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用餐的时候到了。”
方?珩在余烬的房间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一直到了晚饭的时候,管家敲门去叫她,她才惊觉时间竟然已经过去这么这么久了。
“好的, 谢谢。”
她应了一声?, 对方客气的离开。
可起身的那一瞬间, 方?珩动作突然顿住。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某个念头一闪而逝。后背发寒, 指尖不自觉的颤了颤。
一……整个……下午……
只?是巧合吧。只?是她对那孩子的一切都太感兴趣,所?以碰巧专注。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
如果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那么?,那个女人没有用任何特殊手?段, 没花半分力气, 就?将她乖乖的限制在一个她安排的空间里,整整一个下午。而她就?像小白鼠一样?, 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乖乖的按照对方?的剧本演绎下去……
那么?女人抛出的第一句话, 就?是一个把一切都算计好的陷阱。
方?珩打心底里升出一种无力感来。
如果说在来之前她至少还抱着探究、刺探、甚至暗中调查的心思的话。在这一刻,却都没有了。一种任人摆布的无力感给了方?珩狠狠的一记耳光, 打掉了她所?有的自信。
她远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
这个女人就?像是海中悬停的浮冰, 小小一块儿在阳光中闪耀着钻石一般的光亮, 而在幽蓝色的平静海面之下, 是……
深不可测的冰棱和暗涌的漩涡。
方?珩不敢说,在这个房间的角落里有没有电子眼, 正密切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等等……
school day……
school day!
“!”
方?珩突然掏出手?机,快捷键拨号, 听?筒里却传来忙音。
她被屏蔽了。
这时候,笑的一脸温和的管家又出现在门口,可那笑在这时候就?说不出的诡异了。
他轻轻敲了敲门框:
“小姐,请问有什么?问题么?……”
“没,”方?珩揿灭了屏幕,又把手?机放回原处,只?是掌心沁出一丝细汗:
“没有,可以过去了。”
管家在前引路,穿过光影分明的长直廊子,走道尽头处就?是餐厅。
女人已经落座,并没有开?动。她就?只?那么?端坐在哪里,就?生出种威严不可侵之感。
只?是……
偌大?的西式长桌上?,只?坐她一人,那种高高在上?却又染上?几分寡淡孤寂。
孤苦无依靠……
这几个字几乎是一瞬间扎进方?珩脑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出一种,近乎炽烈的悲壮与荒芜来。
奢华内饰,精致餐点,和如同开?到荼靡的花朵一般的女人。明明是如此奢靡明艳的画面,可偏偏方?珩却在这虚幻的背景布的背面,看到了一场缓慢、孤独而萧瑟的“死去”。
生命一寸一寸的剥离……
一种古怪的情感瞬间攥住她心头的血。
见方?珩来了,女人轻轻挑了下眉,红唇扬起勾人的弧,语气是魅惑众生的玩味调子:
“方?小姐读书的时候想必一定?是很用功的吧。真是,废寝忘食啊……”
“……”
都是错觉吧……这女人实在太会骗人、太能拿捏人心。
方?珩也挂了下笑:“不好意思,让您久等。”
女人爽朗的“呵”了声?:“坐,我这里没什么?规矩。方?小姐,用餐愉快。”
她一边说着,一遍自顾自的拿起刀叉来。
瓷白纤长的指骨,随意的捻起刀叉,风雅的像一幅画。
女人余光注意到对方?的视线,又是一声?轻笑:“怎么?,就?这么?好看啊?”
方?珩抬眸,含混的“嗯”了一声?,没有丝毫退意的迎上?对方?的眸子,稳稳的接住女人揶揄的目光:
“没戴婚戒呢。”
女人的手?很快的顿了下,脸上?笑意却更浓:
“我未婚呢。”顿了顿,她稍稍敛了笑,正了神色:“并且余生,也不会同任何人结婚。”
不应该迟疑的,稍稍游移就?落了下风,刚刚那个画面一闪而逝:
方?珩淡淡道:“那怕会感到孤独。”
“孤独啊……”女人像是喟叹似的轻嚼着这两个字,眉峰落下来,渐渐趋于平和:
“这玩意儿啊,应该算是,我的……原罪吧。”
方?珩突然就?回忆起了当初那个苍凉而残忍的笑容,她没想到那么?久远的记忆竟如昨日一般清晰。
她几乎脱口而出:“那些是你故……”
然而,也是在那么?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闪。
方?珩心里一紧,正欲躲闪,却被什么?压住了唇。
是……是!
香……香肠!?
方?珩都要快要气笑了,竟然是一根香肠!银色餐具举到她唇边的轻轻碰了碰的……
竟然是一根香肠!
“俄罗斯红肠,好吃的,”女人表情淡然,丝毫没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不妥:
“你尝尝。”
“……!”
