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 摄像头连上电脑,尘封了十多年的视频得以重见天日。
视频按照固定的时间分段保存。
前面十几个都是一样的画面。
镜头定格在电视柜正对着的沙发周围。那时候沙发一边还摆着个博古架,架子上都是顾爸爸平时捯饬回来的真假古董。不像现在,沙发成了她的床, 原来的博古架早已不见, 被一张电脑桌取代。
沙发上丢着两件冬天的女式大衣。
茶几上随意丢着两三张鲜红福字, 没有贴上去。
画面的边缘隐约能看到窗台的大理石台面上摆放着许多的装备。望远镜、电喇叭,好像还有三三两两的零食。
顾苗苗想起来了, 这应该是她快十六岁的那个冬天,那时候顾爸爸生意忙, 很少回家。家里请的照顾她的保姆总是偷奸耍滑不在家。她向爸爸抱怨过几次之后, 爸爸曾提过要安装摄像头作为监视。
从画面上看,显然摄像头的威慑力并不大,保姆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 可见依然在偷奸耍滑。就用这么一个手指大的摄像头就想让别人敬业, 她在心里吐槽, 顾老头当年对保姆的投入还真的令人咋舌。
师傅在一旁赞叹着:“看看, 本地存储都能存储这么久,十几年前的东西就是好。”b
r 她再打开一段视频,光影继续变幻, 拉到一半时,一直静态的画面里终于闯进来两个人。
是一对青年男女。
青年像是十九二十岁,十分的英俊挺拔, 穿着一件褐色长款呢大衣,脖子上还围着一根黑色毛线围巾。
女孩也穿了褐色呢大衣,围了围巾,浓密乌黑的齐肩长发上, 比青年多了一顶黑色毛线帽。
青年一趟又一趟从门外拖进来几个行李箱。女孩就笑眯眯坐在沙发上,一副很理所当然享受的模样。
画面里的人很熟悉,也很陌生。
顾苗苗的心突的狂跳,立刻关了播放器。
修理师傅问她:“摄像头还安装回去吗?”
她摇摇头,只把文件拷进了电脑。
—
顾苗苗送修理师傅出了小区大门,又在小区里晃悠了一阵。
现在已经是盛夏,视频里出现的季节却还是冬天。
不,是初春。
那时候顾爸爸连续一个月不回家,过年都不着家。她生了他的气,一个人跑去瑞士过生日。
沈燃那时候像是在瑞士读书,是瑞士吗?或许是别的国家,太久了,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回到家里时,电脑桌上电脑还没有关。在电脑前怔怔坐了一阵,打开了刚才的视频,从青年和女孩出现的那一刻重新开始看。
画面没有声音,像是在看一场默剧。
默剧里的青年把行礼箱全部搬进来,往厨房方向走去,就出了画面。
等再回来时,手里端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热水,放在茶几上,又从包里掏出几盒药,每种药该吃几颗,一样一样的取出来,放在水杯旁边的纸巾里。
青年做这些的时候,女孩的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青年的脸,她双眸里的星子一直在闪啊闪,完全不做掩饰。
青年便含笑把药送到女孩的手里。女孩脸上露出为难神色,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糖,不知对她说了些什么,脸上的表情十分温柔。
女孩做出一副受了蛊惑的模样吞下药丸,男孩已经把水送到了她嘴边。等女孩用水冲服了药,男孩就把巧克力糖剥开,喂进她嘴里。她还想吃第二颗,男孩却摇头不再同意。
后来男孩要离开,女孩拉着他的围巾,像是极舍不得他走。
也不知道男孩说了些什么,女孩忽然踮起脚,在男孩脸颊上偷吻了一个。几乎是同时,女孩的鼻子里忽然冲出一个鼻涕泡,完完全全的蹭到了男孩脸上。
看到这里,顾苗苗先忍不住喷笑出声,画面里的女孩却满面羞惭,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男孩还是那样的温柔,抬手捏了捏女孩的脸颊,微笑着离去。
此后的画面没隔多久,或许是只过了一夜,女孩像是受了惊吓哭泣不止,蜷缩在沙发上不停歇的拨打着电话。
画面到这里播放结束,陷入一片黑暗,再没有下文。
顾苗苗自己却清晰记得,那一天,她最想打的两个电话,都没有拨出去。
她关了电脑,坐去了机车上。被擦拭的蹭亮的机车,正靠着客厅窗户。
站在窗边往外瞧,隐隐能瞧见曾经沈家的那栋房子。她曾经怀着一颗初动的少女心,长久的站在窗户边,等待着沈家的露台出现那个让她第一眼看到就移不开目光的青年。
然而后来,他和顾爸爸一样,一直没有接她的电话。
这个周六,楠姐鲜见的没有打电话让她去花家吃饭,连她主动给楠姐打过去电话,楠姐都是在一片嘈杂声中接的电话,听声音倒是神采飞扬,一副干练职业女性的模样。
百忙之中,楠姐不忘了问她:“你和那个博士怎么样了?”
