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 方珩。”
小孩儿不吵不闹的平静带着一种空寂的荒凉,就像是?面对未知的一切,束住手脚,不能做出任何反抗, 全然的听之任之。像是在面对无法抵抗的命运时待宰的羔羊。
身体里细枝末节处传来隐约的闷痛, 方珩几乎是?在一瞬间想到了那?个女人, 她那?荒凉残忍的笑?容, 和她那?如刀锋一般的言语:
“她有罪, 生在那样一个环境里,这?就是?她的原罪。”
所以就只?能认命接受一切安排了吗?
“方珩……”
小孩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方珩视线渐渐找回了焦点。
“以前……有个人和我说, 人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如果我做了错的事,我该接受惩罚的;如果我给?旁人带来了损失, 我要补偿……”
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方珩几乎一瞬间就确定了余烬说的那?个人是?谁。她虽然从没有问过,也从没听小孩儿主动提起过, 但?却无比笃定着。
是?那?个女人。
但?方珩没想到那?个似乎视小孩如草芥的女人,也会和她讲这?些……这?些板正的几乎都能写?进?思?想品德书里的道理。
那?个女人也会一本正经的讲出这?种话来么?
只?是?, 方珩并不知道,白苏之所以和小孩儿提这?个, 背景其实是?在说性.关.系上, 而在这?前面, 就是?她无所谓小孩儿要不要去“对自己的身体负责”这?种, 为现代?社会三观所不容的事。
方珩“嗯”了一声,等?待下文。然后她就发现品德书上的话到了余烬那?里也尽数歪了:
她说:“是?我害你分手, 所以我理应赔你,方珩, 我会补偿你。”
余烬说的一本正经,可方珩却有些哭笑?不得,这?话让小孩儿拖拽过来作为理由,真是?有种诡异的萌态。
方珩叹了口气?:“余烬。”
她目光擦过她的脸:“你不能在仰慕一个人的时候,轻易的替所有事做决定,生活正在一点一点变好的,不是?么?我也不能明知道我们不对等?,还?利用这?些来框住你,不是?我要拒绝你,是?我必须得。”
她慢慢移开?了视线,目光茫然的在空气?中悬停了一会儿:“其实你拥有的很多,未来会拥有的更多,我没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你只?是?有些……局限了。等?你跨过了这?道坎儿,你会发现世界很大,你会知道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的,你现在不明白你的选择意味着什么,你不明白你这?是?在放弃以后的什么。你还?太小,余烬,你太小了。”
*
水花落下,水花扬起,水花飞溅。
余烬喘着气?,任残余的水珠从脸上滑落。
“你对她有不该有的心思?。”
小同桌这?句话回荡在余烬脑海中,像是?裂钟。把昨天她和方珩两人谁都不曾言明的东西,狠狠的剖出来。
但?她说的没错。
*
余烬回到教?室里的时候上课铃刚响,之前还?眼圈泛红的人,这?会儿已经看不出丝毫异状了,见她回来,小同桌也没有任何反应,二人又回到了没有任何交流的冷战时期,就像之前几周里那?样。
但?其实于菁之前的反应还?是?让余烬感到一丝疑惑,连同着之前的伤。但?她实在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尤其是?在这?种“谁先说话就输了”的时刻。
但?是?余烬也没想到,这?事儿还?就能让她撞上。
隔天早晨,她见到几个人把于菁堵在了车棚,翻她的书包,又把翻出来的东西扔在她身上。
她看到了于菁,对方自然也看到了她,视线交错的一瞬,两人瞬间领会精神。
余烬:要帮忙?
于菁:你滚蛋。
于菁多少?是?有点不自然的,如果说她不想被谁知道这?事儿,余烬得算一个。而且她们现在的关系尴尬。但?是?余烬就装作没见到似的,从几人身边走了过去。
于菁:“……”
虽然这?也是?她的意思?,但?余烬这?漠然的反应着实有点让人牙酸。于菁又在心里问候了她一遍。
但?是?……
“哎哎……你站住。”
余烬的脚步顿了下,她扭过头,一脸疑惑的看着叫住她的女生。
“怎么,你认识她啊?”
余烬看了一眼同桌,没理会对方递过来的“别认”的眼神,然后点点头:
“认识。”
“呵,我就知道,考场里就看见你俩人说话呢,你是?她谁啊?真不知道三班还?有人和瘟鸡玩的。”
余烬又看了一眼同桌,对方却紧抿着唇,脸色发白。
“我是?她的同桌。”
“哈哈,和瘟鸡坐在一起,估计也染上鸡瘟病毒了吧?”几个人笑?作一团。
这?种讽刺实在是?太低级了,余烬心想,却又有点恍然。她真的太久太久没接触过这?样的人,竟然生出几丝怀念来。但?是?小同桌的脸色却难看的紧,为这?都算不上多难听的话。
余烬可是?听过比这?难听千百倍的言论。
她双手插在兜里,很快的挑了下眉:“一会上课了,你们还?在这?站着做什么。”
她一边说,一遍伸手从几人间走过去,伸手过去要拉于菁起身。同桌显然也愣了一下,但?却犹豫着没有拉她的手。
“走了。”余烬催促,“迟到了要挨罚了。”
她这?话一出,身边几个人却是?哈哈的笑?起来,学着她声音嘲讽道:“迟到了挨罚~哎呦,又一个学霸啊?”
