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裴问余起个大早,赶最早一班汽车去学校。他要么迟到,要么最早到,从来没有安安分分随着大家,在该上学的点走进学校。
教室里空无一人,比平常时间早了一个点,裴问余百无聊赖地拿出练习册做题。也不知过了多久,教室悉悉索索开始热闹起来。
他叹了一口气,把习题收起来,抬起头看见班级的人已经到了七七八八,只不过他前头两个位置还是空的。
裴问余已经习惯了池砚这段时间踩着点精确到教室的模式,可林康却比他勤,这会儿他们双双不知所踪,有些奇怪。
他拖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被姜百青一掌推醒回过神。
姜百青问:“想什么呢?”
裴问余:“没什么。昨天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姜百青装模作样哆嗦了一下:“我哥和沈老板刚见面,还没说两句话,就吵起来,差点儿动手。”他感慨道:“沈老板真有本事,两三句话能把我哥气成那样,扛着人直接走了,我没敢跟过去。”
裴问余诧异,沈老板嘴皮子他见识过,姜默身手他知道。这俩人,一个说不过,一个打不过。
裴问余说:“失算了,昨天不该这么早走。”
姜百青摆摆手:“你在也没辙,这事儿没按正常轨道发展。俩怪胎,跟我们没关系。”
裴问余花了两秒钟时间接受了这俩是怪胎的设定,于是便心安理得起来。姜百青把书包放进课桌,拿出书,看了眼前桌,嘀咕道:“胖子怎么还没到?”
刚打完上课铃,林康随着师太一起走进教室,满面愁容,再一找池砚,始终没有出现。
一堂课下,林康捂着脑袋趴在课桌上唉声叹气,裴问余和姜百青面面相窥。
“怎么了?池砚呢?”姜百青问林康。
“唉……”林康又叹了一口气。
姜百青翻了个白眼,感觉快要被他叹得呜呼哀哉。
裴问余看不下去了,他走到林康面前,又问了一遍:“池砚呢?”
他声音清冷,语调却有不容让人忽视的压迫感。林康的小鸡胆子被慑住,哭丧着脸说:“他在医院。”
他这一嗓子嚎得,再配上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裴问余突然觉得池砚可能已经在医院奄奄一息了。
裴问余抓住林康衣领,把他从座位上拎起来,声音急促:“在哪个医院?他到底怎么了?”
林康被裴问余突如其来的情绪吓得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地愣是没蹦出半个字。
相比较下倒是姜百青比较冷静,他抓着裴问余的手腕说:“你先松手,让他把事情说完,这胖子遇上屁丁点大的事情,就跟天要塌下来似得,也许没那么严重。”
林康伸了伸脖子,一脸崇拜地看着姜百青:“你真了解我。”
姜百青:“……”
林康从裴问余手上下来,理了理思路,开口说:“不是池砚。”
裴问余松了一口气。
林胖子接着道:“是他外婆。”
裴问余:“……”
姜百青:“你能不能一张口就把事情说完?”
“哦。”林胖子委屈,可还是慢慢的把事情说了出来。
“池砚的外婆中风了,我早上去叫他,还没敲门呢,他就从里面出来,差点把我撞倒。”林康摇摇头:“你们是没看见他当时的表情,那脸都没有人的血色,把我吓一跳。老太太倒在自己房间里,没有意识了,我妈叫了救护车,池砚一直握着他外婆的手……应该没事,救护车送走的时候,还有心跳和呼吸。”
林康的这段叙述夹杂着他的唉声叹气,“不过他这段时间上不了课了,我跟师太请了假……”
姜百青不解:“他照顾?他妈妈呢?”
林康摇头:“不知道,他妈在外地好像很忙,我也没见过几次。”
裴问余拧着眉,默不作声地回到自己位置。
医院里,池砚托着额,坐在椅子上,满心自责内疚。昨天到家,做完习题倒头就睡,提醒过外婆吃药,可自己却没有真的知疼着热,去检查药的数量。
老太太糊涂,他也糊涂了吗?
他不知道外婆什么时候发的病,也许是早上,也许昨晚半夜。他打开屋门,看见外婆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自己整颗心都是凉的,不敢喊,不敢碰,只能去找人。
池砚大概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这种感觉。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池砚马上站起来,想问却又不敢问,心如鼓擂。
这位医生大概很忙,处理完这边的还有另一些等着他,所以一溜串挑了最重点地交代完:“小中风,幸亏送来的及时,不算严重,但会有些后遗症,这得看后续的治疗和恢复。”说完上下打量了池砚:“就你一人?”
池砚点头:“恩。”
“你成年了吗?”
池砚支吾片刻,说:“快了……”
医生不满,呵斥道:“跟我玩呢?开什么玩笑!你们家成年人呢?”
坐一旁的林康妈妈,指着自己问:“我行吗?”
“你是家属?”
林康妈妈:“不是。”
池砚:“……”
医生满脸无语地看着他们:“来个能做主的再来找我。”
池砚对林康妈妈很感激,“阿姨,今天太谢谢你了,你要有事先回去吧。”
林康妈妈:“啊?你自己一个人能行吗?”
“恩。”池砚点头:“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行。”林康妈妈也爽快,“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要帮忙的喊我一声。”
池砚送走了林康妈妈,又随护士把外婆推进病房,安顿好一切,他拿出手机,在原地踟蹰片刻,还是拨了号码。
何梅接起电话,那端一阵风风火火的动静,池砚耐心且安静地等她消停,终于开口:“喂?小砚啊,什么事?我有点忙?”
“恩。”池砚语气平静,“我就说几句,听我说完你再忙。”
何梅听出了一些不对劲,问:“怎么了?”
