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没想?到自己还能再见到方珩这个妹妹。
没记错的话, 她好像是叫什么什么光来着,记不清了。小姑娘穿着和他们完全不同的衣服,在监区里背着手晃荡,相当?扎眼。活像是个前来视察的小领导。
余烬今天是有?捡垃圾的任务的。原本她在和一群孩子在捡地上的枯枝烂叶。一见到楚光, 她拧眉, 几乎想?也没想?, 丢下了垃圾袋就跟了上去。
也不靠近, 就远远的坠在楚光的身后?, 像是个不怀好意的尾随者。但看似毫无章法的行进路线,却总把人框在视线的最佳位置处。
不止她一个人注意到这个画风全然?不同的小孩儿。打?从楚光进入监区开始,就有?无数双眼睛盯住了她, 碍于每隔不远就有?警卫员看守,那些目光的主人并没有?什么异动, 但却在暗中交流了无数次的眼神。
但就像哪怕在遍布监控的地方, 依然?存在着无数死角,这里更是不例外, 人眼的视线盲区就是无法无纪的天堂。在这里的“老人”都清楚,哪里属于这样的地方, 她们清楚该怎么做能最?有?效的规避处分?。
不是乖,而是在看的到的地方乖。
这里的处分?只给两种人:一种是新来的傻子;另一种是背锅的祭品。
而其中众所周知?的死角是厕所和水房, 那里往往是羔羊们的屠宰场, 是血淋淋的祭坛床。
而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羊羔, 正在一步一步接近那个地方。
楚光不是有?意乱跑的, 她想?上厕所,有?点急, 想?到要走到方珩姐姐那里还?要好久,她索性跨过了隔离带, 向着最?近的建筑走了过去,在她印象里,有?人的地方必有?厕所。
这里的厕所很大,能容纳不少人的样子,然?而楚光一进来却对这里的内部设施无语至极。
不像在学?校里单独的一人一小间分?隔,有?门和厕纸供应,这里只有?简易的挡板,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脸对脸蹲坑了。
脸对脸……这特么谁上的出来啊!
小女孩儿的娇气也就是体现在这里了,楚光在厕所里绕了三圈,愣是没有?找到适合她方便?的位置。
*
“刚刚……那人谁啊?”
“没见过。没穿号服应该不是我们这儿的吧?”
“啊?不是这里的怎么在监区里面啊?”
“哎,扯这闲逼,问问不就得了。”一人不怀好意的笑笑。
“哦了,要是外面的人就有?的耍了,嘿嘿。”
“哎哎,进去了进去了哈,走着走着,逮住咱好好审审。”
说着,几个人先后?放下了劳动工具,分?散着往厕所走去,像是互不认识似的。警卫员瞄了一眼,就是几个小孩儿上厕所,见无异状,便?也就继续支着身子玩起了手机。
几人快走到厕所的时候,斜里突然?飞出一截树杈,正敲在为?首的一人的额角。不长的一小截枝杈,竟然?砸的她的头不自禁向后?一仰。
那人顿时骂了句娘,瞪着眼睛狠狠的望向树枝飞来的方向。
余烬抬起头,手里还?拿着相似的另一截树杈,还?挑衅似的往上抛了一下。
“卧槽?”
“哎哎这不是那谁,肖姐说见一次弄她一次的那谁。”
“操,臭哑巴找抽。”
“嘘嘘!小声点,拖到里面弄她!”
“我今天非让他妈的把自己的屎吃了!”
挨了打?的那人身上煞气最?盛,一只手捂着头,眼睛里都快要喷出火来。
几人顿时转移了目标,余烬暗暗松下一口气来。
她们向着余烬的方向围拢过来,还?有?人不时的打?量着警卫员所在的方向。
余烬像是突然?慌了,她掉头就跑,绕过了厕所直钻进后?面的小花园里。
说是小花园,其实?就是多了几颗榆树柳树,地面上覆着草皮,有?个长廊通向一个六角小亭子。之所以会有?这么一块地原因也简单,毕竟宴北一副所作为?对外宣传的窗口,也得有?点排面不是。这里算是“为?建设犯人精神文明,创造丰富多彩的生活”的场所。不过,相当?讽刺的是,这地儿一般不让小孩儿们过来。
如果不是昨晚的一场风雨把树枝吹打?的落了一地,现在急需有?人清理,平常是不让犯人往这边来的。三无之地,谁也不想?这群麻烦精惹出点什么祸事。
但现在:
“哼,傻逼竟然?往这跑,抓住她弄不死这货的。”
“这没监控,”另一人折了条柳枝,“一会用这玩意儿抽不死她的。”
可?余烬平常看起来挺迟钝的,这会儿倒是灵活,她们好几个人堵她一个半天都没能成?功,不过终于还?是将包围圈缩小到了亭子附近。
“操,哑巴倒是跑的快。”一个人喘着气。
“妈的,我要弄死她!”最?先被打?了脑袋的人更是急火攻心?。
正在这时,厕所里突然?传来一声女孩子的尖叫,那声音又尖又细碎,声音的主人仿佛正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恐惧。余烬的身子顿住,扭头过去,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是方珩那个妹妹的声音。
“我让你跑!”