余烬一边蹲下,把地上的东西往对方包里塞,一边压低声音:“一会我说跑你就跑……”
于菁:“!?”
“跑!”
随着这?一声短促的提示,于菁觉得自己手臂像是?被一只?铁钳钳住,顿时一股大力袭来,她感到自己被拉出好一截去,像是?飞起来了似的。
一瞬间,她感到无比的自由,像是?甩开?了兽夹的鹰,终于又冲上了天际。但?是?一到声音不合时宜的传来:
“愣着干嘛?跑啊。”余烬一边拽她一边催促着。
于菁气?死:“没跑是?谁的腿都快断了啊!”
“太慢了。”余烬给?出评价。
“……大姐,我这?极限了!”
然而她这?话音刚落,就感到拽着自己的手臂力量更大了,她感到自己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弹簧鞋上,一蹦三尺远。
原本围着它们的人就没反应过来,等?到发现的时候,余烬和于菁已经跑出去好几十米了,为首的想追,但?是?自己又不想跑,便用眼神示意身边人。
但?是?,每个人被看到的时候都不约而同的扭开?了目光。这?要是?跑起来,得多丢人呐,还?有可能被老?师和纪律委员逮个正着,哎……那?儿不就站着个戴袖标的么,还?往这?边儿看呢。诶……怎么过来了……
于是?余烬和于菁顺利逃脱。两人回了班,余烬还?好,只?是?轻喘,但?于菁就不同了。她感到自己像是?下一秒就要爆肺而亡。
“你……你……你跑什……什么……”于菁根本站不起来,她扶着凳子,脸色发青,竟然出现了缺氧的症状。
余烬瞥了她一眼:“不然留在那?挨打。”
“你……你很熟练啊……”小同桌斜着眼睛看余烬:“你……你不会……”不会也被人家欺负吧……
但?余烬却以为是?“你不会也跑吧。”
“没有。”余烬冷冷答她。
她被打过,也打回去过。但?恰恰还?就是?没跑过,像是?被狗撵了似的,大半个学校,跑的那?么狼狈。如果不是?因为有个拖油瓶,她至于要跑么?
她不能动手,因为不可以给?方珩惹麻烦。所以她其实更倾向?于被收拾一顿,服软认怂,还?不累。
但?是?看看同桌,这?小胳膊小腿儿的,上次被打的都不知道好利索了没有。
冷战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化解,多大的愤怒也变成青烟随风而逝。小孩子就是?这?点好,朋友间的分手与和好,不用多说什么,很多时候仅仅需要一个契机而已。
“……”但?小同桌沉默了会儿,闷闷的说:“你下次别管我了……”
“是?我要管的么。”余烬疑惑。
“……”于菁气?的牙痒痒:“余烬!你真活该惹祸上身,活该被我连累。”
“你这?么毒舌,活该被打。”余烬毫不留情的讽刺回去。
“……”
于菁真的快被气?死了,她瞪着那?人好半天,却没说出一个字。
良久,她突然嘴角一撇,身子向?后一倚,长长的叹出口气?来。
“你要倒霉了。”她耷拉下嘴角:“余烬,你赶紧想想你以后怎么办吧……嗯……你家不是?有钱么,让你妈给?你雇个保镖吧。”
余烬心想,她其实也算个保镖来着。
“你怎么惹到那?些人的。”她问她。
这?个问题是?对方的禁忌,小同桌果然抿着唇,没有答话。然而,就在余烬以为她不会说的时候,于菁却突然开?口:
“公平点儿,我告诉你这?个,你告诉我你……你……那?个……那?个……是?真的么。”
于菁说的断断续续,像是?在打什么哑谜。
“……”
余烬瞬间拧眉,扭头冷冷的看她。但?对方却“呵呵”了一声,再经过一场共同的逃亡之后,再没了半点畏惧,就那?么和她对视着。
一秒、两秒。
余烬慢慢平静下来。她开?口,声线平和,像是?隔着时间与空间,回答了昨天那?个倏尔被人打断的问题:
“是?的。我知道这?也许不对,但?我得承认,是?的。”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啰里八嗦的。”
“……”
*
“哎,楚光。”
“干嘛啊邓崽?叫仙女不要叫的这?么生硬!”
“……”邓思?颖翻了个白眼,她把风纪表格交给?旁边的同学,三两步跑过来:“我刚看见余烬了。”
楚光先是?一怔,然后恶狠狠的“哼”了一声,“别!别提她!上次让我姐揍的我便秘了两天,她都不知道过来帮忙!”
“……”邓思?颖无奈:“不是?,我看到她被几个男生女生追。”
“是?啊,我那?还?放着她情书呢。”
邓思?颖屈指敲了一下她脑门:“不是?那?个追,欺负人的那?个追。那?几个都不是?什么好人。”
楚光一怔,被人敲了头都没反应过来,就呆呆的晃了下脑袋,然后突然回魂式大叫:“哎呀!那?你怎么不去看看啊!”一边说一边就要往初中部走。
“……你去有什么用。”邓思?颖揉了揉太阳穴:“给?你姐姐打电话说一下吧,学校这?种事不怎么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