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青灯好像不服气,轻轻叹了一口气。
“初中你还是在这里读吗?”
志淳正用勺子挑起一大勺米饭,他好一会儿,意识来青灯这是和他说。
“不知道,但应该是的。”
“为什么?”青灯疑惑,又好奇。“你应该去城里的初中读,对以后的人生才有帮助吧。”
志淳耸着肩膀:“我爸爸对我的成绩不是很在意或是苛刻什么的。”
但如果因为贪玩,或是不上心什么,杜子峰也会狠狠把他骂一顿。
察觉对面两双疑惑的眼睛,齐刷刷往身上扫,志淳咽了咽有点辣的米饭:
“但不是说,我选什么路都无所谓。像当个街头小混混的,他一定是不答应的!”
对面的,和旁边的视线,都一起笑了起来。嘲笑他的手舞足蹈。
志淳却说:“我是说真的。他总是说,他那个时代,是边读书边种田,也能考优异高中的年代。他不想我变成考试的机器,只会一味地写试卷。就是这样子。”
嘴里辣辣的,他说完,急急忙忙盛一口汤润口腔。
他又有些嘟哝:“时代可不同了。”
“为什么杜校长有这种想法。明明,其他家长都是赶着把孩子送往好的生源那边。”
“这个我早就想过。应该是觉得是璞玉就一定不会掩埋的意思吧。”他嘟哝着说。对于学校竞争,他还没什么特别大的概念。
“再说,我听,三里街的公立中学,附近的高中,也有百分之五十的升学率。这个数字有点惨,不过大概是给了老爸一种,别人能够考上,还是说明在于自身的提醒吧。”
这么说来,老爸当年的初中,就读于乡下,升学率也不大乐观,可他还是杀出重围了。
他这么地想,冷不丁对面冒出一句来:
“你一点也不担心吗?”是骆平问的。
“担心什么?”他不懂。
骆平用随意的口吻:“不能上重点高中的话,重点大学也很难的哦。”
杜志淳挠挠后脑勺,老实说他现在这个年龄,对于这些没什么纠结的。
“对啊,你爸爸怎么一副完全无所谓的样子呢。如果你以后回想起来,埋怨他了,他不会愧疚吗?”青灯也在一旁附和说。
这两个都是毕业班的学生,果然对于升学这种事,都比他要更上心。
杜志淳摇摇头:“我一点也不会。”
“为什么?”
杜志淳倒是有些支吾得开不了口。老半天,他叹出一口气。
“我老爸的圈子里,也有读书差的小孩,有从小就读重点班的,也有一开始就什么也不管的。后来他们统统都出国了。”
说到这里,对面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子。”
“就是说,其实不管你或者你老爸,都早就留好了一手,就算成绩
差也没关系,反正总有出路的这么一手?”
杜志淳点点头。
“那你现在,待在这里开心么?”青灯探头问,向他要了一张餐巾纸。
“很开心啊。”杜志淳不假思索说,“简直就像回到老爸小时候的那个年代。”
虽然有时候会有点郁闷,不如大城市的舒服,但他觉得在这边徒步穿梭在大街小巷里的滋味实在是不错。
“你真奇怪。”杜志淳抽了张餐巾纸。青灯接了后,如此下结论。
“我可能比较适合活在古代吧。”杜志淳裂开嘴唇,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家里的电脑,其实他也不是很感兴趣,相较之下,他会更喜欢读老爸书柜里放着的书。但电脑,会吸引班里的男生,这有时候就是种手段,杜志淳自然而然地就知道。
杜志淳不禁看了眼对面专注地喝着海鲜汤的俞骆平。回想那天他在自己家里,对于电脑呈现的那种盎然,毋庸置疑,他也是被吸引的男生之一。
“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活。”骆平抬起头来说,撇了撇嘴,“不需孤注一掷,所以能更随心所欲地生活。虽不免被称作是浪荡,但就是比别人过得好。其他人再怎么暗中嘲讽都没用,被气死也没用,因为本身起点就是不同的。”
他举高手,划了一个阶梯的高度,形象地解释:
