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啊

194 / 217 章 · 3,279

手起刀落, 淅淅沥沥。

没擦干的水滴落在暖黄的地?砖表皮,折出一道闪电。余烬又想起方珩说?的话来。

“别舍不得。”

别舍不得啊。

腻了。

她觉得自己只身入莽林,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她看?着那道闪电, 感到那道闪电准确无误的劈中了她。有什么东西在胸腔翻腾了一会儿, 又平息下去, 同着她一点点变冷的血。巨大的痛苦卷席, 却?不及周身?的冷, 她像婴孩儿般放声大哭,祈求着一丝温暖。但一双眼睛死死?的盯住她,那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让她每一步都像败逃。

有声音笑嘻嘻的问她:

你啊,到底是人还是怪物啊?你究竟是狼, 还是一条狗啊?

你怎么选啊?嗯?你想怎么选啊?

余烬仰倒下去, 蜷起身?子抱住自己,那目光压下来, 她听到身?体里传来骨头摩擦的声响,她感到腑脏一片鲜血淋漓, 太疼了,可她必须得选。

余烬觉得, 大概她的绝大部分早已?经在烂泥地?里沤烂了, 只剩下一点点, 刺破皮□□穿胸膛, 它就杵在那里,像是不倒的帅旗, 像是能?顶天立地?。

她们?管那玩意儿叫良心。

叫他妈的良心!

那么多年她努力变得鲁钝,变得平庸。可她与她们?终究不同。她是狼吧, 余烬想,突然哧哧的笑起来。

可是方珩,我在你的身?边,摇尾巴也很?快乐啊。

*

“腻了?”

郑子心愣了愣,她“啧”一声:“嗨,难免的,不过你腻了就提分手呗?用得着找我来演姘头么?还是说?其实你想和我假戏真做?我这么跟你说?吧余烬,我啊,当初在里头的时候就挺稀罕你,这么多年过去这劲儿呢,也没消下去。我是真想和你处。你要是点个头,我现在就告诉我女朋友,和她分手。但你今天这事儿办的,说?实话我挺看?不上?的,你特么自己玩儿腻了,逼着人家和你分手呢?”

最后一滴水落下去,余烬屈着的手指收拢成拳,脸上?却?挂笑,携着讥讽:“让你帮我,没让你废话。帮就帮,不乐意就滚蛋。”

郑子心怔了怔。她觉得,余烬像是直插过来的刀子,抓的她鲜血淋漓,可偏她就想接下来。她眼里腾起一把火,又被一点一点压熄。她盯住这个人看?了很?久,最后却?是嗤笑一声:

“其实你知道么余烬,你他妈才是最混蛋的,你比我们?那里面的所有人,都更他妈混蛋。”

余烬还是笑笑,这个笑延续了刚才的讥讽。她挑眉看?她,其实已?经不需要对方的回答了,她知道对方答应了。

“我帮你。等一会引你女朋友过来厕所,让她看?见?咱俩抱着啃。”

郑子心吐出口气,整个人突然像是抽了骨头似的松垮下来,她恹恹的靠住墙,伸手进?包,摸出根口红来,对着镜子勾出了一抹浓艳。

“不白帮。”余烬说?:“我记着。”

“你这人真特么没劲。”话音未落,郑子心突然扑过去,鲜红的嘴唇对着余烬就啃了上?去。饶是余烬反应快扭头格挡,还是被蹭了一脸绯红。

下一瞬,郑子心向?后翻倒了。

“你踹我!”她嘴里骂着,声音却?愉悦:“你踹我一脚,我亲你一下,扯平,咱们?谁也不亏谁。

余烬敛了笑,声音更冷:“你疯什么。”

“你不是想演给她看?这个么?一会儿也这么踹我?”

“……”

郑子心爬起来,口红揿开,在手上?一通涂抹,又伸手糊了余烬一脸:“一会儿也得这么弄,衣服……啧……也不能?这么齐整,擦枪走火的事儿你懂不懂?你一会儿要是踹我,这可就不是捉奸而是英雄救美了,你可想清楚了。”

余烬沉默了会儿,才轻声说?:“我知道了,一会不会了。”

郑子心想要听出个情绪,可却?发现余烬的言语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一如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皮囊底下什么都不剩下了。

郑子心后知后觉,这一次再见?余烬,和上?一次没有一点相同。现在的余烬,和很?久之前的那个也不同。她终究是没想明白到底哪里不一样。就算她能?想明白,她也讲不出同样是一无所有,‘从未拥有过’和‘得到后再失去’又是怎么个不同。

只是郑子心突然觉得余烬有点可怜。

可她的关怀,也不过一声嗤笑:“啧啧,余烬,你看?看?你,为了分个手,这么烦我都能?和我亲……我们?方警官到底是个什么极品……”

余烬皱眉,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就想反驳,但终是忍住了。皱起的眉渐渐松开,却?终究不愿污她名声。余烬吐出口气来,用残忍的轻笑压抑住话音的颤抖:

“和她没关系。她腿断了,我以为左右不过养上?几个月的事儿,就说?会守着她。结果有一阵儿说?是真的再也起不来了,我怕啊。她能?残废一辈子,我能?守着个瘸子过一辈子吗?现在这情况,我要是不这样让她赶我走,她能?放过我么?”

