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 你们听说了吗?小会议室里不知道是谁带来俩小孩儿,和总公司下来的人打起来了诶……”年轻女人的声线带着三分新奇,从工作室门口传了过来。
方?珩才刚刚从烦躁中进入状态,不知道是谁路过的时候, 无?意间说了那么一句。
她?猛然抬起头, 目光像是投枪, 盯着说话的陌生脸孔。
“你说什么?”
路过的人“啊”了一声, 被方?珩这一举动弄的有些回不过神来:
“就、就是打架啊, 打、打起来了,他们,一群人过去看热……”
方?珩在对方?说话的功夫, 已经冲到了门口。
她?突然觉得?,自?从和余烬生活在一起之后, 她?的生活里, 就充斥这种焦虑窘迫的时刻,鞭策她?抬腿奔跑, 催促她?赶紧赶过去。
方?珩小跑起来。她?冲出了门,在走廊上看到一个个因为八卦而难言兴奋与激动的脸孔, 眉头拧的更深。
她?再也顾不得?,直接甩了高跟鞋, 向着人流的方?向就冲了过去。
“让一下。”
人越聚越多?, 方?珩推开看热闹的人, 挤进了人堆, 就见到小接待室的门四敞大开着。
还没见到人,却?先听见里面传来了余烬那个小同桌声嘶力竭的尖叫:
“你们要点脸么!一群男人欺负她?一个女的!你们快点儿停下, 别打了,放开她?啊!”
方?珩的心猛的揪紧。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但还是在见到房间里的画面时,感到一阵真实的眩晕。那是混乱的、激烈的、仿佛台上摔跤、街头肉搏一般的打斗和拉扯。
男人、女人、小孩儿……
她?感到太?阳穴突突的、仿佛炸裂一般的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余烬那个小同桌,她?抱扯着余烬的左边胳膊,拼了命的把人向后拖拽,一边瞪着周围蠢蠢欲动想?要上前的人。
而余烬……
“余烬!”
方?珩大口喘着气,叫她?的名?字。
她?看到余烬扯着女人的头发,膝盖顶在她?的脖子上面,或者说,顶在一堆棕色的长发之中。而那个女人,面色惊恐的挣扎着,像是沉在水里将?要溺亡手脚不自?主的随意踢蹬的人。
众人纷纷惊异的扭头看向来人。
女人没穿鞋,身子微微前倾的喘,三两缕碎发散在鬓边。
然后人们突然惊奇的发现,上去三个人都?没能按住的小孩儿,竟然在这一声呵斥中停了下来。就像是一台终于找回了遥控器的机器人,重新变得?安静而服从,刚刚的暴动像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但是,余烬的突然停手并不能让别人放弃对她?危险的评定。想?要按住她?甚至手上拿着一个笔筒要砸她?的人,都?没有停手。为首的是个相当?狼狈的男人,他一把将?余烬掀翻在地,想?要扭住她?手臂,却?被对方?滚避了开去。
一旁的于菁红着眼,气的骂道:“快停下!她?都?已经不动了你们还动手!一群男的打一个女的,不觉得?丢人吗?你们都?很骄傲很了不起的吗!”
“你们放开她?。”
方?珩阴沉着脸,看着揪着余烬衣服的几个男人。可为首的男人并不认识方?珩,他愣了愣,不知道要不要照做,就就这短暂的空隙间,方?珩又冷冷怒道:
“让你们放手!”
明明这个连鞋子都?没穿的女人看起来没什么战斗力,但听到她?这一声,所有人都?停住了,两边人纷纷退开,不想?被卷进这场风波里去。
最前面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才?不情不愿的松开了制住小孩儿的手。
他们原本都?穿着笔挺的西装,优雅的领带,但现在,衣服扣子脱线,灰蓝色的西裤上还有运动鞋的灰色鞋印。几人的眼神依旧紧紧锁定着小孩儿,他们上前,扶起了女人,像是唯恐她?又会有什么出格举动似的:
“余烬,过来。”
但是女人在叫到小孩儿的时候,声音里的冷冽明显收敛,她?用尽可能平缓的声音出言。
像是在呼唤心爱的狗狗。于菁心想?,她?盯着方?珩看,看她?紧皱的眉和她?眼中泄漏出的隐隐忧色,她?突然觉得?余烬的事儿,其实也未必那么悲观的。
是的,未必。
余烬很小幅度的缩了下身子,她?忙乱的扯了扯身上的衣服裤子,低垂着头蹭了过来,从始至终都?没敢抬头看对方?一眼。好不容易走到了近处,却?在方?珩身前一步远处站定,再也不动了。
“就是你?你就是这小孩儿都?家长?”
几个男人的脸上均有不忿,那是和一个小女孩儿动手,却?没占到什么便宜。刚刚要制服这个小王八蛋的时候,却?又被人生生喊停而生出的戾气。
为首的男人最是愤恨狼狈,他大骂:“你做家长的怎么管你孩子的!她?是有神经病吗她?!有病就特么送医院去治!别放出来平白无?故的咬人!”
