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16字04-24
“来人啊,粮草被烧了!”
谁的声音划破了夜空。
“匙江!匙江!有人烧我们的粮食,肯定是潮无那边的人干的!那群小人!”
有人跌跌撞撞跑到首领的帐前,门帘被猛地掀开,腰间仅束着兽皮、满脸鲜血的黑发少年,一双琥珀色瞳眸裹挟着凛冽肃杀之气,惊得前来报信的人浑身一僵。
“匙……匙江,你怎么了?”
那人下意识想探头张望帐内景象,被匙江抬手拦下。
“着火了?带我过去。”
那人连忙收回目光,正要领着匙江赶往粮仓,匙江脚步骤然一顿,抬眼望向浓烟翻涌的方向。
这架势,分明是打算将他们的粮草焚烧殆尽。
“啧……就不能安生片刻。”
匙江抬手示意,召来随行的部落战士。
“莲,取我弓来。”吩咐完毕,他径直朝着山丘的方向迈步走去。
名叫莲的少年应声领命,立刻跑去取来匙江近期新铸的弓箭。
山丘之上狂风呼啸,匙江躬身拾阶而上,一步步登上山巅,方才沾染在面颊的温热鲜血,此刻早已干涸发硬。
“匙江!”莲在身后高声呼喊,匙江缓缓回头,望见发小抱着那副以龙骨龙筋打造的长弓奔来,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弧度。
莲看不懂他眼底的笑意,只乖乖将弓箭递上前。
这副弓分量极重,部落里力气最大的莲抱着都倍感吃力,可体魄气力不及莲的匙江,却能轻而易举将其稳稳举起。
黑发少年面向粮仓方向弯弓搭弦,空空的弓身之上,凭空凝出三支羽箭。
匙江松手放弦,箭矢破空疾驰,直扑粮仓而去,箭尾破空之势迅猛,宛如黑龙袭掠。
莲立于身后,望着那一幕,看得双目微微发涩。
随着三支箭矢尽数射出,粮仓方向骤然响起凄厉刺耳的怪啸,全然不似人类的惨叫。
“那是什么?!”莲看清粮仓周遭的景象,瞬间愣在原地。
烈焰环绕的粮仓四周,盘踞着三只形似耗子,身形却与孩童相仿的怪物,在怪物的周身还缠绕着跳动的明火。
其中两只被箭矢精准贯穿,惨叫着在火中挣扎,没片刻便没了气息。
余下一只格外警觉,吓得慌忙逃窜,一路朝着潮无的阵营逃去。
箭矢并无自动索敌之能,没能瞬间狙杀,便给了这只小妖足够的逃生时机。
莲顺着妖怪逃窜的方向望去,气道:“果然是那叛徒搞的鬼!当初你心慈手软留他性命,根本就是养虎为患,早该斩草除根!”
匙江并未接话,方才前来报信的下属再度匆匆赶来,带来的依旧是噩耗。
“匙江!大事不好!这火诡异至极,但凡沾上一星半点便会疯狂蔓延焚烧,寻常河水根本无法扑灭!”
匙江本就面色冷厉,听闻此言,眸底戾气翻涌,目光骇人。
莲被他周身凛冽的气场吓得心头一颤。
“匙江……你快想想办法灭火。”
身为部落首领,危难来临之际,族人皆下意识将希望寄托在匙江身上。
匙江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这是火炽,是难缠的小妖所化,妖火不惧凡水,遇物即燃,蔓延不休。但凡被妖火缠身者,立刻丢入河水之中。”
莲喉间一哽,小心翼翼追问:“这样……能救下人吗?”
匙江语气淡漠:“全看造化。”
同为血肉之躯,他亦无万全之法,即便是自己,一旦沾染这妖火,也会被焚烧至尸骨成灰。
巫师潮无叛变的第二年,南屿部落十六名族人惨死在妖火之下,部落囤积三年的粮草,也在这场大火中焚烧殆尽。
·
“在里面的人逃不出来就算了,为什么在外面的人也被烧死了?”
龙师语气漫不经心,随口一问,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渔耕脑子一热,险些脱口追问李哥的死因。
好在话到嘴边及时刹住,想起幼时婆婆的叮嘱,不可轻谈逝者,冒犯亡灵,肆意追问亡者死因乃是大不敬,一旦惹怒亡魂,灾祸便会降临自身。
斟酌许久,渔耕还是悄悄凑近龙师,压低声音问道:“外面的人也被烧死,会不会是这场大火本身有古怪?”
龙师看向他,眼底透出几分赞许。
渔耕立刻心领神会。
果然被自己猜对了!
连鬼魅亡灵都是真实存在,那世间有不灭鬼火,自然也不足为奇。
“那……我们要不要去问问赵培?”
龙师抬眸扫了一圈四周,随即低下头,在随身的衣袋里翻找着什么。
渔耕紧紧盯着他的动作,不敢有丝毫松懈。
“拿着。”
龙师摸出一物,随手丢给渔耕,渔耕连忙伸手接住,定睛细看,是一枚小巧精致的铜铃,纹路古朴,看着颇有年代感。
“这是魂铃,可引渡善魂,震慑恶鬼。善恶之分,全凭使用者一念之心。”龙师语速平缓解释道。
渔耕低头望着掌心的魂铃,又抬头看向身旁的龙师,鼻尖一酸,差点红了眼眶。
这般看起来厉害的物件,对方竟随手赠予自己。
这人看着冷淡寡言,实则心肠不坏,妥妥的面冷心善。
渔耕抬手拭去眼角将落的泪光,开口问道:“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那你怎么办?”
