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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吾剑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
他想反驳,但看了看面前的许昆吾,又把话咽了回去。
许昆吾是剑魂的转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可以不顾自己,但他不能不顾许昆吾。
“潮无的本体在愚巫山。”匙江继续说,“你把你的剑魂照顾好就行了,这场恩怨跟你们没那么多关系。”
这话说得直白,就是在赶人。
昆吾剑沉默了很久。
“……好。”他还是妥协了。
昆吾剑从怀里摸出一缕剑穗,那是他化形时剑柄上缠着的旧穗,已经褪色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在匙江的注视下,他将剑穗放在甘昭的手心里。
“我在魂的记忆里看到是他救了魂。等他醒了告诉他,这一份情我记着。”昆吾剑说,“日后若有需要,以此为信。”
许昆吾抬起头看着他,又看了看怀里昏迷的甘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敖楼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看起来是在望风,不过更像是在刻意避开这种场面。
他不喜欢这种场面,也不熟悉。
告别这种事,对他来说太过人类了。
他活了几千年,最熟稔的是厮杀和吞噬,不是站在一旁看着别人交换信物,互道珍重。
这些柔软的东西和他无关,他也不打算学会。
毕竟他和匙江不会分开,这是死后四千年一直确定的事情。
匙江没管他们那么多哭哭啼啼,转过身就去找敖楼了。
“走吧。”
“他怎么办?”敖楼朝甘昭的方向偏了偏头。
“等他醒了让他自己决定。”
敖楼无语道:“你都要走了,他就算醒了想跟上来,也找不到我们。”
匙江没有回答。
他走出几步,背影在尸骸遍地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单薄。
敖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大概是两千多年前,匙江也是这样离开了愚巫山。
他从来不在告别上浪费时间,好像多停一息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敖楼回头看了一眼甘昭。
那小子还躺在许昆吾腿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敖楼收回视线,跟上匙江的步伐。
两人走出没多远,身后传来许昆吾的声音。
“甘昭哥!你醒了!”
敖楼脚步一顿。
“……醒挺快啊这小子。”
他没回头,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他也猜的差不多。
匙江也停下了脚步,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等什么。
甘昭睁开眼,视线里是许昆吾泪痕未干的脸。
小姑娘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哭了很久。
甘昭想抬手替她擦一擦,但手臂上缠着的布条和结痂的伤口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的嘴唇动了动。
许昆吾低下头,凑近他的嘴边。“你说什么?”
“……剑穗。”甘昭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的手指收拢了,攥紧了掌心里那缕褪色的旧穗。
那剑穗的触感粗糙又柔软,像是被无数人的手摩挲过,又被漫长的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
许昆吾的眼眶又红了,但她这次没有哭。
她握住甘昭的手,连同那缕剑穗一起,握得很紧。
她的手比他小很多,但力道一点都不轻,她在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借给他。
甘昭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前方远去的两道背影。
风吹起匙江的白发,和敖楼黑色的衣摆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甘昭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许昆吾下意识去扶他:“你不能乱动,你失血过多了——”
“没事。”甘昭说,他的声音还很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缠着的布条,血已经止住了,但布条上洇出的暗红色血迹还湿着。
那条布条是昆吾剑从自己衣摆上撕下来的,边角参差不齐,缠得却很规整,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边缘。
甘昭又看了看掌心里那缕剑穗 昆吾剑的身影还立在原地,正看着他。
那把上古名剑化成人形,应该不太擅长做人类的表情。
甘昭朝他笑了笑,然后,他朝着匙江和敖楼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你去哪里?你不跟我们走了吗?”许昆吾担心问道。
她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保持着搀扶的姿势,像是在随时准备接住一个会再次倒下的人。
甘昭没有回头,他看着前方那两道背影,握紧了剑穗。
“不跟了,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归宿。”
许昆吾愣在原地。
她想说那两个人身边一定不是什么好的归宿,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寻找更合适的归宿啊。
但所有的话涌到嘴边,又都被甘昭的背影堵了回去。
昆吾剑走上前,将手轻轻搭在许昆吾肩上。
“让他去吧。”他说,“他找到自己的路了。”
许昆吾看着甘昭一步步走向那两道黑影,直到他的身影也融进了那片荒原的昏黄光线里,变成了第三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影子。
·
敖楼的手臂在溃烂。
