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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昭跪在地上,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喘息。
尸群正在逼近,腐臭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来,可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跑不掉的,他早该知道跑不掉的。
从他自作聪明带着许昆吾踏进这场不属于凡人的恩怨开始,他就注定要被困在这个圆里,转到死为止。
强烈的不适感,甚至让他想要呕吐。
第一具尸体扑过来的时候,他都想,这样死了也不错。
但匙江替他挡下了。
他几乎没怎么见匙江出过手,毕竟在匙江身边有敖楼护着,敖楼也不太会让匙江受到这些伤害。
匙江没有回头看甘昭一眼,只用一只手便拧断了那具尸体的脖子,腐烂的头颅骨碌碌滚到甘昭脚边,流着血泪的空洞眼眶正对着他。
“站起来。”匙江说,语气冷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甘昭没动,不管是巨大的心理压力,还是别的什么,都让他站不起来。
“站起来。”匙江居高临下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敖楼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带着烦躁和不耐烦:“你管他干什么?不想活的人就让他死在这里,少一个累赘。”
匙江没有回答敖楼,而是微微侧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迷茫的甘昭。
那一眼很短,但甘昭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如果他连这点事都扛不住,当初就不该跟来。
自以为是想当英雄的人太多了,但他最后也和那些人一样,沦为了逃避的懦夫。
许昆吾被昆吾剑紧紧护在怀里,正朝这边看过来。
她的目光掠过甘昭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昆吾剑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别分心,魂。”昆吾剑的声音温柔,可又带着害怕失去的恐惧。
许昆吾的视线在甘昭脸上停留了两秒,最终还是移开了。
甘昭能感觉到,但他也从始至终没有去回应许昆吾短暂的目光。
那些一起逃亡的日子,还有那些说过的要保护她的话,现在不管是对许昆吾还是对甘昭自己来说,都只是这段短暂旅程里可有可无的大话,谁也不会当真的。
甘昭突然笑了。
笑自己蠢。
他是人,又不是。
这里的每一个存在都不是人。
匙江是“活着的尸体”,敖楼是龙,其他他不了解的人,也都有自己的身份。
只有他甘昭,除开身上那自己厌恶的半龙血,他什么都不是。
一具尸体趁他失神,再次从侧面猛扑过来。
许昆吾惊呼出声:“甘昭哥!”
甘昭的身体到底比脑子更快,避开危险,活下去,是他的本能。
他翻身躲开,顺手捡起地上老道尸体上挂着的一柄桃木短剑,用尽全身力气捅进炼尸胸口。
毕竟是老道自己炼的尸,他的桃木剑对尸体有克制作用。
那尸体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嚎,浑身冒起黑烟,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这变故也不会让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敖楼多看他一眼。
敖楼已经回到匙江身边,冲上来想对匙江不利的尸体,都被敖楼轻松解决。
看吧,对他们而言这么轻松的事,甘昭干掉一个都已经精疲力尽了。
甘昭喘着粗气,桃木剑上的黑血顺着剑柄流到他的手上,黏腻冰冷,像蛇的皮肤。
这一刻,他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动了一下。
不是心跳。
像是埋在他身体里的一根弦,被这黑血的温度拨动了。
甘昭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黑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进他的皮肤。