就在余烬分?神的功夫,追逐的几人中,有?一人偷偷从她身后?经过,余烬只觉得眼前一花,身子本能的向下缩身,原来那人竟然?是之前折了柳枝的人,竟然?想?要在她身后?勒住她的脖子。
那人也没想?到余烬竟然?躲开了那柳枝,但这下蹲的动作终究是让余烬的身形顿了一瞬,她单手撑住地面想?要借力起身,却被见到己方姐妹得手不顾一切冲过来的那个被余烬打?中头的人,狠狠的扑翻在地。那人骑在余烬身上,双手掐住她的脖子,狠狠的将她的头撞向地面。
这一刻,地球的重力成?了最?好的帮凶,拥有?余烬两倍有?余体重的人压在她身上,那仿佛如来佛祖的五指山,余烬觉得她的内脏都快要被这大姐的翘臀给挤出来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余下的几人也都纷纷围了上来,压手的压手,摁腿的摁腿,还?有?一个想?要捂住余烬的嘴以防她出声音。但这位却又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哑巴,于是她讷讷的缩手,又拿过旁边人手中没派上用途的柳枝,在余烬脖子上狠狠的绞了一圈。
“勒死她勒死她!”另一人兴奋的叫道。
于是柳条猛的收紧,余烬立刻感?觉到了呼吸困难,所有?的血都在一瞬间往头上涌。
毫无形象坐在余烬身上的人此时也累的气喘吁吁,她看到几人已经成?功将这混蛋制住,也打?算站起身来。
哪知?道她才刚刚站起,还?处于半蹲的姿势,私密处却被人用膝盖狠狠的一撞。
“嗷——”
一阵令人绝望的剧痛感?卷席大脑,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谁说只有?男人的下面怕踢怕踹了?每个人的那里都是“触之即死”的命门。
这是几个女孩儿的失策了。压住余烬的手每一边各有?一人,但压住她脚腕的却只有?一个。这让余烬一个蹬踏就踹翻了对方,然?后?屈膝猛的向上一撞。
就在对方捂住裆部怪叫的时候,余烬的双腿已经全部解放,她狠狠的横踹在这人的肚子上,将她蹬翻在地。然?后?腰部猛的用力,竟将她的下半身都从地面倒立着拔了起来。
解放了的双腿变成?杀器,线条感?分?明的肌肉丝丝紧绷,硬如玄铁,那是比绞在她颈上的柳条,更为?坚韧的,死神的镰刀。
她一个反身的颈绞,双腿扭缠在了蹲在她头顶上方勒住她脖子的人的颈,腰部向下一坠,双腿用力向前一带,根本不用使出全力,对方已经被她扯的向前倾身,竟是一个前滚翻摔倒在侧,砸翻了压住她手的另一个人。
两个人同时痛呼出声。
蠢货,屈双膝的跪姿最?是不稳,起码也应是单膝跪地三角撑才对。
一只手解控,余烬起身已经不成?问题。六个人转瞬间就躺倒了四个,余下的两个彻底呆住,怔愣间都忘记了害怕。
她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看起来任人拿捏的小哑巴,逆转局势只用了短短的十几秒钟。
解决吓得白了脸这两个人也只是时间问题。
但余烬没有?时间了。
她直接撑地弹起,向着厕所的方向冲了过去。
从余烬听到那声尖叫,到她冲进厕所,总计用时也不过一分?钟。
楚光还?像是雕塑似的杵在原地,惊恐的打?着哆嗦。
余烬微喘着气,肩头耸动。她环视四周,却没在这里见到除了方珩的妹妹以外的任何一人。
听到动静楚光也回过头来,见到了熟悉的人,“妈呀”一声扑到了余烬的怀里。余烬身子一僵,但那种恐惧却借着这个拥抱,更为?真切的传了过来。
方珩的妹妹全身都在发抖。她到底在怕什么?