这是离开那片死尸地之后的一个月后了,他走在最前面,步伐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的右手从袖口垂下来,龙鳞覆盖的手背上出现了第一块溃烂。
溃烂从指尖开始,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
皮肤先泛白,然后变黑,最后整块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组织。
没有血流出来,这具身体里流淌的金龙血本就不是活人的血液。
伤口没有自行愈合,只会一直烂下去,直到整条手臂报废。
敖楼并不在意这些。
行尸走肉哪有那么多矫情的要考虑。
匙江在他身后走,发现了那条手臂垂下的角度比平时低了几分,袖口被溃烂处的组织液浸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周围的布料深了一个色号。
这些细微的痕迹别人看不到,但匙江看得到。
他注意到了敖楼走路的步幅比昨天短了半步,偶尔还会用左手去扶右手的手腕,敖楼过去没有这样的习惯。
更没有在说话时把右半边身子侧到后面去的习惯。
“还有多久到?”甘昭的声音从队伍最后传来。
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龙化的身体恢复速度远超常人,现在他看起来也比以前更健康了。
这一个月来,他们一直在赶路。
甘昭的体力已经跟得上这两个人了,所以他没有问“要不要休息”这种话,也没有再露出之前那种想逃跑的神情。
他只是安静地跟在这两个人最后面,如同一个终于接受了自己命运的士兵。
“还早。”匙江抬头看去,目光落在了远处的山上。
那山隐在薄雾后面,轮廓模糊得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只有山顶的轮廓还勉强能辨出形状。
“翻过那座山,就到愚巫山的地界了。”
敖楼停下脚步。
“两千年没回来过,你倒记得清楚。”
匙江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座山的轮廓,有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掀起他白色的长发,露出底下一截苍白的后颈。
甘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平时更安静了。
“过去这里有条河,现在没了。”匙江开口道。
敖楼顺着他视线看去。
山脚下是一片荒芜的旷野,干涸的河床暴露在日光下,裂成一块块龟壳般的土块。
裂缝从河床中心向四周辐射,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一道裂口都有拳头宽,边缘干硬发白,几株枯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勉强活着,草尖已经枯黄卷曲,在风里瑟瑟发抖。
“以前这里有一条河,从南屿海过来的,顺着这条河往上走就是愚巫山,而到了愚巫山,也就到了南屿部落旧址。”匙江说。
甘昭一下子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着那片干涸的河床,试图想象四千年前这里流水潺潺的样子。
那时候应该有水鸟落在河滩上,还有野兽来河边饮水,部落的妇人也会在河边洗衣。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河水干了,水鸟死了,野兽变成了化石,部落变成了黄土。
唯一还站在这里的,是两个四千年前就认识这条河的人。
或者说,两个不能算作“人”的存在。
“我在这条河的上游,第一次看见你。”匙江转过头看向敖楼,语气里带着些调侃。
敖楼没有接话,但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右手垂在袖子里,溃烂已经从指尖蔓延到了手腕,他看着那片干涸的河床,猩红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情绪。
“当时你的尸体就倒在河滩上,龙身太大,把河都堵了一半。”匙江继续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部落里的人来告诉我,说河边坠了一条黑龙,我赶到的时候,你的血已经把下游的河水全染黑了。下游部落的人来兴师问罪,说我们往河里倒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把他们的水源都毁了,我就和他们打了一场。”
甘昭下意识看向敖楼。
敖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插嘴打断,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他站在那里沉默地听着。
风吹过河床上的裂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大地在替他说什么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
“你那便宜爹当时也在。”敖楼忽然说。
甘昭愣了愣。
敖症也在?
也对,如果这条河匙江第一次见到敖楼尸体的地方,那身为敖楼亲兄长的敖症……当然要亲眼看着敖楼死啊。
“是他告诉……额,那个疯子?你在这里的吗?”甘昭问。
敖楼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和那条河一样,早就干涸了。
他并不属于这里,只是被追杀至此而已。
但四千年前的事实到底如何,现在追究也已经没有了意义,毕竟他该报的仇已经报了。
另一个想报的仇,再过四千年,他也报不了。
那个疯子,他真的惹不起。
不过看着敖症的头颅被亲儿子用石头砸烂,龙珠被亲弟弟挖走吞下,敖楼还是很痛快的。
匙江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要变天了,趁早翻过那座山吧。”他说,“愚巫山的地界出了点问题,到了之后不要乱走。那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
甘昭仔细看了一下头顶的天空,并没有发现又要变天的意思,但他还是应了一声。
正要跟上,甘昭又发现敖楼还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干涸的河床。
“敖楼?”
