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宴还没有结束, 停车场上除了车,就只有小电驴和它的主人。
顾苗苗倚靠在座垫边,低垂着眼皮看着水泥地面,手里夹了一根烟, 并没有怎么抽, 烟灰烧出长长一条。
待听到停车场里来了脚步声, 她眯着眼睛看清楚来人,手指一晃, 烟灰瞬间折断,掉去了地上。
她重新垂首, 抽了一口烟。
等烟圈徐徐吐出时, 沈燃已经站在了她眼前。
他的裤摆已经干透,仔细去看,还有被污水浸泡过的印记。脚上的黑色皮鞋皮质本该发亮, 因还带着潮湿, 显出不该有的润泽。
他略略低了头看她, 没有开口说话。她低垂着眼皮不动, 只任由微风将他身上淡淡的柠檬清香送到她鼻端。
她终究还是抬起头,唇角微勾:“沈总,真巧啊……”
他的眉心一直紧蹙, 将她曾经在他那里留下的那个浅疤深深隐藏进去,“今天来凑什么热闹,天气这么差……”语调里倒是没什么诘
问, 更像是在和她随口谈天。
她点点头:“沈总说的对,我马上就走。”
他心里憋闷,想要问很多话,最终到了嘴边, 却又问:“吃饭了吗?”
她“嗯”了一声,点点头:“吃了。”
许是因为天热,她脸颊一片红润,显得气色和心情都很好,有点像是喝了酒,可周遭却没有一丝酒味。
他忽然抬手轻触她额头,她没有来得及躲开,只觉着额上瞬间微凉,紧接着他就又蹙了眉头:“你发烧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要往后退,身后是小电驴,被她一步撞倒,“咚”的摔去了地上。她稳不住身子,一个趔趄跟着要倒下去。
他手臂极快前伸,已箍上了她的腰,稍稍用力,她就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下颌顺势紧贴在她额上,体感明显滚烫。
只一瞬间她已经从他怀里退出去,先去扶起小电驴,站在摩托车后面,等了等才看向他:“不耽搁沈总的时间,您快去忙吧。”
沈燃:“你发烧了,我现在带你去医院。”
她心里开始烦躁,脸上依然挂着笑脸:“沈总误会了,我天生体热,一年四季都这样。”
她推着小电驴就要往外走,他一步不落的跟着她,这回却没有拉扯她,又强调着:“苗苗,别任性,我们先去医院。”
她听不得他这么喊她的名字,脚步更快,几乎要跑起来,刚刚出了停车场,瞥见远处而来的一位青年,她仿佛遇上了救星,慌忙喊:“胡经理,我能不能坐你的车回去?”
汽车在前不快不慢的行驶,小电驴在车后不快不慢的紧随。
顾苗苗坐在副驾驶上,回头往她的那辆暗红色小电驴上看了一阵,才转回了身。
找代驾帮她开小电驴,这种奢侈的行为,数年来她还是第一次干,肉疼的明明白白。
胡一舟扶着方向盘,注意着前路,偶尔通过后视镜瞥一眼她,过了好一阵,才开口道:“你和沈总像是闹的很僵?发生了什么事。”
不久前他才到停车场的时候,当时沈燃脸上复杂的神情任谁都忽略不掉。后来沈燃一直没有离开,直到顾苗苗喊了代驾,上了他的车,他还能透过车侧的后视镜看见沈燃追随的目光。
全然不是普通甲方和乙方应该有的交互神态。
“嗨……”她唇角勾起,“哪里闹僵了?就是一个感谢、一个客气,一个再感谢,一个再客气……外人看起来像是有些僵持。”
他看她气色极好,仿佛真的没有什么烦心事,便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又有些歉意道:“我不该给你介绍今天这个活儿,天气太差了。”
她不以为然:“这算什么天气差,你是外地人还没摸透花城的气候。今年暴雨还算少,我记得我小时候,每到夏天,隔三差五就有一场大雨,出门带伞几乎是标配。”
他有些失笑:“听起来你避雨的经验应该很丰富,谁能想到今天看到你时,你却几乎金鸡独立站在石头尖上。”
她有些不好意思:“小时候确实没有被困在水里过。”
车子停在花墅豪廷小区前时,已经过了下午一点,代驾骑着小电驴也几乎同时到达。
顾苗苗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了车,向胡一舟微笑挥手:“多谢你介绍兼职,也多谢你送我回来,祝你端午节安康。”
胡一舟跟着下了车,先从代驾手里接过小电驴,替她推到小区门口,看着她进了小区,身影渐渐被树木枝条遮挡,这才回了车里。
等开始发动车子,他下意识先往道路两边查看后车,余光便撞到了落在副驾驶座位上的一张鼓鼓囊囊的红包。
黑色皮座椅衬托着亮红的纸面,格外醒目。
是顾苗苗落下的红包。
他立刻要打电话给她,拨号的前一秒又放下手机,掏出红包里的现金先数了一回。
一、二、三……十八张。
再数一回,还是十八张。
不是二十张,不是两千块,是一千八百块。她从中取走了两百块劳务费,把剩下的还给了他。
他怔怔坐了几秒,气馁的拍了拍方向盘,重重靠去了椅背上。
顾苗苗配合M牌汽车出过外景,回到小区时正是下午两点。端午节的第二天,业主们多数在外游玩,整个小区冷冷清清,没多少人影。
她吃过感冒药,刚刚打开电脑,白芷打来了电话。
电话里,白芷的声音很不寻常:“有位青年在我的馆子里已经坐了半个小时,你说该怎么办?”
