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珩没能找到余烬, 也没有任何方式途径能找到她。
她也找不?到白苏了?,江海总局给出的说法,是?冷冰冰的“查无此人”。
那个女人就像是一块冰,在阳光下渐渐变小, 然后无形, 就像是?从未存在过。
但其实, 最让方珩难以接受的是白苏仅仅说了?一句话, 连威胁都算不?上的一句, 余烬竟真的毫无反抗的遵从。女人一开始说出那句“只要我说,她就会做”的时候,方?珩还有些不?敢置信, 余烬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她的提线木偶, 她怎么?可能。
但时间告诉她, 女人说的都是?事实。
余烬确实照做了?。
白苏就像是?蚁群里至高无上的蚁后,生活在这个体系之中, 作为普普通通的工蚁,余烬要对她无条件的服从。
那个小孩子, 终究是?选择了?她母亲。哪怕这个人对她并不?算很好;哪怕回去会有责备和鞭笞;哪怕她永远都不?能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但那是?她的家?,那儿永远都是?。
快三?年了?, 她应该想?家?了?。
方?珩竟然完全能理解余烬做的一切, 她对那孩子从始至终都提不?起一点怨来。
但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余烬是?在保外就医的时候失去行踪的, 而带她出来的担保人却是?方?珩。根据监狱法, 在此期间,余烬的逃跑她是?要负全责的。
“方?珩!”徐安秋气急败坏的揪着方?珩衣领, 凶狠的不?想?一个医生反而像是?个暴徒,“你他妈的是?不?是?傻?都说了?你不?能信她们……”
“安秋, 你不?知道。不?怪她。”方?珩对方?被?拽的摇晃了?一下,身子虽稳,步伐却不?:“这件事不?能怪余烬,她是?……无罪的。”
“你脑子是?被?车轧了??这是?越.狱!这他妈的是?越.狱!就算她真的冤枉,那么?她现在也有罪了?!你是?被?谁灌了?迷魂汤了?!这根本就是?有预谋的,她这就是?把你往火坑里推!”
“……”
方?珩垂了?眼,终究是?没能说出个什么?来。
余烬应该也不?知道,自己会落到这个下场。
可如果她知道呢?
如果她知道,是?否也会走的这么?决绝?方?珩不?愿意去想?。
但是?她却知道,囚鸟一旦飞出了?笼子,它就再?也不?会飞回来了?。外面天?高海阔,林深地远,这对于?一个终日带着枷锁的人而言,无疑有堪比毒.品一样难以抗拒的致命吸引力?。
她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见到那个孩子了?。
那个倔强的小孩儿。
在监狱或是?少管所里当差,就是?有一点。警察没作为也顶多也就是?落个无能,但狱警若是?一不?小心跑了?犯人,是?要进去了?。
方?珩面临的就是?这样的境况。
她突然明白过来,白苏所谓的“一句话就能让余烬出去”,那根本不?是?替她洗刷冤屈,真正还她自由,那是?让她越.狱。
是?了?,如果还余烬的清白的话,那么?真凶必然是?要出面承责的。现在看?来,就算真正的犯人不?是?白苏,那也定然是?与之相关的人。
那女人怎么?可能会让余烬这个替死鬼无罪释放呢。
原来她最大?的敌人,一直都是?这个女人。
“你会付出代价的。”
方?珩清楚的记得女人说出这句话的表情。她有一言一,从来都不?是?虚张声势。但方?珩没想?到这“代价”竟然来的如此之快,也是?如此的沉重。
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
方?珩拿到判决书的时候,人却出奇的平静,没有不?服,没有辩驳。
倒是?徐安秋气的跳脚,一直吵着要再?审,要上诉。
方?珩私下里和她说了?那一枪的事情。
不?是?什么?制止动乱,更不?是?什么?正当防卫,那是?小孩儿生生替她吃下一颗子弹,换来了?一切的合理性,换来了?所有人的理解认同。
徐安秋听完了?却是?不?屑的“嘁”了?一声。
“你蒙谁呢。”
“……”
方?珩有好一会儿都没有讲话。
“所里那边怎么?说?”半晌,她轻声问。
“就抓人呗,通缉令都印出来了?。哎呦小珩那个事儿你就别管了?,不?管你的事!”
