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很好奇, 为什么你会认为小香老板的腿,还有她的嗅觉前后十米无路人,隋然靠近了小声问, 跟冯老有关?
我看一些报告中提到,疫苗不良反应导致人体机能失衡, 嗅觉倒错、失灵也是症状之一。基于冯老和屈德会的过去,她对小香老板的关注不合情理。淮安答得坦然, 大胆假设, 小心求证。
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脑洞也不是一般的大。
单凭第一次去汤面馆观察到的情况, 联想到违规试验。
淮总这推理能力, 还挺细思恐极。
可是也没见她多小心。
这人明明敬重冯老, 问问题却一点余地都不留。
你第一次见面就跟冯老说这些,你不担心她心里不舒服?隋然问, 你也说冯老性子刚直,她不高兴了不跟你合作了怎么办?
事关重大, 个人情感在其次。淮安说,这些问题不弄清楚,后续合作无法展开。我这关过去, 还有别人。
隋然想想也是。
老楼和赖帅招商所得的奖励区区几十万,她都因为姚若几句话先做了有罪推定, 替海澄提心吊胆,想尽一切办法调查客户背景及履约能力,何况遇安这么大宗的研发项目。Fiona费女士来,一定比淮总更狂风暴雨。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放在互联网时代并不适宜。
互联网普及, 信息流通迅疾庞杂,哪还存在清者自清,数百万双眼睛组成显微镜, 再小的破绽也会成为致命伤某公司任职的同学说,某校某某专业在读的朋友说,都是铄金的三昧真火。
关乎生命安全,极易引起舆论爆炸。如果事前没有准备好应急方案,一旦被曝光,无论真相、无论出发点,事后的任何解释很容易被人过分解读,造成巨大的公关危机,引发市场动荡。
怪不得淮总单刀直入。
也怪不得她门前犹豫不决。
但是冯老好像没生气。隋然想了想,乐观地想或许事情没有那么糟糕,她这次是主动邀请你的,刚刚还跟我讲让我有空再过去呢。
哦?
天黑灯远,看不清身旁人的表情,但这样的反应似乎有点平淡,隋然故意唉声叹气:找我当苦工吧,不知道还有几间屋子要打扫。冯老那厂子挺大的,好多地方空着。
你想去么?
叫我去我就去嘛,大不了多做几天铲屎官,帮冯老心气捋顺了,你们再坐下来好好谈谈。
不知不觉到了租处楼下,隋然摸出手机扫码开门。看时间,比预计晚了七八分钟,路上专心聊天就不太注意速度。
到门口,正要输密码,隋然想起什么,松开门把手,扭身说:给我两分钟。
淮安退后一步,笑着问:两分钟够么?
够的够的。嘿Siri,倒计时两分钟。
闹钟响起的瞬间,隋然揿下停止,打开门:欢迎淮总光临。
她这大半年养成了随手整理的习惯,昨天刚做过清洁,要收拾的东西不多。最后一件事是把水烧上。
淮安后脚进门的刹那,隋然眨了眨眼,铿锵有力补上一句:寒舍蓬荜生辉!
人一进来,房间确实明亮了许多。
隋经理舌灿莲花。淮安礼尚往来。
肺腑之言。隋然刚打开客厅的柜式空调,回头看她正要把围巾放在沙发扶手,急忙喊停,等等,我给你拿新衣架。你等会儿再脱外衣,空调启动要点时间。
好。
发黄的柜式空调发出咔咔声响,好一会儿,忽地喷出一团浓厚的热风,开始运转。
隋然把擦了两遍的衣架递给淮总,转身去开卫生间的取暖器:加热有点慢,要么我先洗?
她里里外外地转,就没站稳过,淮安在沙发上笑着摆手:去吧。
进卫生间前隋然还不忘提醒:厨房在烧热水,冰箱有枸杞和蜂蜜,杯子我刚刚洗过的,你要不然等水开了,拿热水烫一下。
好的。
隋然洗完出来,淮安仍保持着原来的坐姿,好像一直没动过。不过茶几上多了两杯冒热气的枸杞水。
她把换下的衣服放到阳台脏衣篮,提醒淮安:我好了,你去洗吧。温度我调过了,你打到底就行。
淮安没动,L型沙发,她坐在夹角一侧。
隋然一步一步挪到沙发旁,拎起抱枕,没坐,问:你不去洗澡吗?
不急。淮安拍拍身旁的位置。
隋然惊奇地问:您洁癖好啦?淮总外出回去第一件事一般都是洗澡换衣服,她也近朱者赤,养成了这个习惯。
淮安眼角隐约有笑意,视线却锁定她:我洁癖没你想得那么夸张,没关系的。
隋然叹了口气,下巴搁在抱枕,没出息的话自己冒出来:逃不过去了。
你没想逃。淮安朝斜对角抬了抬下颌,示意她坐。
眼神和话太有压迫力,隋然蔫头耷脑地坐下。
她是没想逃,否则不会主动邀请淮总来她住处,体验普通社畜的生活。
吓到了?淮安把玻璃杯推到她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有那么一丢丢。隋然诚实说,受宠若惊也是惊。
放到以前赌一把无所谓,现在
这人那时看她的眼神太深了,潜台词不言自明。
她受不了。
我还是感觉很不真实。隋然堪堪沾了三分之一的椅面,抱枕依旧是盾牌,你看我这里。
天花板居中一根直管型荧光灯洒着惨白的光,和墙壁交接的地方散布着蛛网状裂痕,墙上留着不知哪年留下的蜡笔涂鸦,去阳台的门框上刻着一道道记录身高的印痕,隔着一道玻璃门仍听到阳台窗户被风吹得咣咣作响。
这是老小区的简装一室户,跟滨江苑的豪宅相比,说寒舍实属抬举,却是隋然现阶段收入水平能负担的比较舒适的住所。
我跟你,我们年龄差不多,隋然的目光回到淮安这里,无视了她比出的数字,视线往上,看她的眼睛,但是你看,条件天差地别。
淮安侧过身,两人恰是四目相对。
说实话,你刚才说到赔上自己全部身家,我有个很不好的想法。隋然说,我想,假如你真的失败了,也许我跟你在一起更
更轻松?
