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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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默的手机闹钟早早响起, 她睁开眼,看到枕头边上有封信。

开头就是一句“时姐早安,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已经走了”。

时默扶着头, 有点头疼地接着往下看, 是乔衣把信放在她床上, 用书信代替了口头道别。

信中详细说明了与吴荃所在的遄声音乐签约,感谢这两个多月以来的照顾。

乔衣谱曲的音符画得圆滚滚的,写的汉字却娟秀方正, 像从打印机里出来的正楷印刷体。

文字看不出情绪,只有右下被晕开大半个圆的纸角,让时默觉得乔衣写这封信的时候又哭过了。

时默看到遄声音乐, 右眼皮微微一跳。

这个名字非常熟悉, 不光白漫梨, 新加她微信的梁芝雪也连搓好几条语音条跟她八卦过。

矶市遄声音乐文化有限公司,近期面临高层重组风波, 新老两方人马掐得不可开交, 空降的cfo又和翟家有着莫大的联系,听说是表亲,还是个翟成鸿同款二世祖。

谁能想到吴荃过完新年也被挖进了遄声音乐,还把不谙世事的乔衣带了进去。

如果不是白漫梨的透露,时默也不会知道这么多。

可她知道,乔衣未必清楚。

她以为乔衣离去找工作室还有段日子, 而且只是签一首歌。

没想到整个人都被吴荃那老家伙拐走了。

乔衣……

真让人发愁。

时默坐了有一会儿,也不顾乔衣可能觉得尴尬, 微信上给她发了遄声与翟家的关联,让她小心些。

没等乔衣回复, 房门被人拍响。

时默开了门,凌翃径直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满脸人造糖精摄入不足的丧气感:“姐妹,都九点了,你已经懒到连奶茶都不去卖了吗?需不需要我偷洗手服和氧气罩养你?”

时默对她说:“来得正好,我要回去。”

凌翃挠挠头,觉得瞌睡还没醒:“这就是你家,你回哪儿去?”

时默撑起了下巴:“你想让我去的地方。”

凌翃看着她的眼神就像见了鬼。

她激动地抓住时默的手:“你要回去?你想好了,你真的要回去?人联系了吗,发布会什么时候开,白漫梨还给你留着影视一姐的席位?”

“不。”时默反手安慰地一握,又将手抽了回来,摸着胸口的吊坠说,“重新出道,去翟心娱乐做小萌新。”

凌翃:???

神特么的小萌新!

“你大早上起来脑子被门夹了?你还有好多公司认识吧,为什么要去那个动不动跟人打官司的破地方?回皓光呀,就跟他们说你还活着!”

“翟心财大气粗,给艺人的待遇还不错,只比皓光差些。况且与我有联系的公司,我怕他们被皓光二老板盯上,平白欠了人情。”

二老板?凌翃懵了:“这和许妍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迟迟不回去么,我想着也该把我和许妍的事告诉你了。”

“你可别告诉我你以前和许妍谈过恋爱,她是你前任。”

“不,是克星。”

时默收好了乔衣的信,放进抽屉里雕刻着浮雕花纹的明信片盒子。

她卷着一小撮头发,静下心来,头一回对凌翃仔仔细细地讲起了许妍。

许妍与时默熟识后,脱下了冻若寒霜的假面,对时默笑靥如花,凡是时默感兴趣的事,许妍都极其愿意去尝试。

她很会看人脸色,是个让人看着能心生怜爱的追求者,即使时默不喜欢她,拒绝她时也不忍说重话。

许妍说她的父母去世得早,弟弟又不懂事,时默顾及她,就尽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和他人联系。

但逐渐的,她以老板的身份压制时默,时默的一切行动都要在她掌控之中。

“我与合作方按照正规流程谈判,没有通知她,她发了火。我和人说话超过十分钟,她就抽一包烟,边抽边看我,埋怨我冷落她。

“后来金芝奖快开始了,老梁和我同时得了提名,许妍开始疯狂买水军,引导我的粉丝和老梁的对掐,说没有伤害就没有真爱粉。当我真正成为影后,她将我反锁在房门中,给我洗脑,告诉我我现在获得的一切都是拜她所赐,没有了她,我什么也不是。

“她不知道,我当时怕她想不开,配了她家每扇门的钥匙。她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出去了。第二天正巧是她生日,她连环call我让我滚回去,我就发了条短信让她自己静静。

“她很快回复了我,把她自己割、喉的照片发给我,还让许献明也去死。她对我说爱我,她说如果许家无后,那都是我害的。当然他们最后都没有事,只是我被吓惨了。”