龙师爽朗一笑,左手从衣袖中轻轻一扯,一长串大小不一的铜铃便被全部拉了出来。
他一脸坦然又略带得意地说道:“我这里多得是,少年不必多虑。”
渔耕:“……”
合着这人是批量囤货,搞铃铛批发的?
念头一转,他又忍不住嘀咕,这么多同款铃铛,自己手里这枚,当真有用吗?
方才满心的感动瞬间消散,渔耕抬手,拿着铃铛在距离最近的李哥身前轻轻摇晃。
结果完全出乎预料,方才双目空洞、死气沉沉的李哥,突然像是遭受剧痛一般疯狂挣扎,周身青烟缭绕,身形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会消散。
渔耕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躲到龙师身后,这般一惊一乍的模样,让龙师都有些烦他了。
周遭游荡的鬼魂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调转方向,缓缓聚拢过来。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渔耕缩在龙师身后,慌张大喊。
龙师神色淡然,淡淡反问:“你何错之有?”
渔耕茫然无措,他只知道无故招惹鬼魂绝非好事。
龙师再度开口提醒:“你忘了我刚才怎么说的?魂铃一响,引渡善魂,震慑恶鬼。”
渔耕这才猛然回过神。
“……那李哥这般痛苦的反应,莫非是恶鬼?”
实在难以想象,平日里守在会所门口的迎宾,会是穷凶极恶之辈。
若只是当初阻拦普通人进入皇冠会所,便要被划为恶人,那这魂铃的判定,未免太过偏颇。
龙师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缓缓开口,像个老头一样解释:“魂铃辨善恶,以灵魂本源轻重为衡。心性纯粹,灵魂干净者,闻铃只会心生安宁;罪孽缠身,灵魂污浊者,听闻铃音,便会受尽灼痛折磨。”
接连撞见的诡异怪事,早已让渔耕的大脑不堪重负,运转迟缓。
察觉到一众鬼魂的目光死死锁定自己手中的魂铃,渔耕心底发怵,甚至萌生了直接丢掉铃铛的念头。
“不想亲自分辨一番,看看这群亡魂之中,孰善孰恶?”龙师依旧一副冷眼旁观、事不关己的模样。
渔耕打心底抵触他这般态度。
倘若对方从一开始便隐瞒一切,自己大可以浑浑噩噩度日,惋惜霁羽的死,然后继续安稳平凡的生活。
这个龙师偏要将层层真相摊开在他眼前,逼着他看清所有隐秘与黑暗。
可就算看清了真相,以他的渺小,又能改变什么?
他一无所有,无权无势,在这座风雨飘摇的海城,不过是任人欺凌的底层蝼蚁。
渔耕真后悔了,他回过味来,发现自己已经深陷这片诡异的迷雾之中,若是还要深究,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安稳日子。
……从前的日子?
细细回想,往日的生活,当真算得上安稳美好吗?好像,也没那么好。
周遭的寒意愈发刺骨,无数亡魂步步紧逼,阴气扑面而来。
在龙师平静的注视下,渔耕终究还是缓缓抬起手,目光落在全程未曾靠近众人的厨子身上,这一次,他用力摇动魂铃,清脆的铃音清晰传遍整片区域。
下一秒,全场亡魂无一人幸免,没有任何的安宁舒缓,只剩下撕心裂肺的痛苦哀嚎。
……
这里的所有亡魂,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渔耕目光死死盯住赵培,只见对方早已痛苦难忍,佝偻着跪倒在地,承受的折磨远比其他亡魂更为剧烈。
隔着身前的龙师,渔耕大声质问:“赵培!那场大火,是不是你放的?!”
此刻众鬼皆被铃音折磨,无暇顾及周遭动静。
赵培沉默不语,渔耕见状,手上力道加重,铃音愈发急促刺耳。
极致的痛苦席卷全身,一众亡魂纷纷转头,恶狠狠地盯着赵培,逼迫他给出答复。
“是……是我做的……”
不堪折磨的赵培蜷缩身躯,哽咽着低头承认。
渔耕步步紧逼,再度高声质问:“是谁指使你放火?是不是虞志诚?!”
这一次,赵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声作答。
“是他,全是他吩咐的!他给了我特殊的煤炭,让我偷偷丢进火堆里……我也没想到,火势会失控,烧死所有人……”
距离真相越来越近,渔耕心中紧绷,思索着接下来该追问什么。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龙师,却见对方依旧笑意淡淡,若有所思注视着跪地的赵培。
莫名的寒意瞬间席卷心头,渔耕看明白了,事情绝不会这般简单。
这份认知,也让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算了,都走到这一步了,就给霁羽讨个公平吧。
许久,他才压下心底的难受,再次开口追问:“赵培……除了你和虞志诚,你们背后,还有其他帮凶吗?”
饱受折磨的赵培艰难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