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前, 朔建的设计师眉头紧蹙,还在压着心里的焦躁,把来自每个人所负责的报告部分进行汇总。
然而并不只是汇总这么简单,有很多资料, 是张奔力当时一边汇总一边调整过内容的。
虽然此后众人也一起过了好几遍, 可终究只记得个大概, 哪里能记得那么清楚。
时间有限,那位设计师就着手头有限的资料, 好不容易调整的差不离,等再往下翻, 翻到预算部分, 登时往椅子上一靠,怔怔道:“完了,最新定下的预算数据, 全都没有。”
项目组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项目最关键的地方就是预算。如果不是预算被压的紧, 项目组根本不可能投入这么大的人力物力、绞尽脑汁去做完善这个项目。
时间只剩下不到十分钟, 即便在中间版本的报告上修改数据,也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有人怀着一丝侥幸,询问沈燃:“今天的汇报, 可不可以先不汇报预算,或者只说一个整体预算,细节数据以附件的形式, 会后给各位领导发电子邮件。”
沈燃立刻打断:“如果没有预算做支撑,这个项目汇报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众人其实都明白这个道理,此时顿觉近二十人、劳累了四个月的投入等于打了水漂。
不止是朔建,只怕经过此次汇报, 五洲集团将会无限期延后项目的建设。
众人几乎已经放弃垂死挣扎,忽然有个女孩的声音道:“我来试试。”
所有人看向了顾苗苗。
她重复道:“最终报告我也看过好几遍,我来试试把数据填写上去。”
“成不成?”沈燃问他,已经向她抬手做一个邀请的姿势,让她往办公桌前来。
她咬唇想了想,“司马当做活马医,我先试试。”
她坐下去,调出预算部分,一边从过往的所有记忆里找出最新的可靠数据,一边填写上去。
她回忆的不算顺利,好几次填写上去,又删除。
刘秘书再一次前来催促:“沈副总,集团董事长打来了电话。”
董事长的电话他不能不接,他向众人比个“继续”的手势,出了办公室。
副总办公室里,顾苗苗还在仔细回忆。等再填写下一个数字,她烦躁的揉一揉头发:“有没有酒?”
已经有人在书架上看到一瓶还未拆封的红酒,问她:“红酒可不可以?”
不到一分钟,顾苗苗“顿顿顿顿”饮干一杯酒, “还要。”
新的一杯被添满。
又是一杯被添满。
等沈燃接完电话回了办公室,闻见空气中的酒香,瞧见电脑前那个脸色粉白的姑娘,眉头登时一蹙:“你们给她喝酒了?”
电脑前的姑娘一双杏眸却如星子一般,紧紧盯着屏幕,手底下的动作越来越快,像是完全不用想,随意的填写着数据。
十五分钟之后,她终于抬手,神态沉稳的看向众人:“不知道有没有大的差错,你们再看看……”
会议室压抑的咳嗽声不绝,若细细去闻,能察觉到在药味中,还掺杂着酒味。
台上,朔建的设计总监张奔力的项目汇报已经进行到尾声。
他最后道:“本项目在设计中,充分考虑到未来两年的物价标准、钢筋的国际行情,考虑到五洲的投资状况,制定了弹性可调整的预算方案。各位领导可还有什么意见和建议?”
会议重新进入讨论答疑阶段。问题无论巨细,朔建的项目组成员都能清楚的回答,如果有新的建议,朔建则记录下来,代表非常重视领导意见。
随着答疑的进行,各位大佬们的用词渐渐客气,张奔力心中一阵振奋。
照这个进展,设计通过的问题不大,只要再把小细节修一修,方案设计环节的苦差事算是能交差,后面的施工图设计简直是小菜一碟。
这时候,朔建财务部的赵总监问道:“朔建的这份汇报,怎么与上次集团领导前来时所听到的大不相同?你们搞设计就是这么随意?”
他看向沈燃:“沈副总,各位领导都在这里,希望你能给个合理的解释。你也
知道,财务部是要全程关注和监督资金使用情况,今天的汇报,从财务角度,我认为有瑕疵,不足以合理支撑后续进展。”
张奔力先一步解释:“没有不同,上次汇报只是简单讲了项目的大体方向,不像今天讲的这么细。今天……”
“今天,我们的汇报哪里有问题?”忽然有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解释。
说话的正是顾苗苗。
她从椅子上起身,几步就站去了财务部赵总监面前,“逻辑不顺的地方在哪里?数据不详的地方在哪里?”
