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发 4

63 / 69 章 · 5,950

***

想着这些事,门铃响了。远山站起来开门,门后出现一张男人的脸。

“啊,你过来了。那么先进来吧。”

远山说道,转身走向厨房柜台。他从橱柜又拿出一只空杯来,“请把门关上”。关门声应声而响。远山不免苦笑,却发现来人不止一人。在那张熟悉的脸背后,跟的另一个年轻男人。

“这个是?”他不禁发愣。

骆平看向了沙发角落,根本不想理会他,径自冲了过去。

志淳对他稍微点头,声音发窘地说。

“你好,我是骆平和青灯的朋友。”

远山依然露出迷惘的神色,显然对这号人物没有印象。他同样也不知道志淳来这里的目的。

志淳则在想,自己是不是来错了。眼前的成熟男人他从来没见过,一路也没听骆平有所解释。骆平那副样子,显然不想解释什么。

俞骆平把身上衣服脱下,罩到青灯身上。接着他站起来面朝远山。

“衣服呢?”

“我什么也没做。”

“你回答我,衣服呢?你藏哪去了?”

霍远山咬着下颚歪过头去。

“书房。”

“拜托你了。”骆平一脸恳求,望向志淳。

志淳瞄了眼远山,后者像听也没听到的僵立原地。“抱歉了。”志淳低喃,走向指示的书房。

亲眼见志淳进书房,俞骆平说道:“我以为你是来找我好好谈的。”

“我确实是。”

“现在看来没那个必要。”

他双手搂紧青灯,目视远山。

“我会带她走。”

一听这话,远山笑了笑,僵化的脸笑着生硬,他伸手揉搓脸孔皮肤。

“那之后呢?你的学业要怎么办?你们两人要到哪去?姑且将这些先前条件斥去。以后的生活打算如何过?凭借你半途辍学,毫无关系的背景,还是你想要青灯出去工作赚钱?”

“这些都和你没关系。”

“你以为霍家会轻易放弃?”

远山把杯子碰地搁下。

“你们所谓的霍家,在我看来根本没什么。”面对远山铁青的脸,骆平毫不畏惧,几近咄咄逼人。他直视着远山坚决说:“也只有你们会为那种东西自豪。什么家族血缘,什么高人一等,出身就是终点论,我早就听厌了。究竟你们到底怎样,我不感兴趣,根本与我无关。无论你们是富裕或是贫穷,也只事关你们而已。所谓的霍家,你去跟别人说或许还有点用。”

“血缘呢?青灯可是如假包换的霍家子孙。”

“那种东西我确实抹不去。”顿一顿,骆平声音低沉道:“至少我可以努力不让她在你们这种人身边继续待着。”

“啊。”远山笑道:“看起来你对这四年来这种相处方式相当不满。只是一直在忍着吗?你的耐性还真是好。……你说我们这种人。我想要好好问一问你,你认为我们是你所不齿的人,那么你又是什么人?”

志淳拿了衣服从屋内出来。他在床底下发现藏的衣服,拖出来时掸了掸上面灰尘。他再走出屋内,发出一点声响,原本对峙的两人将眼神投来。客厅弥漫不正常的沉默。他把衣服交给骆平,与骆平交换位置。

青灯的手依然藏在胸下。骆平将衣服轻轻塞进她臂弯里,他摸摸青灯的头发,感到她身体轻微的颤栗。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涌上心头。他在想,何必把她逼成这副模样?

“我不是好人。我做过很多烂事。”骆平说道,面无表情:“这我承认。我不会像你们,套上虚伪的外表,还要自诩正人君子。”

“看看啊。”远山低声笑了。“虚伪的外表。你跟青灯的说辞真是一模一样。所谓虚伪的外表,你们就没有吗?你不如好好地问一下你旁边的那个女孩,究竟有多少次,她以虚伪的外表面人。有多少次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就算戴着面具,当破掉一个洞,展露在我们面前的可是腐烂溃败。怎么?脸色青成这样,说不出话了吗?你说你不虚伪,不如把四年前那件意外的真相说出来?”