他想甩开,但甩不掉。
匙江注意到了他这边的情况,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黑血已经全部渗进去了,甘昭的掌心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而这些黑血正想要肆意蔓延时,藏在甘昭体内那一半的龙血脉,对这些黑血有着极强的排斥反应。
刚才还能站着的甘昭,因为这强烈的排斥反应,痛苦地再次跪到地上。
匙江注意到,又下意识看向敖楼身上那些黑血。
甘昭是半人半龙,也算是还活着,所以这些尸体的黑血对他有影响。
但敖楼不过是一具有意识的空壳子,他的本体还是在匙江身上,那些黑血按理来说可对他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尸群重新聚拢过来,比刚才更多。
杀死老道的潮无分身尸体却没有随着其他尸体一起攻击上来,虽然这具分身已经死了,但它依旧被潮无本体操控着,哪怕没有脑袋,它站在那里,也给人一种在看戏的感觉。
昆吾剑将许昆吾护到身后,尽量没有让许昆吾接触到这些黑血,毕竟剑魂现在已经轮回转世,只是一个普通人。
作为剑灵的昆吾剑,保护自己的剑魂是本能。
许昆吾缩在他身后,忽然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昆吾剑没有回头。剑光一闪,斩落了最前面两具尸体的手臂,他的声音却出奇地温柔:“我吗,我就是你呀,你不在的这些年,我一直在等待着,想找到你。”
许昆吾沉默了很久,直到昆吾剑又斩杀了两具尸体,她才轻轻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就这一句话,但她的手指终于不再发抖了。
那被昆吾剑砍断的断臂处立刻又重新长出新的肢体,这些尸体被潮无的力量加持,比寻常尸体难缠得多。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昆吾剑沉声道,“潮无在背后操控它们。”
敖楼的龙爪将涌上来的尸体撕裂,再快愈合的尸体也会被他解决。
“潮无的本体不在这里,车轮战,他想跟我们慢慢耗。”
排斥反应结束之后,甘昭将那渗入进去的黑血呕了出来,他跪在原地,呆呆看着自己的手。
他最厌恶的那半身黑龙血脉,居然救了他。
大概被他砸死的便宜爹也想不到吧。
但这也让甘昭逐渐意识到一件事。
哪怕他再厌恶,他也不得不承认,敖症带给他的黑龙血,确实让他不似普通凡人。
而拥有半龙血脉的他,就算真的有机会逃走,那也真的还能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吗?
许昆吾好像很轻易地就接受了她新的身份,那么自己呢?
自己不是更早知道自己不是正常人吗?
那些在他皮肤表面出现的龙鳞,在水里自由行走的体质,强健的身体体魄。
为什么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根本就融入不了正常人的群体?在这群家伙身边,才是自己的归宿吧?
逃跑才是最没用的。
想到这里,甘昭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母亲的样子。
其实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关于母亲的记忆只剩下那个梦。
冰冷的水,锁链,女人抱着他,嘴角挂着笑,眼眶却蓄满泪水。
她还说了什么?他拼命去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她抱着自己的那双手,很紧,很暖。
她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才不肯松手的。
那自己呢?自己现在松手了吗?
活下去。
他在心里对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说。娘,我想活下去。
然后他松开了那根一直攥着的弦。
甘昭做了一个背叛自己的决定。
他突然想接受那一直被他排斥的黑龙血脉。
哪怕他知道这个决定不仅是背叛了他自己,还背叛了自己被敖症囚禁吃掉的亲生母亲。
可……不接受也没有办法了,他真的……太迷茫了。
“对不起……娘……”甘昭闭上眼睛,过去他一直在抵触着敖症的血,就像敖楼不想承认敖症是他的亲哥一样,甘昭也不想承认敖症是他亲爹。
但敖楼有跟敖症决裂的资本,自己呢?有拒绝黑龙血脉的资本吗?