顾苗苗蹭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又有小混混来调戏你?你别刺激他,等我过来!”
等她杀到馆子门口,从小电驴后备箱里取出双节棍藏在身后,小跑进去时,脚步登时一顿。
馆子里确实有个青年,打扮的斯斯文文,衣着得体,没有任何混混气质。
坐在门口的白芷神色揶揄,向馆子靠里的方向努努下巴:“
你要说他是为了白小愉而来,那我还真不信。”
胡一舟正在和白小愉在拼乐高,两个人的配合度好像一般,白小愉有些嫌弃:“不是拼那里,是拼这里!”
胡一舟听见门口的说话声,转过身来,看到站在馆子门口的顾苗苗,不由一愣。
她早上给M汽车出外景,回到家还没卸妆换衣,此时脸上虽有些濡湿,妆容依旧精致,一件短款连衣裙斜斜露出半边肩膀和纤细锁骨,和昨天穿旗袍的她相比,是另一种清冷不可逼视的气质。
他原本准备好了许多的理由,足足想了三秒,才憋出一句:“我正好经过这附近,就过来看看。”
顾苗苗挤出点笑:“挺好的,挺好的。”
白芷压低声助攻:“确实是顺便过来,他送给白小愉的正版乐高,只有花城广场的专卖店才有。”
花城广场距此处至少二十公里,是个怎么顺路也顺不到的距离。
白芷看两个人干站着,立刻扬声喊着自家崽子:“白小愉,看谁来了,怎么不知道打招呼。”顺势从她背后抽出双节棍,搁在最近的板凳上,嘀咕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个玩意儿?”
白小愉蹦蹦跳跳过来,拉着顾苗苗的手就往前走:“干妈快看,这是孙悟空,我快要拼完啦!”
在后面一张餐桌上,搁着一张图纸,和一堆黄黄红红的乐高拼块,她还真没看出来这是大名鼎鼎的孙大圣。
她刻意板起脸,演起了训子桥段:“怎么能随便收人礼物?”
白小愉不由委屈的瘪了嘴:“没有随便啊……”
白芷立刻扬声护子:“我同意的,胡先生的好意,我怎么能拒绝。”
白小愉跟着附和:“对,是干爸爸的好意。”
顾苗苗一阵尴尬,瞪了小崽子一眼,向胡一舟做解释:“他人小乱喊,你别往心里去。”
白小愉不由为自己辩解:“我四岁啦,不小啦!”
白芷今天决定好好吃一顿瓜,开始清场:“白小愉,你自己一个人去玩。”
白小愉“哼”了一声,嘟囔道:“我才不喜欢和你们大人玩。”
刚刚跑开两步,又舍不下他的新宠,转回身要把乐高拼块往怀里揽。
他的小小胸怀哪里能容得下那么多小方块,噼里啪啦掉了一地。连他好不容易才拼出来的局部造型都被摔散。
顾苗苗蹲下去要替他捡,不防胡一舟也蹲了下去,两个脑袋瓜咚的撞在一起,她还没喊一声疼,白小愉已经被逗的呱呱呱呱笑个不停。
胡一舟忙关心她:“有没有撞疼?”
她捂着脑袋站起身,后退两步,向他摆摆手,觉得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儿子就是来坑妈的,她既然谎称白小愉是她的骨肉,她就要有被坑的觉悟。
她把乐高捧上桌,见白小愉还依依不舍,只得同胡一舟道:“我们出去走走,可好?”
正是一天里太阳最毒的时候,两个人没有走远,只在附近一处小公园的树荫下站了站。
胡一舟原本今天是想要向她解释那多出来的一千八百块钱,等她含笑站在他面前,他又知道自己不该提。
她既然是悄不作声的把钱退给他,就代表她不想直接说出来。他现在做解释,就打破了她维持的矜持。
清风一阵阵吹来,他的心里思绪万千,扯不出一根有用的线头。
她微笑的看向他:“你的好意我明白。”没有埋怨他,却也没有什么感激之意。
他登时羞愧难当:“我没有其他意思。”
她又一笑,往远处看去,白小愉在他家馆子门口和小朋友们玩耍,正威风凛凛骑在她的小电驴上,貌似演着什么将军。
有个小朋友也想爬上去,被白小愉严厉制止:“呔,白龙马只有俺老孙可以骑!”
原来扮演的是孙悟空。
她不由莞尔,待移开目光,才低声道:“也谢谢你今天来陪白小愉玩,但他姑姑这两天拘着他学写字,多了玩具,他怕是要分心。”
他便听出来,她是不想他给白小愉送礼物,不希望他们有多的接触。
他的内心忽然起了一股冲动,不由脱口而出:“我其实……”
她的眸子清清泠泠看着他,那里面只有礼貌,没有期待。
他余下的话再没有勇气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