“这种时候,像我们这些人,就只能用勤奋和努力勉强地安慰自己了吧。”
杜志淳不免驳斥:“那我要想从这边的初中升上高中,也要很勤奋努力的。”
“所以这是你和其他人的不同啊。”骆平说。
“……”
“困苦的生活也能尝试、幸福有钱的环境也不会消失,一个人好像经历了不同的人生,而且成绩失败了也没关系,只要跟自己说,我努力过了,我也尝过那种奋斗过的青春的滋味。然后继续踩着通往成功的捷径,简简单单就做到其他人穷其一生也做不到的事。这就是你们啊。或者说——这就是以后的你吧,志淳。”
印象里,见骆平一口气说那么多话的时候,不常有。
杜志淳一面讶然,一面又有些暗慨,原来自己的人生选择有那么多吗。
“你活在很不错的家庭环境里喔。”青灯也说。
“是吗……”
“如果这样还不满足,你就太贪心了,志淳。”青灯看过来,这么跟他说。
我倒是没有不满足的,志淳心想。
“所以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大人才的。”
被突如其来的大夸拢,杜志淳一脸受宠若惊,赶紧挥着手对骆平说:“我可没想什么,非得当人才的。”
他就是想这么度完一生就好了。或是说他年纪小不想其他的,或是说他本就没有志气。
“你那种环境,是不会生长出畸形的人格来的。”
杜志淳伸向盘子的手僵了僵,抬头茫然地:“……啊?”
俞骆平似乎无视了他,淡淡地说完一句后,便把眼角瞟向青灯。
“那我举个例子好了。”
青灯一脸漠然。他露出了坏小子的笑容来:“像青灯,她以后好像想学什么外文系的。我是说,如果女生的话,不管在哪里,脸蛋漂亮的话都会很吃香的。”
杜志淳唔了一声。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杜志淳小声补充一句。
“好了啦,这个有什么好说的。”青灯挥着手。
“志淳你说的对。但是你看,青灯她完全不喜欢的样子。”
杜志淳一看,果然青灯仿佛听到了什么糟糕的话,挠着后脑勺,一副完全不想听的厌倦状。
“她还说过,想要把脸划花的话。”
杜志淳被辣呛到了什么的,剧烈咳嗽了起来。
“不是吧……”他以为开玩笑,结果抬头一看,两个人都格外认真地注视着他。
“不是喔。我是真有那么想过。”青灯说。
“为什么?”他想不通。
青灯耸起肩膀:“不觉得很没意思吗。”
“多少人羡慕啊。”杜志淳呢喃,青灯长大了一定很漂亮,划花有多可惜。
青灯问向骆平,“那是哪时候的事了?”
“你五年级的夏天。”骆平不假思索。“一把小的美术用的剪刀。”
“看,是真有过那种念头的。”
“现在没了吧?”杜志淳忧心忡忡。又胆颤心惊。
剪刀戳脸上?
他不敢想。畏缩地收起颈子。
“但是我怕疼。”青灯确认地点头说,“我真的很怕疼。”
“别有那个念头了吧……”志淳一发声,发现声音有点抖,清了清嗓子后说:“万一不小心戳到其他地方怎么办。”
“你是说会死吗?”青灯把他想说的直接说出来了。
志淳陷入了短暂混乱的沉默。
“就是那回事,我才打消了那个念头啊!”青灯提高了点声音,脸上缓缓露出笑容
。
“脸蛋是上天给的,我后来想明白了。”青灯托着下巴,她美丽的大眼睛眼角微微上翘,又清澈又明亮。这么看着他,她说:“长得漂亮也是一种本事。所以我想通了。”
对面传来骆平冷冷的冷哼声。
“所以我不会那么做了。”青灯皱了皱鼻头。“现在想想,还觉得那时真的有点傻。干嘛去破坏这种独一无二的,上天赐予的东西呢?对吧。”
哇,这个想法有点新奇,杜志淳心想,又慢慢打量青灯擦嘴唇的模样。光从外表看,绝对想不到她有那么多惊世骇俗的想法。
不过,谁没有点乱七八糟的想法呢。
他也总是做着,当超人飞上天的梦,虽说和青灯那种老成又世故……姑且这么称作的想法,完全没有可比性就是了。
“所以,我不会再去刮的。”青灯呢喃,声音有点轻,她的视线滑到面前的盘子上。“当时流血了,真的挺疼的。”
可能是察觉他的眼神吧。青灯把脸凑近了一点,“你能看得出痕迹吗?”
