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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果然在夜里再次上涨,且这个上涨的速度太过夸张,夸张到,半夜都还没过去,就已经快漫到山坡顶来了。
甘昭在顶上看着洪水一点点上涨,回头再看向山洞里的父老乡亲们。
没办法了,已经逃不了了。
从预知到洪水快要爆发的时候,他们就只有这一处可以逃生的地方,如果连这个地方都不能再庇佑他们,那真的只能等死了。
想起甘村长留下的那句话,如果灾难真的降临,不用喊他们起来。
那他又怎么能真的忍心看着这么多人都被淹死。
可……到底哪里还有岸能上去?
就在甘昭思来想去之际,洪水已经蔓延了上来。
洞口被淹,甘昭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话?
但他不敢贸然下去。
那个声音好像是他爹的。
“阿昭。”
这一次那个声音更清晰了,他也更加确定,那就是甘村长的声音。
“走吧,阿昭,活下去。”
除了村长的声音,其他人再没有说话。
洪水不断蔓延,他们不可能醒不过来,可他们都坦然接受了这份命运。
甘昭就坐在顶端,手里握着一把铁锹。
洪水依旧在往上涨。
洞口已经完全被淹没,甘昭死死攥着插在山坡上的铁锹,他不打算逃了。就这样吧,和大伙一起被淹死,说不定也算是个归宿。
再说了,如果没有村子里的众人,没有甘村长,他早就不在人世了。
就当是给他们陪葬。
甘昭闭上眼,河水开始漫过他的胸口,很快,又漫过了他的头顶。浑浊的河水翻涌,眼前瞬间什么都看不到了。
甘昭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虽然会水,却从没试过溺水。
就算水性再好,被这样卷入洪水里,也该淹死了吧?
正这么想着,甘昭身上那些鳞片像是突然活了过来,鳞片自行开始轻微张合,微弱到连甘昭自己都没有察觉。
过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甘昭猛地睁开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没有被淹死,他在这河水里竟然可以呼吸。
……他是怪物吗?
甘昭再也克制不住,朝着山洞的方向游去。
这片河水十分浑浊,可他的眼眸却异常清亮,能清晰看清水下的景象。
往日这份能在黄河里救人的能力,此刻却只让他满心绝望。
他清楚地看见山洞里的父老乡亲们,都用绳子系着石头再绑住自己,此刻尸体已经泡得浮了起来。
甘昭张着嘴,瞪大双眼,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转动眼眸,看见了离他最近的甘村长,也是他的父亲。
外面的水流不断冲刷着山洞内部,想要将这些尸体卷走,却因为每个人身上都绑着石头负重,尸体才没有被水流漂走。
做出这样的决定,大抵是想等河水退去之后,还有人能在山洞里找到他们的遗体,不至于让尸骨漂流到别处。
甘昭能感觉到自己在落泪,可泪水很快就被河水冲淡卷走。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解开绳索,将他们的遗体带到别处安葬。
可他又能带他们去哪里?
但若是不把他们带走,谁又知道这洪水何时才会退,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父老乡亲们的遗体在这里泡到腐烂吗?
甘昭心里满是挣扎与纠结。
纵使他读书不多,此刻也彻底反应过来最重要的问题。
那就是,如果河水已经涨到了这个高度,那其他地方,难道不会和这里一样被淹没吗?
涨到这般高度的洪水,足以覆灭整片大地。
可如今又不是远古洪荒的时代。
甘村长曾说,他们村子虽然落后,可外面的城市都在建设,就连战争都无法摧毁那些城池,人类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洪水毁掉自己建起的一切。
更何况这水涨得实在太过诡异夸张,难道整个黄河都决堤了?
涨水速度快得离谱,反倒让甘昭生出了另一种猜测。
平日里他给甘村长倒水时,水困在杯子里没有泄口,便会涨得极快,转瞬就满了。
而如今这洪峰上涨的速度,竟让甘昭生出一种错觉。
他们这片天地像是被人圈了起来,有人在外面不断往里灌水,想要淹死里面所有生灵。
人一旦对一件事生出疑心,就会忍不住想方设法去求证。
甘昭也是如此。
他最后看了一眼山洞里的乡亲们,随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洪水流淌的方向游去。
想要弄清这洪水有没有尽头,有没有宣泄的出口,就只能顺着水流一路探寻。
常理来说,有水流流动的地方便是活水。
若真是活水,他倒要亲眼看看,这洪水究竟要淹到何时才算完。
·
黄河之上的天际,两道迅捷的身影在云层间追逐掠过,宛若一场激烈的缠斗。
仔细看去,后方追赶的那道黑色身影,身形比前方那道更为庞大。
一道惊雷闪过,两道身影齐齐坠入汹涌翻腾的黄河水中。
黄河深处,一座宛若龙宫的宏伟建筑悄然显现。
两道身影径直落在此地,化作人形,被追赶的那道身影已然受了伤。
“够了!”受伤之人捂着仍在渗血的腹部,猩红的瞳孔对上另一双同样猩红的眼眸,厉声怒吼:“你到底想干什么?!敖楼!!”
