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掩

183 / 217 章 · 3,836

回程的一路上, 大巴车里沉默的有些诡异。就连司机都感到有些诧异,明明昨天来的时候,这群小伙子们几乎都?要把他这辆车的车顶给掀起来了。可现在?呢,一个?个?都?安静的像是?被掐了脖子的鸡。哪怕有说话的声?音, 都?只是?轻声?的交谈, 仿佛他拉了一车哑巴似的。

倒是?坐在?最前?面的两?个?小姑娘还是一切照旧:一个仍然一上车就睡安稳, 另一个?时不时扭头瞅瞅, 或是?在?发呆。

但其实坐在余烬旁边的女生根本?没有发呆。

相反的, 她脑子里过电影似的回放着不久前的经历,其实到?了最后?,她也没有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模模糊糊的,却在?余烬低哑的炮火里感知到了危险和危险过后?的安宁。奇怪的是?她一点儿没怕。

可?能是?一切发生的实在?是?太快了。

余烬的那一推是?扑过去救她的。她知道, 警官知道, 全世界都?知道。而这一幕被反反复复的咀嚼,她甚至还能感?知到?, 那一瞬间余烬身上爆炸出来的能量与气势,像凭空是?多长了一个?器官。这远比开学时候操场上那一次排演更要惊艳, 而现在?看?来,当初有那么多的看?客, 可?她是?没有用全力的。

这一瞬以及之后?的贤者?时间里, 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余烬之前?说的, 我们是?不一样的。

一点儿都?不同。

旁人的胸腔里若是?一个?器官, 而在?她的同样位置却是?一颗炸/弹。

她明明知道炸/弹冷酷又危险,却突然想伸过手进去, 握住那根的引线。年少时的爱恋,开始的时候总是?先攫住双眼。

当然, 高潮中的潮尖是?一道声?音,可?以被在?之后?每一天反复把玩。

我不想我的人有事……

我的人有事……

我的人……

我的人!

女生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下,那时候也是?,余烬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她无比笃定说这话的人是?不带一丝作伪的真情?实感?。

她感?觉自己的脸烧了起?来。

于是?她又偏头去打量余烬,对方和?来的时候似乎没有什么不同,歪头抱着手臂酣然入睡,在?翻出情?绪之后?,她又很快的把那个?藏着潘多拉魔盒的袋子收紧。在?某些视角里,哪怕是?最可?畏的面目也有冷硬的柔和?,持刀之人也能透出一种悲悯来。

而此刻这个?人松散开的五官,坚冰突起?的寒刺又化成水,变得绕指温柔。

女生的心急跳,她突然想做一些大胆的事,就和?昨晚一样。

*

那个?瘸子不配,那瘸子根本?不配,她们实在?相差了太多的年岁,若是?放在?古代她都?能当她小妈了。

*

女警是?后?来才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

看?着学生们的操作渐渐熟练起?来,安全员也没有了最开始的谨小慎微、恨不得把眼珠子都?贴在?学生们身上。而在?某次/射/击之后?,有位男生忘记退弹,因为和?旁边的男生讲话,而将身子反扭到?一边,拿着枪的手也跟着转了方向。

就在?这时候,临位的另一位安全员发现这种情?况,突然朝男生大吼以至于男生吓到?不自觉的扣动了扳机,而在?哪个?方向上,正是?王子君。

看?着墙上的弹孔,女警心想,如果不是?那个?女孩儿反应迅速的那一扑,这时候的少女怕是?已经受伤了。她有些后?怕的轻轻抚摸墙皮上弹壳的痕迹,如果不是?这个?人,别说是?她们这几个?人的官职,就连她们分局的局长头顶那顶帽子,也怕是?要戴不稳了。

而一想起?那个?名字奇怪的女孩儿……

女警不自觉的皱起?眉来,心情?复杂。

合影是?人人都?有份的。昨天拍照结束之后?就洗了出来,多洗了几张,发给了学生们以后?还有剩余。同事觉得她情?绪不对,想安慰几句却又无言,只好甩甩手里相纸问她你要一张么。女警下意识的点头,意识到?对方说的是?什么以后?,怕对方没看?见她点头似的追了声?“嗯,给我一张”。于是?那个?站在?大门口?傻兮兮举着横幅的群像,就这么送到?了她办公桌。

拿到?照片之后?,她少有的没有先去看?自己的身材模样,而是?去找那个?小孩儿。

虽然照片尺寸不大,每个?人的脑袋只有指甲盖大小,可?她还是?一眼就锁定的那张脸,不是?因为两?个?女生站在?中间的缘故,而是?因为那女孩儿的那张脸,在?一众开怀的笑脸里显得格外突兀,偏偏构成淡漠表情?的眼睛仿佛透过照片直刺向她,这让她回想起?余烬那时候的眼神来。

如果要她形容,她想到?的都?是?阴冷、残忍一类的词汇,明明那孩子是?在?救人,是?最正义无私之举,可?她想到?的都?不是?什么好的语汇。

平心而论?,这个?孩子长得真的很好看?,那种阴柔的美感?一旦陷进去便很难再挪开眼,即便在?这种毫无水准与艺术感?的合照里面也会让人默默行一记注目礼。

女警官缓缓吐出口?气来,让她情?绪低落的原因,其实并不是?被一个?小辈当着同事劈头盖脸骂失职,而是?那孩子的神情?她并不陌生,她是?做这行的,对这样的眼神她再熟悉不过了,在?监狱里,在?那些带着铿锵铁链的人的脸上。