他作为总公司过来分部办事的人,本来就带着无?与伦比的优越感,一副领导视察的模样?,却?没想?到在个小破分公司里弄出这一茬的破事儿。
“你才?是畜生!你们一群人欺负一个女孩儿还这么横!”于菁鼓着兔子似的眼睛,看着几个人的目光里有刀子。她?轻轻拉了下余烬的胳膊,想?要撸起她?袖子,小声问她?“你疼不疼”。
方?珩听了男人这话拳头轻轻颤了下,她?闭了闭眼,却?什么都?没说,而是转回头,冲着余烬:
“你还好么?”
她?上前,帮余烬整理?着弄乱的头发,看着她?脱了形、扣子都?被扯掉的校服,牙齿微微打颤。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小孩儿的身上,却?发现小孩儿的身子也在轻微的发抖。
方?珩的呼吸顿时重了几分,一把搂住了颤抖的余烬。
她?从没见过余烬怕成这样?。
“没事,没事了,别怕,你永远可以靠着我。”她?低下头,在小孩儿耳边重复着,表情冷硬,声音却?温柔,像是在哄劝安抚着幼兽。
于菁就站在余烬旁边,手里还揪着余烬的袖子。看着方?珩举动,她?张了好几次嘴,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她?感到余烬狠狠的捏了一下她?的手。
“……”
余烬被方?珩抱着,渐渐平静下来,只是方?珩发觉,小孩儿的皮肤似乎有些发烫。
一旁的男人没见到女人“教育”孩子,却?看到刚刚打人的凶手还被安慰着,神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你什么家长啊你,都?是你这样?惯着,才?养出这种没家教,疯狗一样?的小孩儿!那么多?的社会败类,都?是你们这种不负责任的家长的错,不会教就别生啊,养大了违法犯罪杀人放火倒霉的都?是正常人……”
男人着实是在余烬那里吃了不小的亏。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想?他一个衣冠楚楚的文明人不会、更不屑像个野人一样?拉拉扯扯,被众人当?成猴子来看热闹瞧笑话。
但是耐不住有人闹事儿啊!
他过来分公司一趟,正抽了个时间和小情人在会客室里暧昧着呢,也不知道哪里钻出来了俩小孩儿,其中一个简直疯了一样?,二话没说就动手打人。
他简直是被那女疯子突然的举动弄的蒙掉了。
反应过来要还手的时候,全身已经没一块儿好地儿了,但是他觉得?,自?己好歹也是个男的,刚刚局势被偷袭了,现在想?要弄个女人没问题吧?还是个细胳膊细腿儿的小孩儿,结果没想?到,她?们两个人一起上,都?是挨打的份,而且这人出手又黑又狠,像是小混混,他顿时怂了,想?要讲道理?,但是不管他刚刚怎么骂人,小孩儿都?一声不吭也不理?他,就只动手且拳拳到肉,真是就流氓到底了。
他算是吃了个哑巴亏,正憋着一肚子气没处发泄呢。
这会儿,总算来了个能听懂人话的,他也不用再受那个窝囊气了。所以一开口谩骂和指责像是连珠炮似的向着方?珩倾了下去:
“熊孩子你就别带出来丢人现眼啊!你当?公司是你家啊?你是什么部门的?领导是谁?我倒是想?问问了,是谁批准你把公司当?托儿所了!”
原本被方?珩搂在怀里的余烬才?刚刚平复下来,听到男人的话猛然抬头,冷狠的眼神刺了回去,那目光,像是荒野的孤狼锁定了猎物一般,仿佛下一秒就又要扑上去。
男人被小孩儿这眼神看的一惊,他语音一顿,他下意识的小退了半步,心头更是怒火中烧。
如果不是分公司的几个人,听见他的喊声跑过来拉架,他一个男人,愣是被一个小女孩儿锤的爬不起来,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而且他的小情人可就那么看着呢,他简直是面子丢尽!
方?珩刚安抚好了些,却?觉得?余烬身子猛的一震,又开始轻微的颤。她?听说过,有种病叫作癫痫,一瞬间,她?几乎觉得?余烬此时的状态,就和发病的人一般无?二了。
“余烬,你哪里不舒服?”