郑子心看?着余烬的笑,看?着她毫不遮掩的暴露出阴暗来,心里升腾起一股极大的怪诞感。她突然觉得有些荒唐,觉得面前的人无论言行还是灵魂都像在撕裂,她整个人和自己格格不入起来。

郑子心也说?不上?来这是种什么感觉。

第?一反应是觉得自己看?错了人吧,这人是真的混蛋,是真的烂啊。连带的她都有些心疼方警官:他妈的方珩到底是倒的几辈子血霉,才遇到这么个玩意儿啊?

就是这么一个自然而然生出的念头,在阴翳里透出几许情理之中和几分果不其然来。

怪异之感一闪而逝。郑子心察觉不出更多的来。如果这世上?能?有人看?穿这拙劣的小把戏,那个人也只会姓白。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隔间的门开了。车轮碾过一地?稀碎,压过几片灵魂。

“能?。”

她答她。

轻缓的,平和的,像是无数次应下她的小小请求。

余烬的表情僵住,手僵住,背脊躯干全部僵住。

哈?这叫什么呢?这算什么啊?

这他妈的到底算个什么。

轮椅靠近,轮椅靠近,轮椅绕过女人向?她靠近。

吞咽。

“能?啊,余烬。”

吞咽。

“哪用着这么麻烦。”

吞咽。

轮椅上?的人脸色有些白,腕上?一块却?一片狰狞紫红,像是杜鹃啼血。

余烬怔愣伸手,却?被轻声喝止住。

“别碰我。”

不是咒骂,甚至不带情绪起伏,调子像是在说?你好再见?不客气。视线划过余烬脸上?涂抹扭曲着的痕迹,女人闭了闭眼,像是一仰头吞饮下全部辛酸屈辱。

叹口气,女人似乎轻轻晃了晃,声音终于抽走最后一丝温度。她说?:

“余烬,往后我不想再看?见?你。”

余烬表情呆呆的,她消化着这个不算长的句子,一个字一个字的嚼碎咀嚼,却?也没能?理解出这话里况味。但是她知道,大差不差的,她所期许的也不过是这个结果。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这样了。

她终于推开她了。

可太平静了。

她太平静的接下这枚刀锋,攥紧,末了还她一声叹息。

可再多爱恨,也尽于这声叹里。

余烬听到布帛碎裂的锐响,刺痛她脑髓,刮擦她灵魂。

*

“这这……她……我……”

郑子心有点手足无措,她极力想控制住表情,然事态已?经完全失控,向?着全然不同的方向?,却?似乎殊途同归。

像是被扔进?了暴风眼,她努力让自己脱离这巨大的漩涡。可暴风眼最中心的二人,却?像是两具泥塑。

太平静了。

她们?太平静了,窒息感悄然攥紧每个人的喉咙。

自从余烬提出这个要求以后,郑子心想过无数种可能?的结局,在脑海里推演过无数种应对的办法。却?独没想过会面对无声。这让她感到局促,明明有什么炸裂拆解分崩离析,可她却?只见?到古井无波。

她看?看?方珩,又看?看?余烬。真可笑,她一个局外人,却?竟仿佛入戏最深。她原以为余烬会说?些什么的,可直到轮椅上?的人落下最后一子,余烬都没有出声。

她没有分辨,没有抗议,她无声的接受了全部。不过也是,她还能?说?什么呢?她自己种下的因,就要吞下一切苦果。

突然,一声很?轻的哽刺破这片死?寂。郑子心惊觉扭头,就在刚刚轮椅车出现的隔间门口,她撞上?一双湿漉漉却?兔子一样猩红的眼睛。

淅淅沥沥。

竟然还有一个人……而直到看?到这个人,郑子心才觉得找回了一点真实感。这才是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吧。

看?到楚光,余烬也楞了一下,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慌乱一闪而逝,快的无人察觉。楚光像是哐醒余烬的巴掌,让她意识她在哪,她是谁,她要做什么。余烬定了定神,尖锐声响渐渐止息。

于是郑子心见?到余烬动了。

她迈出一步,然后是第?二步,再一步。她就这样一步一步的走了出去,到死?都没再回一次头。

失去了一方,天平终于倾斜,大厦将倾,郑子心也听到了崩裂的声音。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她也该走了。

然而另一个人却?比她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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