说到这里,时默搓了搓手臂上涌起的疙瘩:“那时,我突然意识到,做人自私些也没问题。

“我帮过很多人,顺手而为,能让他们的生活变好,我就会很开心,直到遇到许妍时。我以为我能成为她的救赎,可她以死相逼的那一刻,我发现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她在坠落时想抓住稻草,是为了有个拉下去垫背的,但那个人绝不能是我。”

时默说完,一气喝光了床头水杯里昨夜的凉白开。

凌翃听了感到深深的胆寒。

时默的父母走后,时默一直感谢凌翃和她的长辈这么多年的照顾,还有时默打黑工时的酒吧老板也会偷偷塞给她补贴。

凌翃明白,时默的身边围绕着充满善意的人们,因而时默从前开始就想把这份与人为善的好意传下去。

谁料老天让时默碰到了许妍这个女人。

凌翃也遇到过这样的人,是她的患者,她治好了他的病,他却险些弄死她。

社会将他们称作反社会人格障碍者,智力极高,善于利用正常人的情感使人共情,将人玩弄于手掌心中,并毫无悔意。

许妍不疯魔不成活,连亲弟弟也下得去手,这个女人着实可怕。

凌翃想起时默退圈的契机,难以置信地问:“所以那天晚上,你经过起火的老小区,我喊你你却头也不回地冲进去?”

时默虽然乐于助人,却并不莽撞,那不像她。

凌翃不禁想,那天时默是去救人还是去送死的?

那时情形很危急,平房里的一家三口都被困在里面,时默一个个护着他们出来,燃烧的房梁木差一点砸到她的头,是那家人养的鹦鹉的尖叫声让时默偏了1分米的距离。

只这1分米,木头擦过她的背,打在她后腰和腿上。

烧伤的皮肤在很久以后纹上了玫瑰和荆棘,凌翃以为时默是在意身体上的残缺才不愿意重新回去。

可原来在那之前,她眼里的光芒就已黯淡,对演艺圈的热情不复存在。

也有好事,那一家人很感谢时默的舍命相救,把鹦鹉“袜子”托付给了时默,让她当作幸运的“护身符”。

脑袋上带毛、脸上带着腮红的黄色鹦鹉站在时默肩头,还拉了粑粑,时默却挺宠爱它。

之后时默对外宣布退圈,凭白漫梨她们的力量封锁了消息。

凌翃按照时默的嘱托,对前公司皓光高层说她重伤不治。她只以为是好友心血来潮的恶趣味,却从未想到到底是为什么。

“时默,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是难以承受的重压,凌翃无法想象时默独自一人扛了两年,甚至更久。

但现在她终于亲口对她说出了全部的经过。

时默淡淡地笑:“告诉你什么,霸道偏执控制狂爱上我?然后我俩把酒言欢,一起说尽我前老板的坏话?听说我‘死’了之后,许妍变得正常了一段时间,开始追手下的小鲜肉,可喜可贺。她是我命里的克星,也许我又何尝不是她的。”

“好啦,不要难过。”她把手帕纸递过去,“擦擦鼻涕,凌妙手在手术室经历那么多生死,不是小破故事就能感染的女人。”

凌翃擦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那你真的要去翟心娱乐?我知道你又皮又浪,可你有把握不被他们拿捏住?你别又被奇奇怪怪的人盯上了!我会担心你的,小乔应该也不想你为了她闯入龙潭虎穴吧。”

她在心里加了两句,还好你现在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小可爱,不用再饱受变态的折磨。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小乔,愿意为了她回到有阴影的地方。

“不用担心我,你还是担心科室的高岭之花,再不告白他就被哪个基佬采了。”时默打趣,却收敛起笑意。

乔衣的安危远远高于曾经许妍对她的威胁。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经历过许妍后,区区翟成鸿之流。

她还不放在眼里。

她低下头,手机屏幕的特别关心亮了起来,乔衣发来了两条微信。

“好的,我会注意。”

“谢谢时姐,我要上飞机啦。”

时默心道,妹妹你放心大胆地飞,姐姐我下一班就来。

***

5个小时的飞行后,时默出了矶市机场,很快找到装饰得金碧辉煌的翟心仁厚娱乐公司,带着履历入内。

过往的人都瞪大了眼看时默,就像看到了什么怪物,小声地交头接耳。

“咱们老板又让谁整成了时脉?”

“翟老大真敢想,清纯妹妹之后又哈上了御姐系?”