即便心中无比荒诞,但是好教养像是板正的生物钟,让方?珩甚至还下意识的客气了句:“谢谢”。
只?是这一声?谢说完之后,方?珩才意识到,刚刚女人……
大?概是想让她闭嘴的。
“……”
方?珩终于拿起了餐具,开?始用餐,她吃饭的时候很安静。
虽然面上?不显,方?珩心里却在默默计量着:
女人不想她在这里提那些事。
为什么??
明明是在自己的家里,不是么??她在担心些什么??又在防备些什么??
疑惑,潮涌一般的疑惑。
到了这一步,方?珩已然深知这绝不是她能理?解的范畴,她更明白适度的好奇心有益,过度可就?要害死猫了。如果是往常,理?智会让她退的尽可能的远,观望都省去,以免惹祸上?身。
但这一次……
这是和那孩子有关的事,她已经没办法置身事外了。
之后的晚餐显得?稍稍有些沉闷,方?珩倒是吃了好几块红肠,女人就?连搪塞的借口都毫无破绽,那腊肠口感确实不俗。
之后女人请方?珩去书房。
相对于餐厅的堂皇,这里就?要肃冷的多。如果不是旁边沙发床上?一个幼稚到诡异的抱枕,这件房间几乎与任何一动商务楼中任何一间独立办公室没什么?不同。
宽大?的桌台、银色的一体?机、密密麻麻的文件、笔筒烟灰缸、和几本立的齐齐整整的英文的书籍……
以及……
一把枪。
乌黑的套筒在桌沿闪动着危险的冷芒,明明保险锁死,却完全不能抵消掉那股冷冽的威压。
啊,军.事威.慑,军.事威.慑!
方?珩突然想起老话说的:“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有这家伙的话,当然就?好说话很多了。
方?珩的视线轻轻划过,没多做停留,呼吸却轻微的一滞。
她是认得?这把枪的,她熟悉上?面的纹路,在那黑洞洞的枪.口,系着永远的抹不去、也不会被抹去的、一个暗淡灵魂——方?珩已经从小孩儿的口中,知悉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那枪的位置啊……
三步。
她只?需要三步,不超过两秒钟,就?可以拿到那把枪的。
方?珩垂了眸子,看着自己的高跟鞋,如果换成平底鞋,时间会更短的。
女人一进门就?径直走到转椅前面坐下,手?臂撑拖着下巴,看着方?珩带上?了门,缓缓转过身来。
“你有什么?想问的?”
不等方?珩开?口,女人已经直截了当进入了话题。
“刚刚,为什么?不能问。”
方?珩也不绕弯子,直直的看着对方?,没错漏下对方?眼里一闪而逝的赞许。
可女人却漫不经心道:“只?是个人习惯罢了,吃饭的时候不爱提公事。想要尽情的享受美食的话,首先应该尊重它们。”
言下之意就?是:你给我好好吃饭。
“白小姐是故意给我看那些的吧……”
白苏“啊”了一声?,表情是假到爆的惊讶,和“你怎么?会这么?想”的错愕:
“保险柜里的东西,你……看过了?”
“是。”即便明知对方?是在打马虎眼,方?珩却依旧肯定?:
“虽然看的不仔细,但是大?略都翻过一遍了。”
“啊,不愧是当年的市状元呢,厉害厉害。”女人笑笑:“那些东西啊,是早些时候,答应过你的……”
被叫破了底,方?珩也没多慌乱。她太清楚女人的实力,自己在她面前,是个透明人都不为过的。
“方?小姐不记得?也不要紧……但我承诺过的东西,一定?会兑现的。”
方?珩听?到这个突然笑了,她说:“好。”
“我相信白小姐的为人。”她不动声?色的向前走了几步:
“那么?,白小姐能给我一个永、远、放过那孩子的承诺么??”
那两个字,方?珩咬的那么?重,像是要剖开?对方?的灵魂,把那个“永远”狠狠的塞进去。
白苏也笑,可那笑容却有点冷。明明坐着要矮上?大?半身子的人,却一点也不堕威风:
“不是’储物柜’的么?,怎么?还’存’上?瘾了呢……”
“!”
方?珩怔住,她一瞬间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了。
那是她和小孩儿说过的话!
即使好脾气如方?珩,在这一刻,她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
“白小姐可真是好神通。”
女人完全无视这赤裸裸的嘲讽,她换了只?手?臂,双腿交叠着,微微眯眼:
“有一点你倒是说对了,她确实是个’东西’。可方?小姐见过有什么?’东西’,有本事把自己’存’起来的么??”女人摸出烟盒,熟练的点起烟来,这动作约莫做了太多次而太过熟稔,以至于女人从始至终视线都没有离开?过方?珩的眼睛:
“没有的,没有。
存东西的永远是人、也只?能是人。
是我把她’存’在了你那里,我也随时能将她的一切取走,
包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