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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可怜的孩子。
她本名叫小丫,生逢乱世,家里入不敷出,所以父母准备卖了她,哪怕小丫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五岁那年,小丫坐在屋子里,沉默寡言地啃着父母给她的馒头。
这个馒头可能是一家一天或者几天的口粮,镇子上都是死人,没人做生意,庄稼地被炮火打坏,能活下来都算运气好了。
夫妻俩很清楚,跟着他们,小丫不一定能活下去,但是把她卖了,卖家说不定会给她找个好人家,虽然不会在父母身边长大,但她可以活下去了。
那个时候的小丫不知道家里人为什么要卖自己,明明父母也很舍不得自己。
但是她沉默着,把馒头吃完,不哭不闹。反倒是她的母亲忍不住一直在哭。
直到一个好看的男人来了,那个男人穿着一身中山袍,提着一个大箱子。小丫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她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这样好看的人会是人牙子。
男人把箱子打开,里面是一笔大钱。
小丫的父母都愣住了。
实话实说,他们并不觉得小丫值这个钱。
但是这个时代,没有人会嫌弃自己手里的钱多。
小丫在父母对钱财的渴望还有对她的不舍中,被好看男人牵着离开了家。
小丫没有回头,她已经被卖了,被卖掉的人没有家。
路上,她听到好看的男人问她:“你怎么不哭啊?我不会买到傻子了吧?”
小丫说:“我不是傻子,我只是知道哭没有用。”
哭她也不会被心软放回那个家,而那个家能卖她一次,就能卖第二次,第三次……没意义的。
男人笑了:“那你很聪明哦?”
小丫就不说话了。
那么大一笔钱,小丫知道自己不值这个钱,但男人愿意给出这样的价钱,也许是因为自己有着额外的价值。
小丫跟着男人去了另一家卖女儿的人家,这家和小丫的父母不同,这家要养儿子,所以女儿必须被卖掉给他们儿子铺路。
那个小姑娘安安静静的,看起来和小丫差不多大,对于自己被卖这件事,她好像完全不在意。
男人同样给了这家人一大笔钱,带着另一个女孩儿走了。
路上,那个女孩儿问男人:“我们会被卖到哪里?”
男人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说:“好人家。”
小丫不信,那个女孩儿只说知道了。
男人也真的给她们找了个好人家,林府,古城里最有钱的大户人家。
可怪的是,男人把两个女孩儿卖到林家之后,并没有收林家的钱就走了,走之前,男人对两个女孩儿道:“加油啊,我很看好你们。”
小丫始终不信这个世界上真有免费的午餐。
入林府之后小丫改了名,老夫人好像很喜欢她,给她取名阮竹,另一个女孩儿新名字叫云峦。
一开始两个人是跟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在林府待了半个月之后,阮竹真以为自己的好日子来了,但半个月之后,她和云峦成了林小少爷的丫鬟。
阮竹在林府的噩梦也开始了。
其实很多年之后,阮竹回去过那个卖她的家看过,可那里早就荒废。
阮竹询问周遭的住户,才知道这家人在卖女儿没多久之后就疯了,说自己有一大笔钱,但大伙儿一看,哪有钱啊,只是一箱石头罢了。
阮竹听得心惊肉跳,又背着云峦去了云峦亲生父母的家,得到的答案一样,云峦的父母与兄弟也疯了,当年卖女儿的钱都变成了石头。
疯子是很难在这个世道活下去的,阮竹不用再问也知道她和云峦的亲人都死了。
私底下阮竹还去打探过当年卖她们的那个人牙子,可多方打探,谁都不知道,也不认识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就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可阮竹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忘记。云峦也记得那个男人,但是为什么那个男人消失了?
这个疑问困住了阮竹很多年。
·
苏醒过来的阮竹下意识去触碰自己后颈处的胎记。
其实这片胎记一开始是没有的。
被卖进林府的某一天,她和云峦一起去洗浴,云峦才指着她后颈问她,怎么之前没有发现她有这么大一块胎记。
如同突然冒出来的恶性肿瘤一般,阮竹吓了一跳。
但之后请来的大夫看过都说这是正常的胎记,阮竹也不得不认命了。
在最爱美的年纪多了这块丑陋的胎记实在是打击人。
但在摸到皮肤之前,阮竹先摸到了另一个东西。
是谁的手。
阮竹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去看,却看见了云峦的脸。
她这才想起来,昏迷之前,她和龙师在佛堂看见了云峦的灵魂。
现在龙师不见了,只剩她和云峦的灵魂。
但,既然是鬼魂,为何自己能碰到?难道说自己已经死了?