“我只是觉得有些意外,想跟你打个招呼,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居然还没死啊,敖症。”黑龙周身裹挟着肃杀戾气,说是打招呼,任谁都不会相信。
敖症又往后退了几步,黑龙却步步紧逼上前。
看他这架势,哪里是想打招呼,分明是想夺走对方身上的龙珠。
敖症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只能连忙开口求饶。
“当年是我不对,是我不该出卖你。我哪里能想到,那个疯子竟会为了延续百年屠龙,一直追杀我们同族,他根本就没把我们视作同族!”
“百年屠龙”四个字如同利刃般狠狠刺入黑龙心底,他浑身戾气翻涌,面目狰狞,一个瞬移上前,死死掐住了敖症的脖颈。
“喔——对,对对对对。”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对,手上的力道几乎能直接拧断敖症的脖颈。
“你若是不说,我倒快要忘了。当初若不是你出卖我,那个疯子能杀了我吗?你知道我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吗?兄长大人。”黑龙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喊出最后四个字。
敖症口中溢出鲜血,手脚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却根本无济于事。
他此刻被掐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黑龙眼底的猩红与敖症截然不同,他生来便嗜杀,这红瞳里浸染的,是无数死在他手下之人的鲜血。
也正因如此,当年敖症面对那个疯子时,才会抛出这个祸乱一方的弟弟,拿他给自己保命。
“那疯子杀了我,将我的尸身丢在南屿海。我的尸体被当地部落发现,部落首领将我分尸,吃了我的龙肉,剥下我的龙皮做成衣服盔甲,我的龙筋还被他炼成了兵器……如今,我不得已只能和残害我、分尸我的仇人共用一具躯体,不然,你又怎能再见到我,兄长。”
黑龙所经历的遭遇,放在任何一条龙身上都难以承受,敖症也因此彻底明白黑龙心中滔天的恨意。
“我真的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啊敖楼,你不能怪我。就算没有我,他为了延续百年屠龙,迟早也会找到你的,不是吗?”
黑龙手上的力道微微松了几分,敖症以为自己说动了他,连忙继续劝道:“当年有多少龙族被他屠戮至灭族?你忘了,我可没忘。他用我们族人堆起尸山血海,白龙一族、北海龙族、东海龙族,还有青龙一族,当年哪一族不是威震三界?如今还有他们龙族的踪迹吗?就连我们黑龙族……呃,如今也只剩下我们两个了,不是吗?”
敖症话语间的一顿,让黑龙看向他的眼神愈发冰冷。
敖症心底发虚,假装没有察觉,继续说道:“如今留存下来的龙族,并非是自身强大,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当年那些藏起来的龙蛋没有被发现,如今破壳出世,才侥幸躲过那一劫。说实话,当年能活下来的成年龙族,也就只有我一个了吧。”
他这番话说得格外刻意。
黑龙猛地将他甩开,敖症重重摔在一旁的石柱上。
刚勉强爬起身,敖症就发现脖颈处被一条金色丝线缠绕,而这根丝线的另一端,正握在黑龙手中。
敖症怎会认不出来,这东西分明是龙筋!
想起方才黑龙说自己的龙筋被炼成了兵器,难不成就是眼前这一件?
怎么会有龙能将自己的龙筋运用得这般得心应手……他自己难道不觉得惊悚吗?
可不管敖症心里如何偷偷骂他,此刻也只能乖乖受制于此。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越发好奇了,兄长。当年几乎所有龙族都被屠戮,抛开那些未破壳的龙蛋不谈,你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说着,黑龙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座水下龙宫。
“我记得,咱们黑龙一族从前并不住在黄河流域吧?这黄河里的河神,向来是金龙一族的,不是吗?”
敖症额头上的冷汗不停往外冒,若不是河水不断冲刷冲淡,他此刻早已满身大汗。
“这……这里从前确实是金龙族的地界……但那个疯子,连这黄河的河神也没有放过……我一直跟在那疯子身后,刻意保持距离不被他察觉,趁他斩杀了这里的河神之后,我便趁机取而代之,占了这黄河龙宫。”
听闻此言,黑龙突然放声狂笑起来。
笑声震得整座龙宫都微微震颤,河面之上的河水再度汹涌翻腾。
他一步步缓缓走向敖症,甚至忍不住鼓起了掌。
“兄长啊,我还不了解你吗?你是等他把这里的龙族杀干净了,才敢悄悄取而代之吧?而且一开始你定然怕他折返回来验尸,所以一直藏在暗处,应该直到百年屠龙结束,你才敢现身占据此地吧。真是……窝囊啊,敖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