“怎、怎么了。”
余烬僵着手臂,拍了拍少女的后?背,一边警惕的打?量着周遭,不错过一丝危险。但她依旧没有?任何收获。
“有?、有?老、老鼠!好、好大好大的、一大只……尾巴尾巴……尾巴长……”
楚光的头埋在她肩膀不敢扭头,手臂不住的向后?挥着,也不知?道她在盲指向什么地方。
余烬这才见到,在厕所的另一头,有?只成?年人巴掌大小的老鼠,拖着一根粉红色的又细又长的尾巴。它趴伏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双黑眼此时也在紧张的看着这边,鼻子上的黑须在空气中耸动着,像是想?要嗅出危险。
“……”
一人一鼠就这样隔着空气对视,对峙。
*
余烬其实?不很讨厌老鼠的,她其实?不讨厌任何动物。
在她看来,和动物的相处是简单的。你想?要陪伴,它想?要食物,你们各取所需。这是一种持久而稳固的关系。只要你拥有?它爱吃的乳酪一天,小家伙就绝对不会永远的离开你。
但是后?来,白苏在自家别墅里发现老鼠的时候……她疯了。
特别是在见到老鼠拖家带口大模大样、毫不畏人,甚至还?对余烬的招呼有?所反应的时候。女王的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
“滚。”余烬冷下声线,对着老鼠命令道。
那只粉尾崽鼻子飞快的皱了皱,然?后?一溜烟,跑不见了。
勾着她脖子,头埋在她肩膀上的人却一边发抖一边“咯咯咯”的笑。
她说:
“余烬,你真好玩,你和老鼠说话的哦。”
“……”余烬想?说,她以前还?和蚂蚁蜘蛛蟋蟀什么的说话呢。是她说话,又不是老鼠说话,哪有?这么好笑的。
“你起来吧,它走了。”
“是、是吗……真、真走了啊……这么听你的话啊?你、你可?别骗我啊……”
脖子上的手臂松了松,小姑娘试探着扭过头去,果然?,她没再?见到那可?怕的家伙了。楚光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抚着自己的小胸脯喃喃道:“吓死了吓死了……把姑奶奶的魂儿都吓掉了……”
“……”这是什么自称。
突然?,楚光猛的回过头来,“余烬你、你、你说话了啊!你能说话了啊!”
“……嗯。”反射弧好长。
“啊,你说话了!你声音可?真好听,你要是唱陈奕迅一定特别有?感?觉!”楚光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刚刚那只粉尾崽。
但余烬不会唱陈奕迅,她只唱过山歌,还?是在很小的时候了。
“哎……”楚光突然?注意到了余烬散乱的头发、皱巴巴、带着剐蹭痕迹的衣服,甚至是颈上的一道勒痕,“你怎么啦?怎么弄成?这样?啊……你脖子……不是刚刚被我弄的吧?”
“不是,摔的。”
“啊?你是不是听到我大叫,过来看的时候摔倒了?”
“是。”不用解释怎么摔到脖子里面,还?摔出整齐的勒痕真好。
“你是不是担心?我啊?”
“是。”
“你真好哦,余烬妹妹。”楚光兴奋的跳了几下。
但突然?,她脸色一绿,表情顿时皱成?了包子。
“怎么了?”
“我、我想?上厕所,我还?没上厕所呢……”
“哦。”余烬点点头,无动于衷的站在原处。
“你、你还?站在这儿干嘛!”小姑娘红着脸,又羞又急。
“哦,那我出去。”余烬转身就走。
“哎哎……别……别……余烬你别走……万一老鼠、老鼠又回来了怎么办……”
“哦,那我在这。”余烬又转回来,仿佛一个没有?情绪的人工ai。
“……你!”楚光又羞又气,却没办法:“你不能站在这!你、你、你在这里我上不出来。你站在门口那儿,远一点,再?远一点,啊,再?回来一点!”
“这里么?”余烬依言站好,没有?一点不耐烦,这下更像个人工ai了。
“嗯!就站在那儿,转过去转过去!啊不行了我憋不住了,你不许回头啊你!也别听!捂耳朵捂耳朵捂耳朵!”
“……”
余烬乖乖的捂住耳朵,她上厕所从没这么许多讲究,小时候没有?,长大了更不会有?。也许正常的人家都是这么讲究的。不能被看也不能被听。她心?想?。
然?而,余烬才捂住耳朵没一会儿,身前突然?投下一道阴影,余烬抬起头来,先见到站在不远处的,刚刚和她扭打?在一起的几人,然?后?,她看到了警服的一角。
抱歉。她在心?里和方珩的妹妹道了个歉,然?后?捂住耳朵的手撤开,移到了头顶。
“给我出来!”
一名警卫员命令道,余烬慢慢的抬步,从台阶上走了下去。另一个警卫员立刻反扭住余烬的胳膊,将手.铐扣在了小孩儿手腕上。余光里,余烬见到远远的站在警卫员的后?面,一张张不怀好意的、狞笑着的脸。
借刀杀人从来都好用至极。
“走!”
余烬没动。
“走啊!”
余烬依旧没有?反应,全身上下写满了抗拒,像是扎根荒漠的红柳。
“滋”一声响,训诫的权杖刺在身上,电流钻进骨骼血肉,小孩子软倒在地,额头点在水泥地砖上,全身上下抽搐不止。
“皮痒!让你不老实?。”
再?苍劲的树,也抵不过拦腰斩来的一截钢锯。
只要我让你倒,你就必须要倒。
“带她回去!”警卫员冲着身后?的几人厌烦的招招手,两人上前,一左一右的架起了被电的混身无力的小孩儿。像是拖麻袋一样拖拽了回去。
余烬闭上眼前,见到反方向一个熟悉的影子,正向着这边赶来,由远及近,慢慢变大。
方珩,你又来晚了,但你妹妹没有?事。
她这么想?着,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她这才放心?下来,意识一松,彻底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