杜志淳赶紧摇头。
“在这里的。”青灯撩开头发,指着左颧骨下面的地方。
杜志淳这下倒是仔细看了。白皙的皮肤,擦了雪一样的白,又滑又嫩,完全看不出一点痕迹。
于是他更加用力地摇头。
他紧张的模样把青灯逗乐了。她坐回了座位,含混地说:“虽然当时很疼,但现在一点也感觉不到了。”
他点点头。她又说:“连痕迹都没了。就像从来没发生过那样。如果不是骆平在场,我一直以为,那会是发生在梦里才有的一场噩梦。”
杜志淳不禁看向了对面。俞骆平听着她的话,轻轻皱起了眉头。
一时间三人的气氛有一点怪异。每个人都不说话,杜志淳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时,青灯喊了声:“志淳,”
志淳:“啊……”
“你不是说,万一剪刀戳到其他地方,会戳死人吗?”
志淳结巴道:“是、是啊……”
“你觉得哪些地方戳到会死人?眼睛吗,还是胸口,还是手腕,这些其他地方?”
“……”志淳哑然无语。
“我是说认真的。”青灯凝视着他。
“我不知道……”他虚弱地回答。
“如果力道控制不好,没法死,还留下伤疤了,那是最糟糕的了。”
他把求助的眼光投向骆平,希望他能帮忙阻止一下。到底是为什么,他们几个小孩要讨论这么阴暗黑沉沉的话题。他要抓狂了,他还是小孩!
青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忍不住缩了缩。她说:“那个时候我就想。不可以啊,划掉脸又能做什么呢,只会越来越糟糕而已。真要划什么东西的话,不如想一想戳哪里,戳多深能够死掉。那种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只不过必须一下成功,否则的话,留下点什么,也会变得越来越糟糕而已。”
沉默良久。饭店的吹风扇哗啦啦,沉寂地响着。他有一瞬间想问一问,面前的真是个六年级女生吗。不过,他把这个话吞咽进了喉咙。十二岁的年龄,已经有独立思考了。他总不能以己度人。有些人就是天生成熟——比如骆平,比如青灯。他微微地感叹着。但是回想那个话题,他还是后怕,又有点恶心,吃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俞骆平。
“所以她啊,已经从对外貌什么也不在乎,到现在一点也不容许有损伤的了,对不对啊,青灯?”骆平的话里倒是没嘲讽,异常地真挚地看着青灯说。
“是的。”青灯笑眯眯而坦率地回答。
可怕,志淳想。
骆平把盘子往她那边推:“那我以男性的眼光跟你说。不仅脸蛋,身材也很重要。你要以后是太平公主,我看哪个男人喜欢你。”
于青灯皱起眉来,骆平又以沉缓的语气说:“你中午就没吃饭吧?”
青灯瞪着他好几秒,终于像是败下阵,苦恼地皱着眉头说:“吃不进就是吃不进。”
“那也要硬吃。把我的也吃掉。”
“……”
“不然飞机场哦。”
青灯搔着脸颊说:“这种等以后再说吧。”
“笨蛋!你一年长一个罩杯,到十八岁,你肯定超火辣啦!”
骆平很不正经地歪嘴笑道。“杜志淳,你把你的也分给她。我们今天,硬逼也要她吃进去。谁让她总是不吃饭的。今天不是第一次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