池砚:“外婆今天早上中风住院,医生说会有后遗症,需要一个成年人去跟他谈,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你了。”
何梅那边沉默了,池砚看了眼手机,显示还在通话中,他喊了一声:“妈?”
“我明天过来,你照顾好外婆。”
“好。”池砚应完,准备挂电话,何梅这时唤了他一声:“小砚啊……”
“嗯?”
“对不起。”何梅语气中满是无奈和不忍,池砚听得出她的自责,比自己更自责。突然鼻子一酸,就想哭了。
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池砚哑着嗓子说:“你先回来吧。”
池砚一夜没睡,守在外婆病床边,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乌央乌央拥挤而出——这段时间肯定得有人寸步不离的在外婆身边照看,自己这学恐怕是不能消停地好好上了。如果他亲妈待不住,过几天就走,自己是不是还要请个看护。
池砚揉揉太阳穴,头胀得难受,他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想做做题,分散注意力,可是一不留神,天亮了。
窗外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把他的思绪从题里拉了出来,池砚看着笔记本上的小耗子,突然有些想裴问余——这几天落下的课,回去得找他好好补补了。
外婆在临近中午饭点的时候醒了,池砚终于知道了所谓的后遗症是什么——她的右半边身子动不了了。
手不能抬,脚不能挪。
老太太红着眼睛,声音哽咽:“还不如死了算喽。”
“说什么呢!”池砚道:“医生说了,这只是暂时的,慢慢就会恢复,不严重,你别多想。”
外婆用左手抹掉眼泪:“苦了你了,这事儿……”
池砚知道外婆要说什么——这事儿不该你担着。
他说:“本来就是我的责任,还有我妈,我替她多做一点,以后好跟她算。”
老太太苦笑:“你还跟你亲妈算呢?她都没来。”
“来了来了,马上就到。您见到她就狠狠的骂!不用给我面子。”
外婆点头道:“恩,不给!”
何梅在日薄西山之际终于到了医院,一路风尘仆仆。外婆到底还是没舍得骂自己女儿,母女俩抱头痛哭了一会儿,引起了同房病友地围观。池砚尴尬地把她们俩分开。
何梅观察了一圈周围环境,决定给她换个病房。在之后一个小时里,她雷厉风行解决了所有事情,包括见主治医生、确定康复方案、配什么药吃什么药,最后把外婆送进单人病房。
池砚一路跟在何梅屁股后面进行反思,自己这行动力果然比不上亲妈。
一个顶俩。
裴问余一直把衣服揣在书包里,可是他已经两天没见到池砚了。裴问余抽空逮住了正在上厕所的林康,把他堵在厕所,林胖子吓得瑟瑟发抖:“干……干什么?”
裴问余:“……”
他搜肠刮肚想找一些不怎么特意的措辞来打听,可是不管说什么都显得很特意。
林康的脑子时而通直肠,时而鬼灵精。他居然一眼看出了裴问余堵他的目的:“你是不是想问池砚啊?”
裴问余:“恩。”
“你找他有事儿?”林康问。
裴问余这会儿特想把林康拧巴拧巴塞下水道,废话忒多了,“没有。”
“哦。”林康心想,那你问他干嘛?一秒钟之后又给自己找了一个合适的解释——大概是浓浓同学情吧。可是这个同学情没有体现在他身上,林康看着裴问余的表情,咽了口唾沫老实交代:“他外婆没事了,他妈妈也回来了,估计这两天就能来上课了吧,我也一直没见着他,都是听我妈说的。”
裴问余听到想听的,马上把林康放开,目送他出厕所:“走吧。”
林康:“……”
林胖子捂着肚子,满腹委屈地跑了。
医院里,池砚苦口婆心劝她亲妈先回去睡一觉,他妈不听,非要留下来守着,还指着池砚说:“要睡也是你去睡,看你这脸色,比早上那个大爷还不如,昨晚一眼没合眼吧?还要不要上课了!”
池砚回忆了一下她妈口中的大爷——是一位七老八十,动不动就喘不上气,和他外婆同一个主治医生的老大爷。这比喻,可真是亲妈啊。
老太太听说池砚一晚没睡,顿时心疼得不行,马上赶人:“快回去睡觉!走走走。”
何梅一脸春风得意地看着池砚:看到没,老娘赢了。
池砚朝天翻了个白眼,拿起包就走,“外婆我走了啊。”
何梅:“明天也不用来了。”
池砚:“……”
他从医院出来,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学校。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该走的人也走的差不多,池砚跟保安打了声招呼,说落了些东西,那保安看着是熟人,就放他进去了。
两天,叠了不少的卷子,还新教了些内容,池砚全都没赶上。
课桌挺整齐的,大概林康有事没事就给他理理,新教的书页被做了标记,池砚把这些都打包放进书包,打算晚上回去看看。
卷子上放着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一只小耗子。池砚慢慢扬起嘴角,撑着课桌笑个不停——还是老样子,画得可真没水平。
池砚拿起笔,在耗子旁边画了一条鱼,画完还嘀咕:“怎么都是猫爱吃的。”
他在心里猫啊鱼啊耗子啊挨个想了一遍,不知不觉走到了‘我的猫’门口。
‘我的猫’在这个点还没有关门,池砚想:既然都到这了就进去吃点儿什么吧。
他伸手刚要推门,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裴问余看见眼前的池砚有些惊讶,也含着一点惊喜,他没准备好用什么表情来诠释这个突如其来的见面,所以干脆把这些情绪都收了起来。
可池砚却没想那多,他笑吟吟地和裴问余打招呼:“这么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