四年前,意外?志淳大吃一惊,看向旁边两人。他们面色苍白,尤其青灯,嘴唇不断颤抖。志淳心想,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不是单纯的意外?难道——他的心底涌起不好的预感,就是甩不掉,他痛苦地想要抱住脑袋。

“你别信口开河,你根本什么都不懂。”b

r   说到一半,骆平就被打断了。

“那根本不是意外吧!是蓄意杀人,是你们这两个残忍的魔鬼犯下的屠行,是违背伦理道德,丧失良性的恶行。”

“你不要乱说!”

骆平大吼,忍无可忍。他发现青灯像发条坏掉的娃娃抖个不停。就知道远山戳中不该触及的领域。

“被我说中了,所以恼羞成怒吧。你们伪装得真好,要真论虚伪,没人比得过你们两个。两个自以为是的臭小鬼,以为想掌控社会,其实早就把柄暴露出来。”

远山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

“那位小友的表情看起来也相当震惊呢。我猜也是。虽他自称是你们的朋友,但其实你们一直都没把他当朋友看吧?你们两个自私鬼,搞不好一开始接近他就是想要利用他。仔细想一想吧,就像她偷偷接近到我书房窃取资料一样,任何人都是他们的利用对象,说到良心这种东西,对于弑父弑母的禽兽来说,根本一开始就不存在吧?”

“你停止……别再说了。拜托你。”从角落发出细微痛苦的低吟。青灯的声音让骆平更愤怒了。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还大放厥词。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

“证据吗?”远山扯开笑容:“证据就在她那张脸上不是吗?”

他把视线从茫然的志淳脸上移开。

“那种指甲的锋利程度,一看就不是男性。只有女性做过的假指甲会划成那种痕迹。”远山歪着头,像回忆当时,低沉的声音缓缓流出:“因为做了注定被社会打下地狱的事,却还妄图想要掩饰,继续心安理得生活,所以故意用化妆掩盖。青灯的化妆技术我有见识过,相当高超,明明涂了很多,却像自然肤色一般。哈……说起来,真是托那次英文竞赛的福,否则我也不会看出她原来是化妆的。”

远山的话到一半戛然而止。骆平抓住了他的衣领,威吓道:“你再说一句试试看?你再随便捏造事实试试看?”

“我说的都是事实罢了。”远山撇过头去,没有露出被吓到的神色,“究竟有多恨,才会想要杀了他们呢?再怎么说也是父母,真的有做那么十恶不赦的事吗?是夺了你们自以为美好的人生,还是逼良为娼?……搞不好到头来,只是你们两位沉浸在悲剧故事的主角中,觉得所有人都欠你们,所以做任何事你们都处在道德标准线上可以肆无忌惮?”

“不要说了!”

青灯忽地跳起来。她捂紧耳朵,不断不断摇着头。

“青灯……”

志淳刚喊一声,她就赤着脚跑进了不知哪个房间。一瞬间客厅再次陷入深渊的沉默。只有门悲伤甩上的巨大声响回响。

“看。”

打破沉默的是远山。他低沉的声音说:“骆平,这就是待在你身边的青灯。你看到了吗,她现在变成现在,都是因为你啊。”

俞骆平有好半晌无法回过神,僵僵地一径瞪着他。

“你还看不出来吗?她根本是没长大的小孩。所以会被一句话激得受不了,会在被拆穿时只一味地逃避。但凡以前只要她不在你旁边,就不会变成这种长不大的性格。你还有资格说要带她远离我们这种话吗?你还意识不到是谁害成她这副样?”

远山冷冷地转过眼神。背对着他“一个人无法做到的事,两个人就会给她勇气,一次又一次地纵容那种犯罪,最后就会酿成无法弥补的后果。真可惜,青灯一早遇到的是你。就算是其他人,也不会变成这副样子。”

“志淳,拜托你。”骆平扭头,忽然低声说。志淳还没反应过来,远山已大步向青灯在的房间走去。

骆平紧跟在后,就像逮住猎物的猎捕者。

“到底为什么非得逼她到这种地步不可呢?”