更门当户对?
隋然不知道怎么形容更准确,她更想不通为什么在听懂淮安的潜台词后,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竟是这个。
假如你真的倾家荡产,我就不用顾虑那么多了。
隋然望着淮安,不放过她面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这想法有多阴暗卑鄙,她心知肚明。
她急不可耐地打断对方,问了好多问题,东拉西扯说些全然不知所谓的话。
她清楚淮安对与冯老合作抱有多么大的期望,淮安做了那么多工作,出了数不清的心力,担负了难以想象的风险。
可她却会想
假如淮总真的失败了,也许我更轻松。
这念头太可怕了,清晰印刻在意识里,挥之不去,让她整个人如坠冰窟,路上出的全是冷汗。
她想,淮安在做一项攸关人生的重大决定,出于危机防范,设想了最坏可能。
而她顺着这个可能,想到了自己。
思绪千回百转,仿佛是在刀山火海里滚了一遍又一遍,对方的表情却看不出任何波动。
淮总涵养真是到位。
说出来倒也算解脱,隋然长长吐出口气,撑出一个笑:您的多肉,要每天浇水吧?
她起身准备去取衣物,淮安也动了。
隋然得到的回应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和咬着耳朵送过来的:我的仙人掌更需要照顾。
话和气息太烧耳朵,烧得人鼻端泛酸,隋然眼睛一下子热了,她在淮安怀里闷闷地哼了声:仙人掌到底什么鬼啊?
还那么壮硕剽悍的巨型仙人掌。
她不服。
且憋不住。
就算是仙人掌,隋然也希望自己是姚若工位上的假仙人掌,颜色漂亮,还不扎手。
很早之前就觉得了。淮安的声音依然从离耳朵很近的位置传来,你总以为自己满身的刺,而且你急于向别人展示你的刺。好像你的每一个行动或者决定,都有可能给别人带来伤害。所以你设了一道玻璃墙,不是给自己,而是给别人。隋,你把你身边的人都放在玻璃瓶里。
很奇怪。
非常奇怪。
半夜三更听女朋友哦不,措辞要严谨准恋人剖析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形象,而对方的专业跟心理学不搭界,甚至行事作风也断然不该如此诗意。
朦胧的诗意。
并不复杂的比喻,然而隋然仍是理解无能。
冯老也看中你这点。该说的你会说,该做的你用心做。
吻落在耳廓,落在额角,圈在腰间的力道不轻不重,隋然却有些呼吸困难,还有些头晕,眼前一片花,她分神想:冯老看中我什么,我说了什么?
你会产生那样的想法很正常,一般人不会把这样的想法放在心上,瞬间的一个念头而已,并不代表你真的希望我失败。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隋然猛点头:我想大不了从头再来呗,但是这样讲好像也不太好。她带着淮安坐回沙发上,毕竟站着说话不腰疼,真正经历了,有很多困难还挺难过的。取决于个人。
淮安松松圈着她,也取决于唔。
隋然没给她说完的机会,飞快地碰了下她的唇,问:你想做么?
淮安呼吸短暂停顿,那一刻,说是挑眉也好,说是瞳孔一瞬间放大缩小也好,神色微妙得不可言说。
隋然:
隋然小幅度挪移,从淮安怀里挣脱出一半来。
我是说冯老领头的那个项目。
想。
想做就做嘛,不要顾虑我。隋然说,我又不是你多宝阁上的多肉,晒多少太阳,浇多少水都得精确到每一分钟,每一毫克的。我从小到大粗生放养,糙得很,你可千万别
我想。淮安轻声打断她,至少在我这里,我希望你是
停。隋然举起手,毫不留情地反打断,您要不先洗个澡?
卫生间哗哗水流声渐成催眠的白噪音,胸腔里那颗不太听话的玩意儿终于从紊乱状态恢复平静,隋然翻身放下平板,转而拿起手机。
回完该回的信息和邮件,习惯性打开日历,检查当天是否有未完成的行程。
有就延续到第二天,没有,则过。
完成每日必做的事项,锁屏显示时间:22:38:47。
十二秒后,卫生间水流停下。
三分二十四秒后,吹风机的嗡嗡声响起。
隋然解锁屏幕,返回日历,打开共享行程,在23点整添加了一项:「关灯[睡觉]」
床一米五,勉勉强强可以作为双人床。
二十三点整,房间响起重叠的提示音,隋然按下开关,转过身,在昏暗中找到了那双闪着莹莹光亮的眸。
彻底的黑暗覆盖之前,有句话她没有忘记。
今天是96分。
嗯?
明天可以多喜欢您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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