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

47 / 217 章 · 5,189

方珩听见了脚步声, 但没想到那人只是在病房的门口顿了下?,后又离开。

她?回头看了看门口的方向,空洞洞的窗洞像是一张大嘴。她没见到人。

帮余烬掖了掖被子,方珩起身走向门口去, 那“咔、咔”的声音已经去的远了, 但方珩仍旧见到了刚刚那人的一片衣角。

驼色的, 女式长风衣。

一种熟悉的感觉微微漾起, 方珩有些恍惚。

她?愣了片刻, 突然打开门,冲了出去。朝着那个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追了过去。路过护士站的时?候还不忘交代了帮忙照看下?屋里的孩子。

“好。”那人答应着,又是?个好看的女人。

今天医院里的楼道像是?个走秀的t台似的。

医院里上演着一场无?声的追逐, 方珩追出门的时?候女人刚好转弯,而当她?追到走廊尽头的时?候, 却?远远的看到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关合上的电梯门后。她?跑过去, 按下?另一台电梯的按钮,定了两秒钟, 咬咬牙,扭头便又向着楼梯冲了过去。

还好是?下?楼, 方珩心想。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一种空前的直觉漫上来,方珩觉得她?不可以错过这个人。

终究是?追到了, 在人来人往的大厅, 女人逆着人流, 正走出门厅, 一条腿迈进阳光里。

方珩突然就回忆起了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这人了。

大概是?半年多以前吧,她?在为余烬的事奔走之前, 在警局……那个完全不像警官的警官。当时?是?晚上,女人前面领路的时?候, 也是?一抬脚,步入了节能?灯的冷光中?。背影带着种秋风飒凉。

一出了门,方珩才叫出声来——医院里不能?大声喧哗。她?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发丝凌乱,最后双手撑住膝盖压低身型才勉强喘匀了气:

“等?……等?等?……白……白……”

她?断断续续的说着,突然没来由的脱口而出:

“……等?等?……白……白苏。”

话?音落下?,方珩自己也是?意外了一瞬。

方珩缓慢的抬起头来,盯住那人的背影,心底里升起一股一样的情?绪,攥住她?神?经。

“白苏,白小姐。”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是?她?自己都意外的笃定。

女人身子定住,她?转过身来,单手夹着烟,脸上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无?声的回应了她?。这个神?情?,方珩觉得这人见到自己,似乎是?并没有丝毫意外的。

“你好。”

女人说着,轻轻弹了下?手中?的烟,扑簌簌落下?细小的灰,一瞬不见。这才刚刚离开医院多久,她?就已经抽掉大半只了。

“要一起喝一杯么。”女人递来蛊惑的枝。

“不了,你果然是?白苏。”方珩说,却?拒绝了女人的提案:“我还在陪病人。”

“放心吧,她?不会?跑了的。”女人说。话?里是?一贯的熟悉感——方珩终于知道之前这人为什么会?给她?一种异样的感觉了。

这是?个很熟悉余烬那孩子的人。

那种熟稔,绝非一朝一夕,几页档案纸张就能?够养成的。这是?长久的一起生活,留下?的印痕。在她?每一次提到小孩儿的时?候,那痕迹都异常分明。

方珩微微皱眉:“……不是?,她?如果醒来的话?,或许需要人照顾。”

“这是?护士的工作。”白苏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方小姐。我保留对你的承诺,你想知道的,尽可以问我。”顿了顿,她?叹了口气,“但这次真的没办法带走了,录音也不可以噢。”

方珩揣在兜里握住手机的手指僵住,神?情?有种被?戳到的窘迫。

“上次……你都知道……”

“什么?如果你指的是?那时?候你胸口的针孔摄像机的话?,是?的,我知道。”

“很抱歉……”

女人未置可否,脸上也没见到怒容,依旧是?平平淡淡的下?着最后通牒:“这一次不行。”

“……好。”犹豫了片刻,方珩松开了握住手机的手指。

“请问……”

“现在就要开始了吗?”女人似乎有点无?奈,她?扬了扬头,下?巴的线条对着街对面的一家咖啡厅。“那里怎样?最近的咖啡厅,你的话?,能?在十分钟内就可以跑回去,如果你坐电梯的话?,应该还会?更快。”

“……”

这女人果然知道自己刚刚在追她?!

但她?却?不停下?!让她?跑出了一身的汗!

恶趣味。

“……就那里吧。”方珩说着,看着女人的面容,分辨着她?眉目口鼻。她?继续了刚刚的问题:

“请问您……您是?她?……是?余烬的母亲吗?”