远山顿住了脚步,皱起眉头。

“你要做什么?”骆平问。

“跟你无关吧。”手已握上把手,霍远山却弯起嘴唇。“不妨告诉你。我在警局有认识的人。四年前的案子要翻出来根本不难……”

他笑着耸肩,又转过身去。这一次他握着门把手的手没有再用力。一声沉闷的响过,这个身材伟岸修长的男人,像慢镜头般,在骆平的眼底渐渐倒下。

志淳察觉不对劲,飞跑过来,一看面前场景,喉咙好像卡住,大惊之下说不出话。

“结束了。”

骆平吐出字眼,蹲下腰,将本该在吧台上的红酒瓶扔在一边。

志淳吞咽口水,“骆平,你……”

他不敢看门口的情形。

那个倒下的身体发出沉闷的声音。钝器击中的后脑似乎是致命伤,酒瓶没破,完好无损。而单看霍远山的身体,直觉告诉志淳,这个人,之前还说着话的人,在眨眼之间,很可能已经无法再睁开眼来。

他甚至听不到一丝来自那具身体的低*吟,一切来得猝不及防。“我打救护车。”志淳马上反应,掏出电话,面前的门却忽然打开。青灯出现在门后,居高临下。“等一下,”她制止志淳道,志淳抬起头

来不解。

“死了吧?”她问,志淳哑然无声。从那个声线中感受不出一丝一毫的感情,平淡如湖面,一丝涟漪不带起伏。

半晌,听到骆平发出低沉的声音。

“不,还有救。”志淳一说,青灯的大眼睛直直朝他射来。

“骆平是医学生,比你我都懂。”

“可是那样也……”

“死了就死了。”青灯换上了原来的T恤短裤,蹲在骆平身边。她把手放在骆平颈边,像之前骆平那样,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脖领一带。“叫救护车也没用。因为骆平做了这件事,他会以故意伤人罪被拘留。那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青灯抬头说道。她眼中射出的冷冽令志淳不寒而栗。他不禁回想远山先前说的,四年前,难道是真?真的是他们——?

“志淳,”

“啊?”

“帮帮我们。”青灯以几乎恳求的语气:“骆平,绝对绝对不能坐牢。他不应该。帮帮我们。”

“我要怎么帮……”志淳差点将“这可是杀人”的话说出口。

他看向骆平。骆平并没有抬头,将头埋在双臂之间。

“明天是周六,他们公司双休。霍成业出差,他也没有女性朋友,没有大事不会有人找到他。所以,”青灯站起身来,“把这件事制造成意外就好。”

“意外?”

“抢劫意外。”青灯环视这条狭窄的廊道。“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在那之前做好绰绰有余。”

志淳沉默不语。

“我知道志淳是好人,绝对不想做这种事。把你拉进来也很抱歉,一旦这么做就是共犯。”青灯以略微低沉的声音,以一般女性不会发出的嘶哑声音说:“可是,除了你以外,我们没有办法再信任别人。除了你以外,我们两个根本是无人可依。这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没有骆平的话,我真的会活不下去。所以拜托你,志淳,骆平不能进去。”

说完,青灯弯下腰来。她将身体弯成九十度,志淳被吓了一跳,赶紧让她起来。

“这很无礼我知道。但你也听到了,那个人说话有多过分。骆平所为是不得以。我向你保证,一旦事迹败露,绝对会向警方承认,是我们胁迫志淳,你一切都是被逼。所以再次拜托了,我们二人的命运,就掌握在你手上。”

志淳的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他根本不敢看霍远山。如果有黄金时间,那是多久,现在是否已超过?如果超过的话,叫救护车也来不及……他拼命摇头,想把这种想法逼走。而青灯好像看穿他的心思,一把将他的手机抢了过去。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志淳你离开这间房子。”

志淳以颇为苦涩的口吻:“这又是何必呢……”

“已经没办法了。”

像来自遥远的过去的一句话重现眼前,青灯一再重复说:“已经没办法了。”

“你们刚才是怎么上来的?”

“什么?”

“坐电梯,还是走楼梯?”

志淳微微点着头:“走楼梯。”他还记得,来时的骆平仰望着这栋公寓楼,说楼层不高,走楼梯会更快的话。

“果然啊。”青灯低喃,把骆平的脖子抱住。

她忽然站起,从厨房拿来了几只塑胶手套。“他有轻微的洁癖。尤其是处理鱼时,一定要戴手套做。”她把其中一只递给志淳。

“这是……”志淳已隐约猜到几分。

“就是那样。”青灯点点头。“但在之前,要先把指纹都擦干净。要小心注意不要把指纹留在上面。然后再戴着手套,把房间里的东西都弄乱。志淳请你负责客厅那片区域。”

“哦……好,”志淳忍不住问,“非得那么做不可吗?”