那是?罪犯的眼神。

不!那是?不是?一般的犯人的神色,那是?凶犯的眼神。

神经里的后?天得来的敏感?就像是?天生的报警器,这让她无比笃定。可?令她更沮丧的是?,对着这么一个?孩子,她竟然怯了,是?那种骨子里的怯懦,她根本?生不出半点与之抗衡的勇气。如果这是?真刀真枪的博弈,那么这一刻她早已死了百千回。

也是?在?那一刻,她意识到?一件极其可?怕的事:她之前?所认为的属于这一光荣使命勇敢、威严和?无往不前?的气势,大多数时候其实是?来源于“人多势众”以及连带着的“仗势欺人”。

她穿上这身衣服,面对真正可?以匹敌的对手,其实和?旁人的反应也没什么不同。

她觉得自己配不上这身警服。

你是?谁,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又盯着那照片看?了很久,才缓缓抽离了目光,将薄薄的纸片夹在?书页里,又将书本?放在?旁侧。但只两?三秒,她又突然伸手,将那照片重新抽了出来,夹在?了办公桌正对的玻璃背板上。

此时的警官并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小小举动,就像是?对那孩子的一场无声?却无比沉重的报复。

*

余烬回到?家的时候,方珩正坐在?沙发上抱着平板,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只是?“不在?书房”的一个?生活中的微小细节,余烬却生出一种对方在?等自己的错觉。如果是?平时,她大概是?会很开心的跑过去搂她光洁的颈。

听到?动静,方珩抬起?头,微笑问她:“回来了,活动好玩儿吗。”

对这个?问题她有些似曾相识,余烬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这是?一天之前?对方给她发的消息,而她没有回复。

对此,她其实不是?完全彻底的将这件事抛在?脑后?的,但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逃避这个?十分简单的问题。这件事做得实在?不怎么礼貌,余烬此时此刻有种轻微的窘迫,哪怕没有一条法律和?道德规定她一定要这么做,但她还是?受到?了良心的谴责。

可?方珩并没有对此说什么,她甚至没有过问她不回复的原因。大概喜欢一个?年纪稍长些的人就是?这样,她没有那么多需要照顾的情?绪,也不会和?你抱怨要求什么。哪怕是?你的疏忽,她也能坐在?原处安静的等。

一种怪异的情?绪钻进心脏,轻轻的绞了一下,余烬努力的笑了下:

“挺好的,活动安排的很充实,也挺有意思的……我先去洗个?澡。”

“……”

方珩看?着小孩儿蹬掉鞋子跑进房间,心里数着她的步子,屋里没一会儿便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她低下头继续看?平板,一切好像没有什么不同,可?屏幕上的内容却再难入眼了。

之后?余烬像是?回避了什么似的,她再没有提起?过这两?天里发生的事情?,就像是?撕掉了两?页纸的书,哪怕其它页面上有再多的小字,这本?书都?显得不再完整。

这件事其实是?并不寻常,无论?学校里发生的多鸡毛蒜皮的小事,小孩儿都?会像献宝似的讲给她听,让人感?到?舒适的事情?很容易变成一种习惯,方珩经常感?慨,自从余烬上了大学以后?,自己像是?重新回到?了大学时代了一样。

但今天不同,她甚至没有往她这边方向走。

方珩轻轻抿唇,她察觉到?小孩儿有心事,但也察觉出她的笨拙的遮掩。

是?什么?

她不是?不好奇的。

昨日没有消息的一整个?晚上,她曾有想过要给小孩儿打个?电话的。可?是?屏幕明明灭灭,这个?念头无疾而终。她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她想起?很久之前?,余烬是?否也像她一样,守着无人的房间,反复拿起?电话却没有拨通。

当时方珩并不很明白,明明知道自己的号码,小孩儿却很少联系她,就连和?阿姨的交流都?比和?她的要频繁。

这一刻她似乎突然了解了,蹲守在?黑暗里的人,是?不敢向着光里的人伸出手的。

方珩苦笑,距离“称职监护人”的及格线,自以为做得没什么大过的她,其实还差的远呢。但现在?,生活颠倒了一切,似乎准备帮她补补课了。

“孙姨不在?么?”小孩儿擦着头发从屋里走出来,发现屋里只有方珩一个?。

“恩,你不在?家,我放了阿姨两?天假。”

方珩撑起?身子,想把身体从沙发挪到?轮椅上,又突然意识到?余烬就站在?旁边,动作顿了顿,可?余烬没有像往常一样跑过来,闹着要抱她上车,而是?转过了身:

“我去煮东西?,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

小孩儿背影传来一声?轻笑,似乎对她言语里这个?“都?”恕难认同。

方珩想了想,补充:“别弄太麻烦了。”

“知道。”厨房传来模模糊糊的应答。

但方珩清楚,小孩儿还是?会弄得很麻烦的,她从来都?是?这样。

随着余烬离开,方珩也没有很想坐回轮椅上了。她呆坐了会儿,毫无预兆的生出一种陌生而古怪的情?感?,等她意识到?这念头以后?,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对,不对,越是?这种时候,她越该予她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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