白苏差点儿被?自己的烟头烫到手。

她?很是?无?语的看了一会?儿方珩,又低下?头看了看掉到地上的烟,神?色间有点惋惜。

她?抬脚,碾掉火星,向着方珩伸出手去:“哎,有纸巾么。”

方珩一时?间被?突兀的问话?弄的回不过神?,愣了几秒才开始翻找口袋,递给女人的时?候对方却?弯下?腰,将烟头捡起来,包住。

方珩呆愣的看着,这不像是?这个人会?做的事情?。

这是?在……搞环保?

在女人弯腰的时?候,她?无?意见瞥见了她?头顶的银丝。与上次不同,这次的见面显得随意而匆忙——她?记得上一次的时?候女人是?挑不出半点错的。

她?有多大了?

三十岁?四十岁?但她?看起来真的很年轻,似乎全身上下?只有那长卷发里能?明晰一丝岁月的痕迹。

但她?又是?如此的成熟美丽。方珩不禁感到好奇,余烬今年十六岁,按照年龄来算,这人也未免太过年轻了些。但贸然问起女士的年龄,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二人走进咖啡厅,迅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然后坐下?。

“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落座后,方珩开口。

“……这个很重要?”

“……您是?她?的什么人?”

“……”

白苏抿了口水,有点艰难的说:“……她?妈。”

她?语气有点像在……骂人。

方珩一瞬间还以为这是?句脏话?。

“……”

这下?轮到方珩无?语了,停了停,她?才想着还是?要先解释一下?余烬的伤:“……白姨,余……”

白苏猛的呛住,掩住嘴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表情?有点蛋疼——如果她?有的话?。

“……叫我白苏。”

“哦……余烬她?是?因为我才中?枪的。”她?想了想,决定不对眼前的人隐瞒真相:“我的疏忽失职害她?受伤,她?为了保护我才……”

“她?从没有中?过枪。”女人盯进她?的眼底。“从来都没有。”

其实白苏是?微笑着的,可方珩却?莫名的感到一丝危机。

她?觉得对方是?有怪罪的。

“抱、抱歉……”

“和?我说做什么。”女人语气淡漠:“选择保你的人是?她?,受伤的也是?她?,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和?我有什么可抱歉的。”

方珩在这语气中?品出一丝凉薄来,这个女人太平静了,那不像是?一个家长此时?此刻该有的神?情?。

如果是?别的家长,自己害人家小孩儿手了那么中?的伤,肯定是?会?被?打的。方珩心想。哪怕这一切的行为都是?孩子自己的意志。

但家长不管,痛苦的人为大,痛苦的人若是?迁怒合理无?责。

见方珩沉默,白苏心里叹了口气。她?揉了揉眉心补充道:“那都是?她?自己的事,她?自己承责,与我无?关。你不必觉得有愧于我。”

方珩抬头,在这冷硬的言辞中?竟然感到了一种慈悲。

可白苏却?又勾勾嘴唇角,狐狸似的看穿她?内心:

“不过你想的没错,我确实还挺想揍你的。”

“……”

方珩想,她?起码占了年轻的优势。若是?真的动手,她?还是?不要还手的好了,让着这个阿姨一些,让对方出出气也就是?了。

但她?的这个念头也没逃的过白小姐的法眼。白苏挑眉,冷笑一声,却?什么都没说。

“关于余烬的个人履历。”方珩转了话?题:“资料上的信息是?错误的吧,那家孤儿院我去了,很多细节对不上,院方在那这期间有两次大的人员调动,现在留下?来的人对此不知情?,唯一有印象的认识院长,但他说的很多话?都与资料不符,甚至是?自相矛盾……”

白苏安静的听着对方分析,没说对也没说错。

“……所以,其实余烬并不是?在那里长大的吧?她?其实是?和?你生活在一起的,是?么?”方珩看着白苏的表情?:“你是?……姑且算是?警察,所以她?才对枪有所了解。”

白苏笑了一下?。

“我有一点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就是?’白苏’的,是?她?和?你说的?”

“不是?。”方珩想到了什么:“放心,余烬嘴很严,她?从没和?任何人提过你的事。”

其实她?说过一次的,在晚上,在她?睡着的时?候。

白苏挑眉,冷幽幽的说,“不是?嘴严,是?她?清楚有些事不能?说,她?知道说出这件事的后果。”

“什么后果?”

