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时候只有方珩一个人, 徐安秋不知道去了哪里。
余烬似乎还在专心捧着热饮,但见那杯子半天也没有少多少。
方珩心里叹了口气,她走了过去,坐在了余烬的身旁, 抽出了对方手里已经凉透的“热饮”。
“茶还是要趁热喝的。”
“……”
余烬双手还保持着握杯子时的弧度, 微微蜷了下手指。
她终于?抬起?头来。
面对着小孩儿, 即便看不见她眼睛, 方珩也能感知, 在遮眼的碎发后面,有视线聚在自己身上。
最难的部?分终于?还是来了。方珩喉咙滚了滚,脸有些僵。她试图在收敛身上的煞气, 最多只能是严肃,再尽可能插入一些温和, 岂不料想?要的太多, 一不小心没掌握好分寸,差点整成中风, 无限逼近形容词“嘴歪眼斜”。
怪不得徐安秋选择去处理另一头的事。
比之去应付那两个?混蛋、和警方说明情况、加上和领导汇报经过……这些所有的麻烦事加在一起?,都不如这一刻她面对着小孩儿来的窘迫。
她该怎么向这孩子描述, 这个?复杂的世?界呢?她突然想?起?电影里那个?经典对白:
——生活总是如此艰难,还是只有童年如此?
——生活一直如此。
其实她现在对这孩子, 有远比对孙珍香更大的生杀大权, 那是从她抱着她出来的那一刻就决定了的。她的所作所为, 都有可能带来负面的导向, 甚至可能影响一个?孩子对整个?世?界的态度。从她挺身而出的那一刻起?,她就被迫缚上了沉重?的枷锁。
但逼迫她的不是别人, 而是她自己。与生俱来的“善良”与“高尚道德”以及“对同?类的悲悯”给了她一个?“好人”的定义。也给了她一道锁。
名为责任的枷锁。
这是勒在她骨头上面的,拖着她身形, 每动一下都像鞭子,抽痛她灵魂的锁。这么看来,旁人给予的那些褒义的、夸赞的评价,倒更像是一个?个?诅咒。
——方珩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啊。
*
方珩坐在了余烬身旁,两度开口,却也只憋出了她的名字。
“余烬……”
很好,终于?开了个?头了。
方珩轻轻掐了下手心:“你,感觉怎样?她们?……打你了么?”
摇头。
方珩眉头舒展了些。
她其实很怕小不点点点头,然后撩起?衣摆,露出身上一片青红。那些她没办法分担,更不能替她承受,所以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旁人的苦难。
“你……怕不怕?”
依然是摇头。
方珩轻轻抬手,缓慢的试探着的摸了摸余烬的头,没有明显闪避的动作,看来这个?“不怕”是真的。她脸上终于?出现点真情实感的笑了。
她拿出手机,按亮屏幕,操做了几下,然后半放进了余烬还保持着握持姿势的手里。
“余烬,会用?手机么?”
点头。
屏幕上是一只歪扭的虫,有一圈一圈圆球状的身子,像是一个?个?神经节。它在画面里四处抖动着身子,转着圈圈。周围也有无数色彩艳丽的虫,但似乎都要比画面当中这一只威猛许多。虫的周围散落着一些糖豆似的亮点,吃了这些小豆子,虫子也变得粗长起?来。
“玩过这个?游戏么?”
摇头。
“叫贪吃蛇。”
噢,原来不是虫。
方珩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呀划的,余烬看出,是这只手在操纵那只怪模怪样的虫……蛇。
“这个?……”她努努嘴:“是我的蛇。吃掉这些豆子,会慢慢长大,如果?撞到墙或者别的蛇,就会变成一些豆子,被其他蛇吃掉。喏……”
说着,方珩的蛇像是一只小公牛啊,向着一只好长的蛇冲了过去,然后华丽的壮烈了。果?然死成了一堆豆子。
“……就像这样。”
方珩又重?新开了一局。身子却慢慢靠的近了一些,原本二人之间的空隙被一点点、一点点的填满,渐渐的,余烬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息了。
方珩的动作很慢,几乎是一点一点挪蹭过来,就像是怕惊扰到小蜗牛的触角,让它猛的蜷缩进壳子里面去。她一边靠近,一边试探着小孩的反应。不疾不徐的,耐心的像是拿块铁就能蹲下磨针了似的。
余烬突然有点想?笑。
从方珩开始移动,不,从她肌肉开始有计划的收缩伸展,余烬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个?人实在是谨慎的过份,小心翼翼的,想?要靠过来,竟然用?了这样的办法。
她脑子里没来由的出现了海妖赤.裸着上身对着来往的船只歌唱,又想?起?的屠夫把刀子背在身后,抚摸着羊羔颈上的软毛。
但她没动。
蠢萌的蛇光荣成一滩蛇豆第三?次的时候,方珩已经挨上了她,只要对方稍稍偏下头,下巴就能蹭到她额头。
“余烬,要不要玩一局?”
熟悉的语调伴着熟悉的气息在余烬耳边响起?。
看吧,她果?然开始唱歌了。余烬心想?。
看对方没反应,方珩继续用?游戏蛊惑道:“很好玩的,试一试啊,没事,第一局我们?可以一起?。”
一起??
余烬还没明白怎么个?一起?,碎发后面的眼睛突然圆了圆,她分明感到一只手环过她后背,穿过她手臂,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在从另一侧握住了手机。
余烬仿佛听到“咔哒”一声上锁的声音。
她的身子绷了起?来。
而方珩原本拿着手机的手,这会儿却来抓住她的手,然后引着她握住手机。
方珩竟然就这样圈住她玩起?了游戏来!