敖楼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然后跟了上来。
在他经过甘昭身边时,甘昭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腐烂味道,是尸体身上才会发出来的。
甘昭默默走快了几步,走在了敖楼的右手边。
这个位置在战场上叫盲侧,是盾兵最需要掩护的方向。
这个还是前几天听这两个人闲聊,他才知道的。
甘昭不知道敖楼需不需要掩护,但他想,就算只是挡一挡风也好。
敖楼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甘昭猜他估计在想自己这个行为有点自作多情了。
·
三个人朝着那座山的方向走去,身后的旷野在日光下寸草不生。
干涸的河床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大地上,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夕阳把裂缝的边缘染成暗红色,远远看去像是一条凝固了四千年的血河。
甘昭还是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两道背影。
甘昭忽然想起在黄河边初见敖楼的那天。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男人凶狠危险,不可接近。
后来他看着敖楼咬下匙江嘴唇上的肉咽下去,他才发现,敖楼和匙江,是两个彻头彻尾没有归宿也没有未来的人。
因为没有未来,所以行事也无所谓。
他们不需要再付出任何代价。
天色渐沉,甘昭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下来,没有生火,他们三个也不需要。
敖楼是尸体,匙江也是尸体,甘昭体内流淌的龙血让他比普通人类更耐寒。
但甘昭还是习惯性地捡了些干柴堆在一起,虽然没点着,至少看起来像个营地。
敖楼靠着一块石头坐下,闭上了眼。
他没有入睡,也从来不需要,但他会把意识沉进灵魂空间里去看一眼匙江的状态。
血咒撕扯灵魂链接留下的裂痕还在,虽然已经被匙江压制住,但那些裂痕的边缘还在隐隐颤动,像是一道刚缝合的伤口,只要用力一扯就会重新崩开。
“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理你的手?”匙江的声音在灵魂空间里响起,他的灵魂躺在龙珠旁边,闭着眼,语气和现实中一样平淡。
“处理什么,烂了就烂了。”敖楼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右手翻来覆去看了看。
灵魂体上,那只手的溃烂比现实中更明显。
整只手都已经黑了,腐烂已经越过手腕,正在往小臂蔓延。
“反正还能用,等找到潮无,把他吃了,什么伤都好了。”
匙江笑了笑。
敖楼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说,“当初,为什么想吃龙肉?”
匙江闭上眼,“想吃就吃了呗。”
话题断了。
两个灵魂在黑暗中对坐,中间隔着一颗正在缓缓运转的龙珠。
龙珠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别睡。”敖楼忽然说。
“我没睡。”
“上次你也说没睡,然后一睡就是九年。”
匙江没有回答。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敖楼那张永远带着戾气的脸。
四千年了,这张脸从灵魂体到新身体,从模糊到清晰,敌对到共生,一直在他身边。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温情的话,也不需要。
那些东西不属于他们。
“敖楼。”
“嗯?”
“人肉好吃吗?”匙江问。
敖楼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好吃啊,不好吃我吃那么多人干什么?”
黑暗中的对话没有继续下去了。
·
甘昭坐在干柴堆旁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却格外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夜空。
他从小在黄河边长大,看惯了这样的星空,但今晚的星星看起来比平时更亮,亮得有些不真实。
“看什么呢?”敖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靠在石头上看着甘昭。
“看星星。”甘昭说,“小时候我爹……不是那个龙,是甘村长,他教我认过星,他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迷路的时候看它就能找到方向。”
“那是假的。”敖楼毫不留情摧毁他的童年美好回忆,“那个方位的星星每几百年就会换一颗,你们人类活得不够久,所以以为是固定的。”
甘昭沉默了。
他看着那颗最亮的星,忽然问:“那你们呢?你们活了那么久,你们的北极星是什么?”
敖楼随口道:“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尸体也不需要方向。”
“但你们在往前走,往那个愚巫山,那你一定有你们想要的东西吧。”
“那里有龙珠,还有隔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清算的账。”
匙江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他仍然闭着眼靠在石头上。
甘昭没有再问了。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缕褪色的剑穗。
昆吾剑说这是信物,但甘昭不知道自己要它有什么用,他只是觉得,在这个所有人都背负着四千年恩怨的队伍里,这缕剑穗是他唯一收到属于“现在”的东西。
夜深了,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干土和碎石的气味。
远处那座山的轮廓已经完全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还在那里。
今天的夜格外漫长。
在意识空间的极深处,匙江触碰了那道他一直不太喜欢的记忆。
四千年前的画面就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他看见了河边围观的人群,夕阳下泛着暗光的黑色龙鳞,被龙血染黑的下游河水。
还有一张脸,很年轻,站在人群最前面,仰头望着那具巨大的龙尸,在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厌恶。
那是他自己。
愚巫山就在前方,而过去正在身后追赶。
他迟早要回头看,只是不知道,是选择在抵达之前,还是在一切结束之后。
韩陵堪石语
六一儿童节快乐,把前面逻辑有问题和错别字的章节修改了,还剩两卷,下一卷回忆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