“会?死。”白苏轻飘飘的说出这句话?,艳红的唇上像涂满了血。

方珩怔住,神?色肃穆下?来。什么人会?把这个字眼说的如此轻描淡写?还是?……在说的自己的孩子。

她?看着这个女人,她?有着绝对美艳的外表,和?剧毒的肚肠。

可就像电影里那些极富人格魅力的反派,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那是?无?论?何时?何地、兼具生理与心理的双重着迷。

“白苏。”方珩缓缓说:“你说,是?你把她?’送’进去的……”

“是?的。”

“看来是?我理解错了,你的这个’送’,根本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是?你……陷害她?……进去的,那时?候你讲的故事,其实就是?……你自己的故事。”

方珩缓缓说出自己的推论?,可她?却?先被?自己得出的结论?所震慑。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她?期待着对方的辩驳,可白苏却?投过来一个轻微的赞许。

“是?的。”她?说,声线愉悦:“没错,是?我。”

“所以她?会?出现在案发现场是?……”

“嗯,是?我让她?去的。”

“玻璃碎片上找到的指纹……”

“走之前,我给她?倒了一杯酒。”女人脸上带上几分唏嘘:“祝她?一路顺风。”

“……”

方珩无?话?可说。

她?更新的之前的想法,这女人是?个疯子!彻彻底底的疯子。

她?自嘲的笑了下?:“怪不得你不让我录音。”

“但你还是?录了,不是?吗?”女人挑眉,像是?在说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珩的手臂一僵,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着点道行在这个女人眼里竟然……不够看。

她?飞快的思考该如何把证据带出去,或者?原地起身冲到前台寻求保护的可能?性。还是?说女人这样的有恃无?恐,她?今天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把这玩意儿带出去了,是?吗?她?余光环视周围,不知道在这片热闹祥和?里,究竟隐匿着多少收起了獠牙的豺狼。

“为什么。”方珩定定的问,决定还是?先周旋着。在女人没对她?露出攻击意图之前。

想不到知道了真相后,她?反而比上次在警局时?的情?绪更为平和?:“你这么做,到底为什么。”

“这个啊。”白苏支着头想了想,然后唇角的弧度更深,“大概是?无?聊吧,就想看看遇到这样的事儿,小孩儿会?是?个什么的反应。反正她?从来都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会?乖乖的照做的。”

方珩觉得女人这句话?像是?一把掐住了她?浑身的血,她?的手不自觉的握紧,手机在她?掌心硌的生疼。什么样的理由她?都想过,却?没想过对方葬送的一个孩子的一生的理由,只为了好玩儿,只为了消遣。

“白小姐,你有心吗?”

方珩的手握住了杯子,白苏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看着方珩的手指掐在玻璃杯壁上,指尖因太过用力而发白。这动作像极了一个人,却?远没有那人干净利落。

如果是?那孩子的话?,不管不顾的,想要泼她?早就泼她?了。不像现在坐在对面的人,有着良好的是?非观和?教?养,和?极克制的性子。

这是?个收放自如的人,比她?的小孩更懂得为人处事的技巧,也更为圆融。她?生在正常的三观里,骨子里带着多年养就的习惯和?优雅。却?没被?浊世?冲击的失了原本的性状。

她?是?没被?污染的极北的冰洋。

判断清楚了这一点,白苏心里松了口气,她?今天大概不用湿着回去了。

果然,握住杯子的手指收紧又缓缓的松开,白苏听到年轻女人长长的吐出口气来。

“呵。”方珩冷笑,冷笑时?的情?绪都是?点到即止的。

“白小姐,她?什么反应,你也应该看够了吧。那么现在,可以放过她?了吗!”

“你知道她?是?什么反应吗?”白苏不答反问。

方珩没说话?,她?神?色肃冷,像是?莅临严肃的议会?。只是?那目光,却?示意着白苏说下?去。

“你应该知道,她?在你们那里应该算得上是?‘受尽欺负’吧。”

方珩的心一沉。她?知道,但在余烬这次受伤之前,她?知道的都是?些皮毛。就像冰山永远只露出一角,水下?的部分才是?真正的庞然。但是?,“受尽欺凌”这四个字仍然像是?一剂响亮的巴掌,它掴在她?的脸上,昭示着即使在你身边,那孩子过的也根本不好。

“但现在你也应该清楚,她?其实有着绝对的自保实力。那些小鬼,应该还不至于能?让她?放在眼里。”

方珩立刻想到了小孩儿拿枪的熟练,和?揍人时?候发了狠的拳头。还有那时?候,面对歹人不哭不惧,毫不变色的脸孔。

“是?。”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还手么,嗯?”

方珩沉默,小孩儿身上的伤是?实实在在的,触目惊心。

“我不知道。”她?声音低低的说。

白苏却?没有马上为她?解惑。

她?眯起眼睛,又想起了那小鬼的死倔的神?情?,突然有点唏嘘。

“她?啊……”白苏似是?无?奈的叹了口气,不愧是?她?的小鬼,像是?她?的影子:

“因为她?也想看看,我会?是?个什么样的反应。”

方珩一怔。

“她?想知道,我会?不会?就这么看着她?,死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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