“……”
她?把小孩儿紧紧压在怀里,希望这个举动能缓解小孩儿的不适。方?珩一边轻轻的拍着小孩儿的后背,一边叫她?名?字。那一瞬间,方?珩觉得?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只能感到怀里灼热的温度和颤抖。
一旁的于菁听到男人斥骂,早就听不下去了,她?也像小豹子似的恶狠狠的瞪着男人:“呵呵,你自?己为什么挨打的,你自?己没点儿b数么?你好好的余烬会打你,你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你自?己清楚!快别从这狗叫了你!社会上最丢人的就是你这种哭爹喊娘的。”
“你……”
男人气的那赤红从脸颊直烧到了脖子,就连眼睛里也现了点点血丝。这个女孩儿虽然不像之前那个磕了药似的发疯,但这嘴可不是一点半点的毒。是,他刚刚可能确实是“妈呀”了几声,但那算什么哭爹喊娘?而这小丫头倒是就会戳人的痛处。
她?指着于菁的鼻子,又要往前走。但这小孩儿终究不是另一个,他今天非得?给?她?两巴掌,帮他妈教教她?怎么做人。
男人一动,余烬的身子又猛的收紧了,她?把小同桌往后拽了拽。但男人才?刚刚迈步,却?被周围人劝住。男人也理?智了些,现在要是对一个小女孩儿动手,也着实不怎么好看。
但其实,屋里最狼狈的人是个女人。她?那一头长波浪卷发像是被雷劈成了鸡毛。她?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脸上的妆烂糊作一团,假睫毛掉了一只,衣服也乱的露出了大片皮肤,像是夜场里故意暴露的特殊职业者。她?刚刚被打的蒙了,一时间都?忘了害怕了,这会儿站起身来才?找回了自?己声音,抖抖索索的开始抹眼泪。又被周围几个女同事掺着扶着拉到一边安慰。
“你叫什么!你领导是谁!”男人一听小情人哭了,更觉得?打脸,他呵问方?珩。
方?珩一直都?没顾上男人那边,但是周围围观的人听到了。
不知道谁小声提醒了一句:“是……是方?珩……领导是……”
“方?珩”这两个字一出,男人先是一愣,然后扭头看向一旁哭哭啼啼的女人。
女人脸上的表情虽溢满着委屈可怜,但也露出几分“真他妈倒霉”的菜色来。
正在这时候,一个男人慌慌张张的赶来,他看了眼方?珩,又看了看围观的众人,突然暴怒:
“都?不上班了是吧!”
还想?看热闹的人瞬间噤声,在经理?愤怒的目光中纷纷离开,可又在一拐角处聚成三五人的小团体?,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
“你看吧!我就说姓方?的跟经理?肯定有一腿!”
“孩子都?那么大了,还弄这个呢……”
“你看看,这种人养出来的小孩儿也是这里不正常的。”说话的人还煞有介事的指指脑袋。
“来来来,你们猜猜是秘书的被窝暖和些呢,还是总部的吸引力更大呢?呵呵……”
*
“小方?,孩子没事吧?”
经理?骂完了人,这会儿倒是换了副表情。不知道的方?珩身份的,估计会怀疑到底谁是谁的助理?。一旁的男人脸色更黑了,他冷笑了一声。而站在旁边的女人倒是没说话,只是牙齿也咬的死紧。
“你也先出去,看看你的脸,一会儿我在找你谈。”
经理?冲着女人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门口的方?向,女人虽然愤恨,但终究是人微言轻,再加上她?本来就有些理?亏,这才?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了。
“经理?,我孩子不大舒服,今天的事儿我明天和您详谈,我们在慢慢解决,我先带她?去趟医院。”
“啊……孩子身体?重要!小方?啊你去吧,你快去。看看孩子有没有什么事儿。”他说着,叫了另一个助力,帮方?珩把鞋子拿了进来,这才?把人送出去。”
“经理?!这不太?好吧!”男人有点儿急了:“就这样?让她?走了?不行!这件事儿没完!”
但是一向对他还算客客气气的经理?,这次却?一反常态的冷淡,他只说了一句:“小方?是我下属,要是她?今天有什么让张主管不满意的地方?,我代她?给?你赔罪了。但是孩子万一出点什么事儿,这就不是小事儿了。”
“赔罪”一词都?出来了,男人终于品出了这里面不对的地方?来。虽然感到不忿,但终究还是没有留人,直到方?珩离开之后,男人才?揽住经理?的肩膀。
“行了,我说哥啊,这可没您这么办事儿的……”张主管撇撇嘴,有些不满的道:“咱老哥俩这关系,把那娘们开了不是事儿吧?你看看,今天老弟我在你场子里,就这么让人打了一顿,您也不问问事情情况,就把那女的给?保了,这也太?不给?老弟我面子了吧……”
经理?笑了下,不动声色的把他的手拿开:
“哥哥好好和你说一句,你听与不听,这都?在你自?己。但是,不管你今天怎么做,哥哥这话可是到位了啊,这个女人啊,你动不得?,哥哥我也动不得?。老弟今天在我这儿受了委屈,哥哥晚上请你吃顿饭也就压压惊了,这事儿啊,咱就这么过去了啊。男人么,挨一顿打没什么的,一小女孩儿打人能有更多?疼?就当?今天倒霉,认栽了就得?了,啊。”
“……”
张主管心里这个苦啊。
他心说,您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不然你让那小王八蛋打一顿试试?他妈的小孩儿下手黑啊,现在他全身上下,就没一块儿好地儿!但是他终究是不傻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再不明白什么状况,也白在这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了。
女的靠山不小。
但是他倒也不怀疑这事儿。
毕竟方?珩那姿色在那摆着呢,说句实话,比自?己玩的那个,各方?面素质都?要高的多?了。要是真被哪个高层看上了,也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那既然哥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当?给?哥哥个面子了。”
他笑笑,尽力摆出一副大人大量的模样?,但一身狼狈确是怎么也压不住的。不就是个鸡么,有你风风光光上位这一天,就有你好梦破碎那一日!
到时候娘俩人……看我搞不死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