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志淳安静地缄默不语了。并非妥协。杜子峰松开手，两人又行一段路，在教学楼前走隐约可见操场的田径队学生跑圈训练。再往左走就能出校，杜志淳才说：“老爸，是不是有什么难言苦衷？”
杜子峰看了他一眼，颇痛苦地摇了摇头。
果然是有的。“能不能告诉我？”
杜子峰的神色表示，这种事你不必知道。
“会对你的工作有影响吗？”
“那不会。”杜子峰道，“这个你不用担心。也不用自责，不会对我产生任何影响。因为本来就不是你做的。目前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不会有任何影响。”
“那为什么不能说？”
“等你再长大就知道了。”杜子峰颇苦涩道。
在校园的篮球场铁丝网外走。一道是草丛，附近鞋子窸窣摩擦着地面。还有嘈杂的交谈声。杜志淳想起，篮球场不远处就是小店。他忽然地也想到白天与骆平青灯的约定。
那本东西一到校长室就被收了。他根本存不下来。这下该怎么说？也不知道他们两个现在还在不在这。杜志淳张望起四周，等瞧见了熟悉的身影，正朝他这招手。他便忽而地驻步了。
“老爸。我有点事还要留下来。你可以在车上稍微等我一下吗？”
“要多久？”杜子峰似乎无意追寻是什么缘由。他只是问多久。
“大约十分钟就好。今天是我朋友的生日，我做了
礼物，要送给他。”
“那你去吧。”
杜子峰踽踽地独自走往校门。来三里街很多年，第一次觉得父亲背影苍凉。但他竟不能究知背后苍凉之意，杜志淳捏紧拳头，深吸一口气。他拉开书包的拉链，攥紧里面的东西。他缓缓朝等在铁网前的两人走去。一如以往每周五放学他们那么做。
但三年级的放学时间早改过。他们很久没那样放学聚合。现他也要转去其他的学校了。
“怎么样，你没事吧？”看到他来，余骆平伸直屈着铁网的脚。他一手搭着志淳的肩，好像大哥哥一般亲切地关问。
“真抱歉。你们让我藏的那东西，被收走了。”他说，垂头丧气地抬不起头。
“这种时候不用再为那种事抱歉。说到抱歉，应该是我们。早知道直接扔在草丛里傍晚去拿就好了。”青灯在一旁叹气附和。
“本来今天还是你的生日。发生这种事，真是糟糕啊。”志淳把早已准备的东西拿出书包，递到面前。
“这是什么？”骆平一时没接过。
“你打开就知道了。”
骆平接过了小型同学录大小的线圈环本。青灯也探过头来。在他们看的过程中，志淳望着昏黄的天空。他开始回忆起一开始跟两人的画面。明明是完全没交集的双方，却阴差阳错地变成好朋友。志淳也有其他的好友，但青灯和骆平是最特别的。他也格外珍惜这段友情。
对方也是如此吧？
志淳看向这两人。他利用今天上课的时间，把以往有关他们三人的记忆一点一滴地写进册本。有小学时他第一次写给青灯的手稿一号；小学毕业的合照；还有那时很流行的大头照，很蠢的三个人贴在一起，向镜头比出僵硬的笑容。
翻到最后，骆平缓缓阖上册本。
有好长一段时间，谁都没开口。奇妙的气氛在三人之间流动。从骆平的目光，到青灯的脸，志淳一个一个流连，最后低下头去。他忽然想起还有遗漏的东西，手伸进包里一阵摸索。他终于摸到被压在很下面的金属制，摸出一串钥匙圈，
“看，图书馆的备钥。”他道。
“你还留着这个啊？”骆平从他手里接过钥匙，左右摇晃，发出叮叮当当声。
他们很久很久没去那边。
其中一个原因是，电子化的时代，网络的资源足够多。再来，他们已不是小孩，没有小孩的特权可在成人的世界耀武扬威。成年的世界需用成年的方式。
“刚才那群人倒出来，还以为是我家的钥匙。真险。”志淳挠了挠后脑。
“我们去那里坐。”
骆平往操场边的草地一指。他们三个坐在那。青灯把膝盖曲起来，手搂着小腿，像很冷地蜷缩起身体。骆平又翻开册子看了一遍。
“你不说，我都快忘记，今天原来是我生日。”
“是吧？”志淳却得意不起来。竟然在这种日子发生这种事。
他们都一副忧心忡忡，根本无法高兴。骆平沉吟了一会儿，挑起脚边的一根草来，
“这件事最后怎么样？”
志淳看了看骆平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把实情全部告诉。
骆平挠了挠脸颊，不断望向远处又收回眼神，他低下头思索片刻，抬起头点着说：“他就是那种人。”
“我爸爸想要我明年回市里中考。”
说完，他观测两人的反应。想从中看出点异样来。但很遗憾，无论骆平还是青灯，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直到他在心里呻*吟，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青灯瞪大了原本就大的眼睛。这有点像作假啊，志淳冒出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摇摇头。
“但果然，还是回市里比较好。”青灯握住了他的手，一脸真诚。
“是这样没错啦。但总觉得，像临阵脱逃。可我根本不是那样。”志淳叹了口气，盛满少年人的忧虑。“以后就见不到你们了。如果回市里去。”
“噢……”骆平沉吟着点点头。他道，“但这样对你最好。你知道徐志辉，他其实要评高级职称吗？”
“啊？”志淳眨眨眼睛，反应不来。
“这种时间爆出那种事，他肯定评不上。但学校很久没有高级教师，就全心要保他。这样一来，你就只是弃子。”
志淳脑袋混乱如麻，一时顺不清。
“你不是好奇我们为什么拿那种东西吗。就是为了揭穿他的真面目。但是凭个体的力量，才赢不过他们整个利益集体。所以我们打算是先静观其变。但一直放在他那，会担心有一天证据消失。才想要越早拿走越好。”
志淳渐渐张大了嘴巴。
“是为了拯救所有被欺骗的学生才那么做。不过果然，最后结果只是你这样。所以你没必要自责。你只是做出了我们没做的事。但因为你爸爸是校长，所以会全力地也保护你。如果是我们，就不会那样了。”青灯好像在安慰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但那种安慰实在像极嘲讽，志淳只能苦笑。
“那种人都能评职称。”志淳忍不住咬牙切齿。
“你可千万不要再轻举妄动。你老爸也是教育界人士，这之中牵扯很多。所谓能保护，也一定有所牵连。”
骆平又把手放到他肩上，继续道：“凭个人的力量是很难对一个利益集体做出改变的。”
他摇摇头。事到如今，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沉默地看着草丛，不知如何是好。
“学校也是，社会也是，有人的地方就是那样。”他说，“所以有人会竭尽全力地去做那种事。只是微不足道也好。只要有点改变，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他耸耸肩，将志淳拉起来，“谢谢你的礼物。以后我们也要常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