“必须那么做。没有强盗小偷会刻意把指纹擦去。”青灯冷冷说道,冷静沉着得不像话。“还有不能只翻客厅,书房卧室的抽屉都要翻一遍。存折不要拿,因为没有小偷会蠢到拿需要密码输入的存折。只要现金还有随身可携带的就够。”

再次,志淳为青灯眼底的冷静不寒而栗。他深深吸一口气,抖着手接过手套。这时骆平也默默起身了。在与骆平四目交对的瞬间,志淳不知为何忽然想到,小时和他们一起偷偷溜进图书馆,还有制作备钥,在大人眼皮子底下犯事种种。他很快撇过了眼神去,痛苦得扭曲着嘴角。骆平捡起酒瓶,小心翼翼擦起上面的指纹。

按照青灯有条不紊的吩咐,他们将屋子翻个遍。没有发现保险箱之类,青灯说:“他不喜欢那种一眼就会被偷的东西。”在处理书房时,他们将那只手电小心翼翼装进包里。

装到一半时,青灯忽然开口。

“特意不设密码就是为了让我上钩吧。”

他们两人同时齐刷刷看着她。

“想要看看我会不会动。”她说道,“我确实上钩了。而且完全没发现。”

“走吧。”骆平说,转身出了书房。

到客厅时,青灯说道:“我们三人不要

一起出去。”

志淳诧异地看着她。马上明白过来,点点头说好。

“我们约在K餐厅见面。请志淳出去后,就直接到那里。坐计程车没关系,但最好到稍微远的地方。”青灯说,“接下来的一小时,我们三人要在一起。”

志淳张大了嘴。见他这副模样,青灯微微地笑了。她边笑边点头:“也请志淳记住,在下午四点到七点这段时间,我们三个好久不见的老友在叙旧。”

“这是在伪造……”

“志淳跟霍远山毫无关系。警方不会想到志淳做假证。就算他们怀疑,没有决定性证据,就无法定论。换言之,我们咬定在一起,不留下破绽马脚就没关系。”

说到这里,青灯翘起嘴唇。“他用我的手机打电话这点也相当好。”她的表情完全不像刚死过人。志淳不禁再次不寒而栗。

“可是,”一直沉默的骆平插话进来。“对外的说法,青灯我和你是不来往的。三个人却一直凑在一起叙旧,很不合理。”

“确实是如此。”青灯皱起眉来。

“所以你们两个在一起会比较自然。”骆平看向墙面的时钟。“我在此前有在咖啡厅买甜点,收据放在袋里。买的是青灯爱吃的甜点。那个袋子志淳你应该有留着吧……”

他看向志淳,志淳微微点头,示意放在玄关的地方。

“那你怎么办?”

“我只要说我在家就好。”

“在那之前呢?”

骆平微偏头:“当然是上完课就去图书馆。”

青灯笑了。“但你根本没去。也没留下任何去过的痕迹。”

“那种偌大的图书馆里有人记得谁去过才叫奇怪。就算监视器,要从里面找出有无人去过,这是项相当浩大的工程吧。”骆平笑了笑,“有完美的不在场才反而叫人奇怪。大多数人都无法证明才是真的。”

青灯逐渐正色。听了骆平的一番话,她反复咀嚼,微微点头。好像觉得没什么问题。

“我把笔电带走,把里面的东西删干净后,我会妥善处理。”骆平招招手,“那我就先走了。”

“你千万注意,不要被人发现。”

“不会的。”

门开了,骆平的身影在黝黑的廊道间消失。青灯像全身抽光力气,蹲到地上,终于不堪重负。“好累。”她揉着眼睛,喃喃自语。

“其实我刚好七点有预约的餐厅。还没来得及取消……”

青灯茫然地看着他。

“预约好的啊,那就更好了。”青灯眼神放光。

志淳禁不住想,这与之前那个崩溃到低吟着要闯进房间的是同一人吗?不,绝不是。明明现在和刚才吩咐着诸多事样,在那种情况还能沉着应付的角色。他怎么样也无法跟之前的青灯联系。

自己做了件正确的事吗?

他也茫然起来。望着卧室门口的那具尸体,茫茫然地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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