张奔力不明白在客户面前一贯里进退得当、有时候甚至有点狗腿子的顾苗苗,今天怎么忽然这么刚。
他“呲呲”两声,向她发出退回来的暗示。
顾苗苗却接受不到他的暗示。
她还在执著的问赵总监:“设计哪里出问题了呢?赵总监是外行,不可能看出设计上的门道。”
她这话就有点无理,仿佛将在座的所有非设计行业的人士全部嘲笑在内,尤其是前头提问过好多问题的各方大佬。
赵总监微笑道:“顾小姐说的有道理,可这数据方面……”
她的眉头一瞬间舒展开,恍然大悟,“我知道数据问题出在哪里了,是圆周率。圆周率根本不是小数点后七位,也不是七十位,它是无限的, 3.14159……”
她站在高层们面前,仿佛念经一样,咕噜咕噜的念下去。
四周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怎么了?
只有沈燃知道她怎么了。
他从椅上起身,大步到了她身畔,低声问她:“苗苗,你是不是要借钱?我借给你两百万,你现在跟着我去拿。”
整个会议有惊无险的进展到现在,哪怕财务部赵总监刚才的问题确然在刁难,但大势已去,根本影响不到什么。顾苗苗忽然发酒疯,很可能改变走向,令集团领导震怒。
他的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从兜里掏出半包烟,问他:“你抽不抽?”
他立刻点头:“室内不允许抽烟,我们去走廊。”
她刚要跟着他走,却又住了脚步,问他:“你刚才是不是说,要给我借钱?”
他点头:“你要多少,我借给你多少,不用你还。”
她报出来一个数:“八十万,我要八十万。如果有困难,最少是六十五万,否则干不成事。”
她口齿清楚,眼神明亮。他能听懂她说的每一个字,却听不懂她话里的逻辑。
她便道:“你不信我?”
又转头看向众人:“你们都不信我?没关系,我证明给你们看!我们朔建在行业里出了名的严谨,数据绝对不会出错!”
沈燃一把拉住她,向她摇摇头。
五洲老总哈哈一笑:“沈副总,你别拦她,我们就看看小顾到底要做什么。”
她抽出手臂,站去主讲台上,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操作了一阵,手机屏幕立刻投影到硕大的幕布上。
她给自己配了一段伴奏:“登登登登,登登!”
随着伴奏结束,硕大的幕布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这是夜视模式下拍摄的视频,凡是被拍摄下来的物体,都泛着一层绿光,仿佛在播放鬼片。
画面里先显现出来的是楼梯的拐弯部分,接着方向忽然一转,就出现了两个人。
尽管光线暗淡,众人都能看清楚,出现的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人是陌生脸,另一人却眼熟的能当场就能指出来。
一段对话从视频出传出来。
“……80万,赵总监,你事儿没办成,装进兜里的80万要是不吐出来,不要怪我鸡飞蛋打……”
“……你那80万,我当初疏通关系都用了至少65万,行政部、财务部……你忍耐忍耐,姓沈的在五洲干不久。只要项目没开始动工,就有你的机会……”
临近中午一点,会议结束。
大佬们似乎还要开会,不急着下楼。朔建的人却全挤在电梯门口,急着要逃离浑水。
顾苗苗站在张奔力边上,捂了肚子喃喃道:“饿死人了,五洲竟然不包饭。”
张奔力想要掐死她的心已经忍了不止一刻钟,此时看她一脸无辜的喊饿,他咬牙切齿道:“顾苗苗,今天的事情如果牵连了朔建,你别想着好过!”
她蹙了眉头看着他,“你这个人怎么恩将仇报?我可是……我可是……”
周遭其他的同事向张奔力低声解释:“今天财务上的数据,全都是她一边回忆一边填写上去。如果不算后面的意外,其实是立了大功的。”
顾苗苗把剩下的话说完:“我可是,想给你生三胎的……”
天雷滚滚,狗血盆盆,众人石化。
在电梯关上之前,刘秘书匆匆赶来,向张奔力交代:“沈副总说,回去不要为难顾小姐,她今天这样是喝醉了酒。”
众人看看顾苗苗,再看看刘秘书
,“她喝醉了?”喝醉是眼神清亮、口齿清楚的模样?
顾苗苗笑眯眯点头:“没错,我真的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