方?珩的轻微的皱了?下眉,永远挺的笔直的人此时此刻却也有些松散了?,她斜斜的倚在墙上,额头?抵住。
“你还能顾着别人!”徐安秋看?她这样儿就来气:“你先?顾好了?你自己吧!要是?真逮着那小兔崽子,看?我不?拍烂了?她那屁股……”
结果方?珩却说:“别,安秋。”
她心里其实觉得,既然白苏那么?神通广大?的人想?要带她走,那么?就不?会让小孩儿再?被?抓起来,送出国门什么?的,有的是?解决办法。
“没必要。”徐安秋轻轻抱了?抱她:“小珩,没必要,真的,这事儿真的没必要。别因为那么?个小玩意儿把你自己弄垮了?,反正也就是?在这儿呆几天?,又不?是?真去吃牢饭,不?是?有缓刑么??你想?吃什么?和我说,我给你送来!”
“谢谢。”方?珩的脸上挂了?下笑。
这笑容却看?的徐安秋更是?一阵火大?,她的怒染上了?声音:“方?珩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现在这什么?德行!你别想?了?,先?好好睡一觉!”
方?珩很想?告诉徐安秋实情。
她做不?到。
她只要一闭上眼就想?到那个小孩儿,想?到那女人。她会让她做什么?,她会不?会挨打挨骂、会不?会被?要求做一些危险的事、会不?会又被?当成替死鬼或者垃圾丢掉……现在的天?气已经转凉了?,那单薄的身影可有加衣么?……
脑子里头?不?受控制的,全是?这些。
徐安秋看?方?珩没动,以为她想?明白了?。她稍稍缓下语气,推着方?珩躺到床上去。
“给我好好睡一觉。”
徐安秋俯下身,贴着方?珩的额头?轻轻吻了?吻她眼皮:“小珩,总会过去的。”
徐安秋走了?以后,方?珩却又缓缓的坐了?起来。她揉了?揉脸,呆在床上发愣。
门却被?人推开了?。
方?珩抬了?下头?,见到来人,轻笑了?一下。
“小珩,分?手吧。”
对方?却是?神情寂然,看?着对方?的目光满是?哀戚与不?舍。
“……”
方?珩沉默了?片刻,又笑了?一下。
她说:“好。”
男人愣了?愣,她原本准备了?满腹的说辞,用来解释,用来说明他的迫不?得已,用来安慰一个失恋的女人。但他没想?到的是?,方?珩根本连理由都没问,他连个说“爱过”的机会都没有。
她直接答应了?他。
这反而让尹泽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你都不?问问我原因么??”
“嗯,既然已经这个结果了?,就不?用了?吧……泽辰,你很好,我不?想?耽误你。”方?珩垂下头?:“我现在连自己的事情都理不?清楚,也冷落了?你,很抱歉……”
尹泽辰站在原地,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明明是?他不?想?沾染麻烦,想?要抽身离开,她竟然还和他道歉。
“小珩……”
“泽辰,我不?是?个合格的女朋友,不?过还是?祝你幸福。”
“……”
方?珩比他想?的更要干脆利落,她就像是?挥刀断索,哪怕面对着万丈深渊也没有一点拖泥带水。但这就是?他今天?想?要达成的结果,不?是?么??他怎么?可能娶一个正在服刑的女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方?珩和她想?象中的完美情人的模样渐渐有了?偏差,并且和他渐行渐远了?……
尹泽辰突然觉得一阵空落。
明明前来分?手的人是?他的不?是?么?……
直到尹泽辰离开好久之后,方?珩表情才慢慢淡下来,她不?用伪装,也没力?气伪装下去了?。
她其实没有看?上去那样淡然。
分?手。
人心终非铁石,毕竟是?爱了?多年的人,就在几个呼吸之间完全分?裂成两个部分?,在快的刀也难免在连接出划出鲜血淋漓的口。
这是?她唯一的一个男朋友,也是?她唯一一段恋爱关系。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终究不?会委曲求全。
永远不?会。
*