他人生最叛逆的事已经做过了。
在敖楼的控制下砸烂了敖症的脑袋,其实杀死敖症的那一瞬间,他已经为他的母亲报仇了。
因为甘昭的接受,从前抵触的黑龙血,正在快速吞噬他的人类血液。
母亲留下来的最后血脉消失了。在记忆里那个温柔唱着摇篮曲的女人,正离他而去。
“额额啊啊啊啊啊!!!娘……阿娘!!”甘昭发出了痛苦的声音,身体里两道血液的互相吞噬,可比刚才的排斥反应厉害得多。
甘昭感觉脑袋都要炸了。
皮肤下的血管一根根暴起,肉眼可见地在手臂上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四处冲撞,要把这具身体从内部撕开。
龙鳞从后背一路蔓延,爬上他的脖颈,又覆上他的半边脸颊。
那些鳞片不再是过去拔掉就能重新长出来的死物,它们正在和他的血肉长成一体,每一次脉动都带着灼烧般的剧痛。
他的脊柱在变形,尾骨处有什么东西正试图破体而出,疼得他浑身痉挛。
额头上也鼓起两个小包,皮肤撑到半透明,能看见底下正在成型的骨角,很钝,小小的,还看不出什么轮廓,但应该确确实实是龙的犄角。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痛苦地哀嚎,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额额啊啊啊啊啊!!!娘……阿娘!!”
敖楼注意到他身上在散发着猩红的光芒,挑了挑眉,他还以为甘昭能硬气一辈子呢,原来从知道自己的身世到妥协,两年都不到啊。
“是我之前高看他了。”敖楼收回视线,匙江倒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甘昭身上的改变。
原本只在身上小部分覆盖的龙鳞,现在已经蔓延到了甘昭的脖子上,在他平整的额头上,甚至在长出两个小小的龙角。
匙江有些惊喜,过去好像也有龙强迫人类生下自己的血脉,半人半龙的存在也不是没有过。
但……甘昭在龙化,这样的情况可不常见啊。
正在围攻他们的尸群,动作突然变得迟缓了。
它们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龙化的甘昭身上。
虽然已经被炼化,但它们也本能地感觉到,龙化的甘昭不太一样了。
不是它们能惹得起的了。
只是一瞬间,也被匙江捕捉到了。
甘昭痛苦地抬头,正好对上匙江的视线。
他读不懂匙江的眼神,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真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很快尸群在潮无的操纵下又恢复了正常,重新发动进攻。
这边敖楼的耐心彻底耗尽,黑龙本体出现,漆黑的鳞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一爪横扫过去,直接将半数的尸体拦腰斩断。
可就在他出爪的同一时刻,匙江的身体突然僵硬了一瞬。
很短暂,短暂到除了刚跟匙江对视的甘昭之外,没有人发现。
但甘昭很快又自顾不暇。
敖楼也感觉到了。
他和匙江共用一个身体四千年,对方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这种僵硬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是匙江在阻止他。
但并不是在阻止他杀这些尸体,而是在阻止他完全接管身体的控制权。
敖楼只是拥有了自己的身体而已,但这个身体也不过是他们用金龙血做出来的空壳,敖楼一旦想要动用自己本身的力量,还是得跟匙江抢最大控制权。
“你在干什么?”敖楼的声音在二人的意识空间里响起,带着怒意。
“你消耗太大了。”匙江同样在意识里回答,“没必要。”
“嚯,撑不住了?你敢不敢再废物一点?”敖楼忍不住嘲讽,但语气还是缓和了不少,“就这一会儿,解决完这些东西,我就还给你。”
匙江没有松口。
他们在意识深处角力,表现在外的结果就是敖楼的龙身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一具尸体趁着这个空隙扑上来,利爪划过龙身侧腹,鳞片被掀开几片,也还好敖楼早就死了,感觉不到痛。
但被这些东西伤害,带来的屈辱感却让他很不爽。
而和敖楼共存的匙江身上也出现了这道伤口。
许昆吾看见这幕惊叫出声,昆吾剑立刻挥剑斩杀了那具尸体,但他的表情也有些疑惑。
“你们怎么了?”他看向匙江和敖楼。
匙江重新拿回了身体的主导权,抬手按住腹侧的伤口,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他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没事。”
“没事?”敖楼变回了人类的样子,恶狠狠看着匙江咬着牙道,“犟死你算了!”
匙江只冷冷警告:“你打得越凶,潮无越开心,留着点力气吧,这里的小打小闹留不住我们,我们的战场,应该在……老家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