时默撩了撩卷曲的栗色长发,电梯门关上,将那些议论声隔绝在外。

负责人办公室在17楼,时默径直入内,一路畅通无阻。

虽然提前与翟心的人事打了招呼,翟纯却给时默出了个很大的难题。

翟纯是翟家老三,翟广源唯一的女儿,在翟心娱乐负责演员培养这块,和手下几个经纪人直接对接。

翟心娱乐基本没有拿得出手的一线实力派演员,意图转型却都是整容流量明星,连个脸是真的艺人都基本为零,脸上动得最少的那位也做过丰唇垫下巴和开眼角。

最近他们主打养成巨星,让粉丝享受“买涨不买跌,翟心一条龙”的完美体验——

时默就自投罗网地送上了门。

不止一次被业内人士夸过“鬼点子多”的翟纯接到人事电话时本不相信,看到时默本人几乎是乐坏了。

她查完时默的身份信息,灵机一动,心下当即有了完美的计划。

这回她要时默稳住现在的奶茶店整容老板娘逆袭人设,名字不改,对外就打蹭影后流量、小时脉的噱头。

时默坐在会客沙发上,黑亮的眼眸定定看向翟纯:“你觉得影迷是傻子,还是狗仔是傻子?”

莫非在翟家人的心目中,全世界都是智商欠费的人。

翟纯从沉重的厚皮椅上转过身,声音如黄鹂般清脆悦耳,具有说服力:“缄默不是说谎,只要你不说,事情显得越扑朔迷离,你就火得越快。”

“怎么说?”

“反正过不了几年,就会被人扒出你是时脉本人,这不算藏着掖着。你复出不也是因为靠卖奶茶日子过不下去了,想多挣钱?就按我说得来,公司少不了给你好处。”

时默明白,这是要她走黑红流量路线了。听说翟三总是不走寻常路,没想到办法这么神奇。

就算她在这里拒绝,翟纯也可以将她意图复出的情报卖给狗仔捞笔巨款,顺便将她出卖给老东家皓光。

不过小意思,问题不大,翟纯只让她嘴上不公布真相,也没限制她的演技。

时默心想,她的粉丝们,特别是那些漂亮妹妹看过电视电影后,别说几年,恐怕几个星期都撑不到,哪个不能认出她?

经过一番不甚激烈的讨价还价,翟纯本人亲自与时默确认了合同细节,给了她足够的重视。

随后,为时默指派了两眼一抹黑的新人经纪人乔呦。

写作经纪人,读作小助理,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映衬时默这尊过气大佛。

乔呦人如其名,是个个子没有时默高,皮肤白皙、长着小鹿般澄澈眼睛的大男孩,看上去就是个小弱受。

看在小经纪人和乔衣同姓的份上,时默的心情并不坏。

她带着“小弱受”经纪人在公司游走办业务,又拽着他提前去了翟纯给的试戏的地方踩点报到。

她走在前,步履摇曳生莲;乔呦紧随其后,左顾右盼,怕时默走错地方。

半天下来,乔呦的脸上写满了崇拜:“姐,你怎么这么熟练?”

他们两个到底谁才是经纪人?

时默一听,不愧是翟心的三当家,连自己手下的人都瞒着,真是个口风严密的女人。

她勾起唇笑:“姐姐上辈子是影后。”

看过很多重生文的乔呦差点就信了。

翟纯对时默说坏也不坏,虽然给了颗白菜经纪人,但资源却是数一数二的。

十年前红极一时的玄幻小说ip改编电视剧《鸷鸟》,要时默隔天就去试戏,演那个小说完结后还被原著粉追着骂到现在的心狠手辣大boss。

时默曾经被定死了走温婉女主/女二路线,古装剧里少不了虐心吐血桥段,她依靠血包吐血的时候心里也真的在吐血,心道什么时候才能告别这类苦情人设。

直到《东风》才算真正转型,让时默成功地放飞了自我。

现在翟纯让她做从头到脚都坏得流脓、最后被一剑穿心的反派沈心慈。

比起《鸷鸟》中女主李梦迟那种人设饱满的圆形人物的争议感,沈心慈这个角色可以说是公认一致的“让人好想打死她”,报名试镜的人少了很多。

翟纯也许是想制造话题,顺便看看前影后的笑话。

听乔呦说,翟三老板压根就没想过新人第一次拿到试戏就面上。

话音之外,翟纯只是争取到这个剧本的试镜权利,而是否能够选上还只是个未知数,炒个话题都够劲。

时默对自己比了个ok的手势。

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翟纯歪打正着,完美贴合了她的(恶)趣味。

时默拿到剧本,花了一下午时间通读全文后,对沈心慈的人设更为中意。

简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沈心慈太变态了。

她好爱!

时影后难耐地搓着纤纤玉指,兴奋得跃跃欲试。

复出后的第一次“复建”,真想让小乔也看看。

远在几十公里外的乔衣打了个喷嚏。

吴荃摸着白胡子关切道:“多穿点。”

乔衣抱起胳膊,困惑地轻声说:“奇怪,感觉有人在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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