚冲围墙比了一个中指,“操,我还翻什么墙!”
也不知是对墙还是对人。
池砚拿着假条大摇大摆的从正大门进来了,看见正好走到操场中央的裴问余,略微有点嘚瑟的冲人眨眨眼,拽了吧唧的挥着手中的假条。
裴问余:“……”
池砚和裴问余一前一后踏进教室门,林胖子受到了不大不小的惊吓。
林胖子:“你怎么会跟他一起……”
池砚挥挥手,含糊其辞:“楼梯口碰上的。”
“哦……”林胖子也没多问,换了话题,“你早上去哪儿了?”
自从开学以来,林康每天早上都会等着池砚一起来学校,林胖子估计是一个人的上学路寂寞久了,拉上池砚就会滔滔不绝,每天说的都不带重样。池砚也不嫌林胖子烦,他还挺爱听林胖子添油加醋说着弄堂里的事儿。
池砚有点不好意思,“等久了吧?我带外婆去了趟医院检查,忘跟你说了。”
林康摇头,“没,我在门口喊了几声,没动静就我走了。”
池砚:“……”
白不好意思了。
林康接着问:“你外婆怎么样啊?”
“血压有点高。”池砚叹了一口气,“我不太放心她一个人在家,我妈……”
池砚还没说完,林胖子心领神会,拍着胸脯对池砚说:“我回去跟我妈说,让她白天看着点你外婆,你放心。”
池砚百感交集,心里想着刚才未说完的话:谁都比我妈靠谱。
林胖子豪放完,又压低声音用手肘戳池砚,“你收收心,小心点,今天师太心情不太美丽。”
池砚不知所以——这位心情什么时候好过?
可是当师太抱着一叠卷子,黑着脸进门的时候,池砚觉得,八成是跟自己有关系的。
裴问余从入门坐定后,就一直默默地盯着池砚的后脑勺,他听完了池砚跟林胖子的聊天记录,也没挪开自己的眼睛,不知心里在盘算些什么。
直到姜百青小声提醒他,“师太叫你呢!”
裴问余这才收回了自己的神。
师太:“裴问余,你把这卷子发下去吧。我也不报分数了,大部分考的都还行,除了个别……”
师太着重音突出了个别俩字,眼睛扫了一圈,着重勾了好几个人,其中包括池砚。
“这里可不是开个后门就能随便进的,既然来了这个班,就给我长点儿心。”
师太话里带刺,万箭齐发,可箭箭都冲着池砚射/过来。
池砚心里那一撮自尊心受不了,开始热闹地翻腾,在他差一点拍案而起,准备跟师太对着干的时候,裴问余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正好就拿着池砚的卷子一巴掌拍到他桌上。
裴问余还是面无表情,语调也无任何起伏,压着声说,“长点儿心吧。”
池砚看得出这人藏在眉角眼梢里的戏弄,恨得牙痒痒。
裴问余以身士卒,成功转移火力,抗下一身仇恨值。
不过气归气,池砚还是有分寸的,他不像别的中二少年,被老师说了几句就尥蹶子,放任自己自生自灭以示对老师的不满和报复。
不仅幼稚,而且百无一用。
池砚这次考的分数,不管放在哪儿都有点惨不忍睹,何女士要是知道,也得忍不住抽他。
池砚安安静静乖乖的听完了师太的一早上课,虽然脸色不太好,但是没有一点幺蛾子。师太甚是欣慰,觉得孺子还是可教,下课的时候,放软了姿态。
师太:“池砚,跟我来一趟办公室。”还没走出门口又回头,“裴问余你也来一下。”
裴问余有点惊讶地抬起头,一时拿不准师太是什么意思。池砚看了他一眼,裴问余收拾了一下小情绪,站起身,跟在池砚后面。
裴问余:“走啊。”
池砚侧过身,让出一条道,“您先请。”
裴问余毫不客气的跨过去,带起一阵风,哇哇地扑向池砚的脸,嗖凉嗖凉的。
池砚小声嘀咕:“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