余烬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鼻腔里依旧是?消毒水味儿,但眼前不?再?是?茫茫大?雪的一片纯白。
墙是?彩色的,各种各样的动物、云彩、花朵……
宴北第一医院哪怕是?最好最高级的病房,与私人的诊疗所比起来,也根本是?萤火与辉月,不?可同日而语的。
更柔软舒适的床,更宜人的温度,更高端的仪器设备。
但是?床头?没有椅子,也没有一袋子水果。
余烬抿了?抿唇,坐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头?还是?昏昏沉沉的,但下腹处已经没有撕扯的痛感了?。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小护士推着推车走了?进来。见到小孩儿醒了?,便冲着她温柔的笑了?笑。
“醒啦?来,先?吃点东西。”
她捧过一个保温桶,递给余烬,帮她打开盖子。
里面是?黏糊糊的一团什么?。
似乎是?看?到了?小孩儿的目光,护士笑着解释:“是?营养品,吃点这个调养调养身子,好得快呢。”
余烬抿了?下唇,这是?什么?人的手笔她再?清楚不?过。她又不?是?病危,不?是?快要死了?,吃这种金贵玩意儿就是?牛嚼牡丹。这一桶豆腐渣一样的玩意儿,能比她这两年吃的所有东西的价值,加起来还要多。
“我要见她。”
余烬不?动,出声说话,语调硬冷。
“谁?”小护士好脾气的问她:“先?吃点东西哦,等等你好些了?就能出去玩了?。”
“……”
“你可以自己吃吗?”
“我要见白苏。”
“白苏?那是?谁啊?不?过不?管你要见谁,都得要好起来才可以哦。”
“……”
“来,我喂你,乖,张嘴。”
余烬没有照做,她沉默着拿过女人手里的保温桶,无声的吃了?起来。
“呵呵,挺有个性的。”护士有点尴尬的自嘲一笑。看?起来挺乖巧的小女孩儿倒是?刺头?的紧,但这是?一个重要的病人,虽然说她也没看?出她重要在哪里来。
余烬捧着桶,她才刚吃了?第一口,就怔住了?。
一旁的小护士疑惑的看?着她,“不?好吃吗?”
不?应该的啊,这宇航级的营养品,不?是?专门定制的这小孩子喜欢口味吗?
和卖相不?同,这东西竟然意外的挺好吃的,有点甜味儿,却又不?腻,口感也还行,没有渣子,像是?混合果味的果泥,还热呼呼的,吃到胃里一阵舒暖。
余烬从前很喜欢喝果汁,自己带容器去打,一大?桶才两毛钱,不?太甜,但喝完了?舌头?会变成另一种颜色,但叔嫌贵。而白苏丢给她的可乐,那么?小小的、精致的一罐,就要两块钱。她始终记得那冰凉的液体在嘴里沸腾的感觉,但却仍然最喜欢喝果汁。
考核结束,她以优异的成绩被?留了?下来,白苏有问过她有什么?想?要的没有。
她说:“果汁。”
白苏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眯起眼睛:
“真想?要?”
“嗯。”
“要什么?水果的?”
“……不?知道。”
“……”
那天?,她得到的一大?杯,插着吸管的扣着盖子的饮品。很好喝,闻起来都很清香,每一口都像是?吸进了?一整筐水果。她舔着嘴唇,故作淡定扯了?下女人风衣的下摆,问:“这是?什么?牌子的。”
她知道这里的东西很多,多到眼花缭乱。但它们都有牌子,可以根据牌子找到同一种物品。
“没有。”女人淡淡答:“我榨的。”
“……”余烬隐约感觉到自己犯了?点窘,她学着白苏的样子问:
“……什么?水果的。”
女人瞥了?她一眼:“混合的。”
之后,但凡余烬在家?,她的每餐饭后都会拥有这样一杯果汁,口味全不?相同。有时候好喝极了?,有时候又有种怪怪的味儿。
但她总是喝的一点不剩。
这熟悉的味道已经断了快三年了。
余烬无声的吞咽着,小护士站在一旁:
“别吃这么快,一会儿该不舒服了。”
可余烬却停不下来了,她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是饿的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