楠姐指的是胡一舟。
顾苗苗不耐烦:“我的事你别操心,有那时间,多把心思放在你家糟老头身上。”
楠姐便明白了:“听起来没明显进展。其他的青年我都不看好,花木深才是你停靠的港湾。你听我一句,我吃的盐比你走过的路多……”
她轻哼一声:“你吃那么多盐也不怕齁着,别年纪轻轻就把肾弄糟,以后不许瞎操心我的事。”
她挂了电话,又觉着自己语气像是有些过分。想起第二天周日就是母亲节,她在给网店预备上新的新装拍照间隙,向花店订了两捧康乃馨,商定第二天去取。
母亲节、父亲节这些节日,顾苗苗记得她小时候还不怎么流行。后来随着商业市场的发展,各种节日被包装的火热,如果不过节就是落伍,就是无情。最后的作用都是刺激了一波消费,实在是市场阴谋。
可这一天对配送员来说,却是一场盛宴。
好多儿女都想给母亲一个惊喜,于是送花的环节就用上了配送员。配送价格不低,花还没什么重量,绝对是个轻松活。
顾苗苗这一天贪图赚配送费,等下午六点才想起自己还订了两束花,前去花店取花时,康乃馨已经缺货。
平时她当配送员也常来这一家花店取花,店员和她相熟,于是和她打商量:“不用康乃馨,玫瑰配上满天星成吗?”
顾苗苗其实对花没什么感觉,在她看来,母亲节也确实只注重仪式感,只要不是什么仙人掌之类的,妈妈们收花的时候还是喜滋滋的合不拢嘴的。最起码她今天当配送时,敲开每家的门,妈妈们连是什么花都没看清,就已经喜不自胜。
虽是如此,她依然装作不开心的模样,半推半就,为难着店员给她扎了老大两捧花还不加价,她最后胸前挂一捧,背后背一捧,雄赳赳气昂昂出了花店。
两捧花,一捧是替白小愉准备的,一捧是她要送给楠姐的。
等在饭馆门外把花交给白小愉,教着这位小直男怎么去哄他妈妈开心之后,她给楠姐打了个电话。
已经过了六点半,按照常例,这位奇女子此时一定已经坐在电视机前开始看新闻联播,想要培养大局观。然而等楠姐接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却不像在家里。
楠姐似乎还在对她昨天的态度记仇,电话里不冷不热:“你要想见我,你就过来。我正在‘聚福宴’吃饭。”
顾苗苗嘿嘿一笑:“还好我没吃饭,过去蹭一顿贵的。”
十五分钟后,她捧着一抱鲜花敲开了雅间门,一步窜进去,当先狗腿子的唤道:“过年好,么么哒!”
硕大一束鲜花挡住了她的视野,等有人伸手抱开鲜花,她才看清了眼前人。
这是一个细眉大眼的漂亮姑娘。姑娘有一头格外亮眼的卷发,一直垂到腰间,穿着一件得体端庄、长到小腿的白色连衣裙,裙下露出纤细小腿和好看的脚踝,十分动人。
肖曼妮从花束后歪一歪脑袋,面露惊奇:“是你?”
顾苗苗也认出了眼前的姑娘,曾经在车展上,肖曼妮买了一辆车,她还多了几千块的提成。
当时肖曼妮穿着一件合身的旗袍,还屡屡因为鞋跟太高而东倒西歪。
顾苗苗看了看面前这张可人的小脸,目光再移开,就看到了坐在姑娘边上的沈燃。
他依然是一副工作场合的西装长裤和短袖衬衣,额发全部撩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微微蹙着眉,显然不想在这种场合下见到她。
她怔怔看看这两人,先退出一步看看雅间门上的号码。
没错啊,是这一间啊,怎么里面不是楠姐,倒是别的约会小情侣?
她重新进了雅间,从肖曼妮手里捧过鲜花,抱歉道:“不好意思,走错了地方。”
刚要转身离开时,又回头第二次道歉:“前一段时间网上闹的乌龙,小姐别往心里去,全都是误会,当时你也在场,前后过程应该看的清清楚楚。”
正在解释间,雅间门被推开,楠姐一边用纸巾擦手,一边从外面进来,看到顾苗苗,便招呼她:“快坐。”又看到她手里的花,惊喜道:“是送我的?”
这么一闹,顾苗苗已经意兴阑珊。她懒洋洋坐去椅上,把花往楠姐怀里一丢:“路上捡的,你要是喜欢,当成我送你的也行。”
楠姐哈哈一笑,认真欣赏了几眼,把花放去一旁,向桌上的几个人简单做了介绍。
等提及肖曼妮时,着重向顾苗苗道:“这位姑娘是五洲沈总的女朋友,是归国华侨,喝了洋墨水的。你来看看,他们小两口在一起,是不是十分的登对?”
肖曼妮听到楠姐这般介绍自己,不由含笑望向沈燃。她已在国外生活数年,做派外向大方,当目光对上沈燃时,爱慕的眼光毫不遮掩,极为动人。
顾苗苗没有去看沈燃是什么模样。
应该也是喜欢和欣赏的。
沈燃喜欢长发的女孩,她是知道的。在她年少无知的时候,她就曾为这位青年长发及腰,矫情的祈盼过有一天他能骑着白马来接她。
她痛快的捧场:“10分,确实能打1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