阮竹急忙查看自己的身体,好在,不像云峦那样透明。
看着半透明的云峦鬼魂,又想到龙师之前提醒自己的话。
阮竹咬咬牙,鼓起勇气问她:“云峦,为什么你和少夫人会从城楼摔下来?”
云峦的鬼魂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能听到她的声音也变得缥缈:“是我把少夫人绊倒的,但我不想她死。”
阮竹不敢置信,这居然是摔下城楼的真相?
一股怒火在阮竹心里升起。
“为什么?!少夫人对你那么好!”
云峦的鬼魂面露迷茫,被好友指责的她看起来像个委屈的孩子。
“……因为我不想让她想起来,她忘记了是好事。”
想到佛堂里云峦和林老夫人的对话,阮竹更不相信了:“你说你不想让她想起来?不想让她死?那你为什么还要和老夫人一起准备换命之法谋害少夫人?”
云峦的鬼魂不说话了,她好像很难过,捂着头佝偻着腰,痛苦异常。
阮竹被她这样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往后退了好几步。
当云峦再次抬头看她,已经满面血泪。
“我好痛苦……阮竹,我好痛苦,我不想少夫人死,我也不想你死,你们都是对我很好的人,但是,但是……你们必须死一个,老夫人让我选,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阮竹有些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夫人她本来就不记得来林府之前的事,她那么可怜,少爷死后她又受到了打击,总觉得之前少爷欺负她是因为爱她……她是少爷换命的第一人选,与其让她想起来,痛苦之中还要换命给欺负她的人,不如就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带着对少爷的爱去死……”
面对崩溃的云峦,阮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而且……因为我知道老夫人在谋划换命,如果我不帮忙,老夫人就要杀了你,阮竹……你来林府之后再没过过生辰吧?”
阮竹僵硬地点了点头。
云峦又崩溃了,她抱头大哭:“所以你不记得,你和少爷的生辰八字也是一样的……如果少夫人换命失败,老夫人就要拿你开刀了,我怎么选?!你告诉我,阮竹,我怎么选!”
阮竹的大脑“嗡”了一声。
她记得,来林府的第一天,带她和云峦的管家说,你们卖给林家,那就是林家的下人,下人是没有生辰的,尽快忘记这些,不要做不切实际的幻想,到时候冲撞了老夫人和小少爷就不好了。
于是阮竹真的忘记了自己的生辰。
难怪……
难怪老夫人说喜欢她。
难怪老夫人那么看重她。
难怪……佛堂再现的对话里,老夫人说绝对不能让她发现。
阮竹瘫坐在地。
云峦声声泣血:“我没办法了,阮竹,少夫人待我真的太好了,可我注定对不起她,在你们之中,我选择了与我一同长大的你。但我也无颜面对少夫人了,我能做的唯一补偿,就是让她不要想起来那些,幸福地去死,而我,我也该死,从楼上摔下去的时候,我就不打算活着。”
阮竹想说话,她想和云峦说点什么。
但尽管她张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剩眼泪无意识地在她脸颊流淌。
“我这辈子,从出生起,就被父母算计着长大些好卖钱给兄弟糊口,后来我遇到了你,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最好的人,哪怕一起被少爷折磨,只要有你在,我都不怕……你调去老夫人身边之后,像你这样对我好的人,是少夫人。我做不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看着你们都去死,就这样吧,或许,我才是最适合去死的那个人。”
就在阮竹愧疚到想要走到云峦身边时,佛堂的大门从外面猛地被推开。
阮竹诧异回头看去,而云峦的灵魂也在开门的一瞬间消散。太多人聚集在一起的阳气太足了,她拼不过。
许多护卫闯了进来,在他们身后,是脸色铁青的林老夫人。
阮竹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便被林老夫人指着,“把她抓起来。”
阮竹的嘴被堵上,手脚也被绑上。
护卫带着她前往的路她最熟悉不过,是去林侑院子的方向。
为什么会突然抓自己?
阮竹一边挣扎着一边思索,最后得出了结论。
唐鸢与林侑的换命失败了,所以林老夫人又想到了自己这个第二选项。
但……如果一切都是按照三祖神母安排的进行,那为什么换命会失败?
是阵法出了问题,还是……人出了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