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述会追到机场来这件事实在太有冲击力了, 或者说,它实在是太让人心动了。
身为外貌协会会长的向嘉洋同学大脑风暴,想了整整两分钟, 然而没想出来如何搪塞。他喜欢风铃岛, 不管是长住还是旅居,目前都没有离开的打算。跟刚开始来岛不同, 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旅客, 他已经和岛上好多人认识并交了朋友, 他跟这个地方产生了链接。
不过愿意留在风铃岛,和答应跟陈述试试是两回事。
试试的意思是不合适了就分开吗?
怎么样算不合适?
睡觉打呼噜?...咸豆腐脑和甜豆腐脑之争?洗澡频率?掉在地上的头发是视而不见还是立刻扫干净?空调开26度还是18度?
如果这些都算小事的话, 那大一点, 比如自己到了焦虑期而陈述忙着工作没有时间陪他?比如他们可能对亲密关系的定义和接受程度不同?
或者他们撞号了, 那方面不和谐?
不合适到什么程度会分开?
而且向嘉洋到现在还没办法接受他要把自己的全部都展现给资助人。
尴尬!
无地自容...
向嘉洋沉默的时间太长了,广播催促即将登机检票。
陈述松开了他手腕,不同以往他会给向嘉洋时间, 这次陈述没有丝毫动摇地重新询问:“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要是不答应呢?”向嘉洋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反问。
似乎是早有预料。陈述看着他, 点了点头:“那我追你。”
“...”向嘉洋差点滑跪。
万万不行!
首先陈述是他名义上的老板,其次,想象不出人淡如菊的陈老板追求一个人是什么场景。他要是真的走这个路线,向嘉洋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内心坚守的阵地一定会迅速分崩离析。
小洋怕缠郎。
最后在陈述灼热逼人的视线下,向嘉洋一咬牙点了头, 他撂下一句话转身逃亡:“你想试就试吧, 那先这样了,等我回来再说!”
他一个箭步朝远处的詹谷雨冲去, 揪住谷雨的衣服就跑。
詹谷雨莫名其妙:“干嘛?他跟你说什么了?喂陈述怎么到机场来了?你们偷偷摸摸地背着我干什么了?”
“先走!”向嘉洋崩溃,“上飞机再和你详聊!”
两人在机场一路狂奔,很快就隐入人群中。
陈述站在原地, 错愕地看着两道飞窜的身影,后知后觉刚才向嘉洋说了什么。
他慢慢扬起眉。
飞机上。
向嘉洋扶着椅子坐下时腿都发软。
詹谷雨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啧了声:“你不觉得你很像那种拔舌无情的渣男吗?”
“...那你说我能怎么办。”向嘉洋以头抢地,欲哭无泪,“我道过歉了,不行。我说咱们做朋友吧,不行。本来就是我见色起意心怀不轨,现在不行也得行!”
“挺好的。”詹谷雨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慰,“我认识的人里你最有水平,和义父搞在一起,我到时候给你们写一串爱心代码,在你们婚礼上绽放。”
向嘉洋给了他一脚,就差抱头痛哭:“不许提那两个字!”
他们老家在山沟沟里,这几年发展后修了路,比以前方便些,晚上七点多,两人抵达布拖。
熟悉的灰黄色道路还是泥泞不堪,县城唯一一家医院坐落在城中心。
向嘉洋一推开病房门,就看见靠窗床位上躺着的阿依姥姥。
姥姥头发花白,比记忆中更瘦了些,眼睛浑浊,唇色青紫,不过还是那么有活力,一见到他俩进来就一骨碌坐起身,震惊:“你们怎么回来了?!”
“姥姥,我们回来看你。”向嘉洋笑着走过去,牵着阿依姥姥的手,“我和谷雨都请假了,陪你一星期再走。”
詹谷雨询问过医生姥姥的情况,基本没大碍,住两天就能出院。
阿依嗔怪地瞪了谷雨一眼,“我就说没事了,就是吃坏了,肠胃闹脾气,人老了骨头脆,磕碰一下嘛,你自己回来就算了还非得把洋洋大老远喊回来,工作不忙啊?”
“您都动手术了,还不算大事啊?”詹谷雨无奈地坐下,“让向嘉洋回来看看您,您心里不踏实?”
“踏实,踏实。”姥姥立刻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我老想小洋。”
向嘉洋握住姥姥伸过来的手。
那手背上有留置针,皮肤薄得像一层纸,透着青色的血管。
他心里一酸,语气却放得轻松:“姥姥,您可吓死我们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好多了,就是肚子还有点不得劲,医生说过两天就能出院回家养着啦。”姥姥反手拍拍他,“你在风铃岛好不好啊?这次请假你们老板有没有意见?”