一边玩,方珩一边暗暗觉得,进来的时候,提前搜了一下该怎么和小孩子拉近距离的自己可真是明智。游戏能提起?兴趣,游戏能转移注意?力,她这会儿也顾不上网络游戏什?么精神鸦.片不鸦.片的了。
效果?真是出奇的好呢!
但余烬手指僵硬,完全?是被附在自己手指上的手,控制着去操作那虫……蛇的。于?是屏幕中的小可怜蛇就仿佛得了帕金森似的扭动着。艰难的坚持了一分多钟,小可怜蛇被困死在了一条蛇的身体中,又死成了一坨蛇豆子。
“哎呦,我们?输了。”
方珩看着画面里的game over,无不惋惜的叹息了一声。
但余烬总觉得她是故意?的,刚刚,其实可以不死的。
“余烬,你来玩一局吧。”方珩放开了覆住余烬手背的手,把手机的控制权整个?移交。环住她的手臂也松开了。
余烬松松的呼出口气来。
游戏开始。
大师级难度,小朋友刚刚接触,肯定要被虐惨的。而等?她输了几局之后,自己就可以开始说道理了。这算是个?“软着陆”的方式,她要告诉她:
生活有时候也像打游戏,不会总是平顺的,有时候也有刮风下雨甚至下刀子,你也会像贪吃蛇一样撞墙撞个?头破血流,变成一滩蛇豆豆,仿佛再也不能生龙活虎起?来似的。但没关系,没关系的。就像游戏永远可以再开一局,人也可以重?新站起?来,也无非是,重?新来过罢了。余烬,不要让那些事毁了玩游戏的心情。那些人,那些事,对你我而言根本什?么都不是。他们?不配毁掉我们?的生活。
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大的呢?大概就是和小孩子讲大道理的时候,心态就不再年轻了,这腹稿光是想?想?就已经一肚子饱经风霜的味儿了。方珩觉得,等?到自己说完这些估计要老上十岁了。
她低头看了眼余烬,和刚才的姿势没什?么不同?,但那蛇却已经又粗又长了……
方珩:“……?”
十分钟后。
方珩:“???”
二十分钟后。
方珩:“!!!”
好的,余烬把她玩这游戏的最高纪录给破了,而且没有半点要出事的险象。
时间也不对啊?她以前坚持过更长时间来着。为什?么余烬的积分比她高这么多?方珩终于?开始关注战局,画面里,蛇还是自己那条蛇,但在余烬的操作下,他妈的竟然开始大杀四方了!
余烬玩游戏不像一般人那样被动的吃豆豆,她横冲直撞,主动攻上目标,扑上去,咬死不放。通过加速和灵活的“走位”让别的蛇撞到自己身上,然后坑杀。生生把贪吃蛇玩成了暗杀蛇。手机屏幕右下角的公众频道里,方珩的id已经被别的玩家横横竖竖轮了好几遍了。
三?十分钟后。
方珩:“……”
方珩一脸黑线,腹稿早忘干净了。合着小玩意?儿这是坑她呢?没玩过?呵呵,这叫个?鬼的没玩过?方珩呼出口气,打游戏的时候最忌讳打扰的规矩她是懂得的,所以在余烬game over之前,她只能从旁边干等?着。
呵呵,精神鸦.片果?然是精神鸦.片。方珩心想?,端起?旁边的水杯,仰脖一饮而尽。
唔……等?等?……茶?
一直专注玩游戏的人突然黑了屏幕,扭过头看着她,方珩顿时觉得一阵困窘。
嘶……她把人小孩儿的茶水给喝掉了。
还被当事人抓个?正着。
之前她还教?育孩子要“趁热喝”呢。
但其实,小孩儿抬起?头那一刻,方珩脑子里最先想?的其实是:可惜了,破纪录的蛇死了!
不过下一秒方珩迅速意?识到了自己的跑题,她咳了几声掩住尴尬,淡定的把杯子放了回去。
“有点渴了。”
“……”
“嗯……余烬。”方珩伸手拿过了手机,在对方的头上胡噜了一把,然后伸手一把搂住,下巴搁在她肩头:
“余烬,哪怕是成年人,也会犯错误。大人犯错往往要比小孩子犯错更严重?……更、不可饶恕。”
“嗯……今天的事情,是……孙□□和那个?……”方珩咬了咬牙,深吸气:“……和那个?叔叔,做了不好的事,和你没有关系的,你只是不小心被牵连到的人。你不需要有心里压力,也不用?怕。这所有的一切错不在你。”
“不管那个?……”
呼气。
“……那个?叔叔对你说了、做了什?么,现在,听我的,都忘掉。你不用?放在心上。那些是坏人。坏人做了坏事的人都要受到惩罚的,所以你不需要害怕。我……我也不会再让他们?欺负你了。你再也不会见到姓……孙□□了。”
方珩搂紧小孩儿,用?身体感知她的情绪,在自己说每一句话的时候。
可余烬听完的反应很是平静,甚至没有最开始她还没说话时,抱住她的那一刻的反应强烈。
也就是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而余烬的样子又太过人畜无害了,加上徐安秋一直“那小孩儿”、“那小孩儿”的叫她。以至于?方珩又无意?识的带上了对待小孩子的面具来。那怕她稍微想?起?些检讨的事来,就不应该是这种语气这种态度。
把余烬当小孩子看是她犯的最大的错误。
这是一个?与她等?同?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