向嘉洋心道意见肯定是没有的。就是显得向嘉洋很风流,刚答应要和人家试试,转身就跑到几千公里外,面都见不着。
护士拿着输液瓶进来换药,叮嘱:“老太太,明天再观察一天,指标稳定的话,后天早上就能办出院了。回家饮食要特别注意啊,清淡为主,粥啊烂面条最好。”
“听见没姥姥。”向嘉洋趁机说,“我们都回来了,你就让我们照顾你吧,别生气。”
姥姥嘴上说着“不用陪,我没事”,心里却很开心,胃口都变好了,午饭还多吃了碗黄米粥。
下午向嘉洋送两妹妹回市重点,正好路过办公室,看见了阿木曲布老师。
今年阿木曲布老师在带高三,时间紧任务重,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他所有学生中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向嘉洋,不管多少年没见,阿木曲布都能一眼认出他。
“嘉洋回来了?”阿木曲布老师戴着老花镜,满脸惊喜,“来来来,快坐。”
“老师。”向嘉洋先跟阿木曲布鞠躬,笑,“带高三很辛苦吧?”
“是啊。”阿木曲布摇头叹息,手边是一摞比电脑还高的试卷,“去年高考改革,我带的这一届刚好是选科的第一批小白鼠,教材也换了,连我们老师都得适应,更不要说学生。”
他跟向嘉洋聊了一会儿,办公室里走进来个身高腿长的男生,脸上有淤青和血,一看就是和人打过架。
隔壁班的班主任耳提面命地让他站在办公室墙边,压着声音数落了一通。
“怎么了?”向嘉洋问阿木曲布。
“早恋。”阿木曲布老师更是发愁地叹了口气,“和校外的同学打架,差点挨处分。”
“为了他女朋友打的架吗?”向嘉洋问。
“不是女朋友。”阿木曲布老师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他犹豫了会儿,才用气声跟向嘉洋说,“两男孩。年段里都传开了,虽然现在也不是什么封建社会吧,我们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都高三了,这个节骨眼谈恋爱打架,肯定得请家长。”
向嘉洋听懵了。他转头看向站在墙边的男生,一双充满戾气的眼睛顿时也扫过来,和向嘉洋四目相对。
转瞬间又错开,仿佛刚才的阴鸷只是一个错觉。
向嘉洋失笑。
阿木曲布说:“我带的学生里你最省心,高中时你成绩就最好,现在在哪工作?”
“我在一家店做运营,目前在旅居。”
“那很好啊。”阿木曲布老师笑起来,“你能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就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你这些年还有和资助人联系吗?”老师忽然问。
这个话题起得相当突然,转折十分不丝滑,向嘉洋生生噎了一下。换做以前他肯定对答如流,但他刚刚答应资助人要“试试”。
对面还站着个和男生早恋的男生。
向嘉洋如坐针毡,后背都发凉。他扯动嘴角一笑:“有的,我一直很感谢对方。”
虽然他想早恋都没机会了,但他现在干得更不算人事。
怎么有种道德离家出走、被放在火架上来回炙烤的感觉...
好可怕。
简单和阿木曲布老师聊了会儿,向嘉洋起身告别。
他没打算回老房子,在医院附近的酒店里开了房。
把行李箱放进房间,向嘉洋坐在床上处理邮件和消息。
他一天奔波,身上脏兮兮的,发汗后也有些黏,打算去冲个澡。手机此时弹出来消息。
陈述:在哪?
向嘉洋看见这个聊天框就发怵。他纠结地往后一仰,躺在酒店大床上,猛地捶了捶被子,才拿起手机回消息。
向嘉洋:到县城了,见过姥姥,她没事。
向嘉洋:现在在酒店里躺着
陈述:打个视频。
“...”又来。
向嘉洋一时半会不知道如何面对陈述,然而他等半天了,也没等到陈述给他通话。
他只好主动拨了一个过去。
对面的人很快接起。
陈述在家,背后是熟悉的玄关,旁边还传来雷达雄浑的叫声。
这次他没有乱放手机,一直拿在手里,方便用脸勾引向嘉洋。
“怎么了?”向嘉洋侧躺着,问。
“酒店房间给我看看。”陈述说,“一个人住?注意安全。”
“嗯。”向嘉洋起身,把镜头对着周围晃了一圈,他收回手时低头,看见画面里的男人站在岛台处洗手。
“我今天去见阿木曲布老师了。”向嘉洋突然道。
陈述手上动作一顿,看向镜头,他眼底是意外,过了会儿才问,“聊起我了?”
神算啊。
向嘉洋笑:“是。”
“后悔答应我了?”陈述问。
“...那没有。”向嘉洋不甘落下风,他反问,“你是认真的吗陈老板?”
“不能再认真了。”
向嘉洋嘴角一勾,“所以你为什么要和我打视频?担心我?”
陈述说:“想见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