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回家的时候徐安秋已经走了, 但?她?闻到屋里那特别的香水味,这让她?安了一半的心。把包往沙发上一甩,外衣还来?不及脱,她?就已经进了屋, 尘埃落定是直到看到那人的身影。
于是动作缓下来?, 找回的一贯的稳重, 她?一边拆着纽扣一边往里走, 方珩的视线随着她的靠近慢慢抬起, 像是一株喜阳植物。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余烬脸莫名有点红,她?太着迷于这个人, 以至于每一次短暂分离之后的见面都一如?初见。她?快步绕道方珩身后,弯了手臂环住她?的肩头, 想用这种动作来掩饰住什么, 然而方珩也偏过头,继续看她?。
每当这种时?刻, 大脑的转速就很迷,余烬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 做了她都意想不到的举动——她捂住了方珩的眼睛。
方珩也没想到,她?愣了一下, 捏她?手腕儿, 语气?松散:“你干什么啊, 还不让看?”
余烬被这话问的脸上更红, 手更不愿意松开,生怕她?察觉自己的窘态, 声?音有些闷:“你这眼神……像看大孙子似的。”
方珩被她?的话逗笑,却一本正经道:“哦, 原来?现在是这个定位了。”
“不是!”
听着小孩儿微带着点儿急切的声?音,方珩笑意更深。自从她?换了一种高度,生活也似乎变成另一种维度,原来?也没觉得怎样,可现在逗她?的小孩儿开心,看她?着急解释的模样,是这样有意思的一件事情。在那件事之后,她?几乎很少在看到余烬孩子气?的一面,她?想起多年前,看到她?就飞跑着扑到她?怀里,想只有着毛毛脑袋的大狗。
方珩故意不为所动,还想逗她?:“你叫安秋阿姨,现在却要?叫我奶奶……”
然话音未落,熟悉的气?息突然靠近过来?,方珩像是有预感似的,心跳都促了一拍,她?知道这次玩笑大概大概有点过了,想要?说些别的什么,可少年人莽撞的亲吻已经撞在她?唇上,停顿了千万分之一秒,又倏尔分开。
可她?清晰的捕捉到了那一刻对?方的贪恋。
情绪像是发热病一般传染蔓延,焦渴顺着背脊窜上来?,方珩有些不自然的抿了下唇。就听到耳边传来?少女低哑的声?音:“不、不管怎样,我自己的定位从来?都只是这个,也只有这个,方珩。”
方珩抓着余烬的手微微用力,余烬在认真的时?候,总爱叫她?名字,从小便是如?此。方珩一度觉得,自己的名字在这个比她?小这么多的人的嘴里,竟然会有这种让人呼吸一滞的魔力。
周围的空气?都渐渐慢下来?,方珩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这种氛围,她?有些无措,不知道怎样去解开这个循环,她?甚至开始检讨自己一开始的时?候是否就不该和?小孩儿开这种玩笑。可在纷乱的思绪之下,似乎有另一个不同的声?音,带着小孩儿调子的尾音:
方珩,方珩……
大概是看不见的缘故,剩余的感官加速的运作,方珩几乎能分辨吹拂在她?颊上的细小气?流,甚至能感到哪一道烧灼的目光。她?突然感到有些紧张了,心脏泵出?更强劲的血流,血液飞速的窜过四肢百骸,激起微微的抖,那种因未知带来?的隐秘情愫渐渐上涌。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余烬没有其他的动作,可这并不能消弭那种紧张感。方珩告诉自己应该停止!停止这样,停止继续下去!然而时?间耽搁的越久,她?越是缺失了一个能作为转折的契机。
正在这时?候,方珩听到余烬轻轻的笑了下,尽管声?音很轻,却一下子将?她?从刚刚的气?氛里捞了出?来?。她?感到轻微的窘迫,又有点儿说不上来?的恼。
“闹够了?”她?板起脸,扯了扯余烬的手臂:“起来?。”
余烬顺从的任她?扯掉手臂,却又虚虚的搭上了另一只,依旧捂住她?眼睛。
方珩:“……”
她?抬手作势要?打她?屁股,然而小孩儿灵活的绕着她?的轮椅转了一圈,避开了她?抓过来?的手指。
“余烬。”方珩无奈的讨饶:“有完没完了……”
余烬笑嘻嘻的:“加油,就还有一小点儿。”
“……”方珩叹口气?:“你听过农夫和?蛇么,我现在对?这个寓言深有感触。”
余烬自然听出?了方珩在调侃她?,反而笑的更欢了,她?一只手拉住方珩的手,屈膝支撑在她?腿间,身子向前头顶住方珩肩膀,张口在她?锁骨上轻轻的咬了一下。
“你……”方珩身子轻轻抖了一下。
“这个故事你从前给我讲过的,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会儿,在徐阿姨她?们医院的床上,那时?候你带儿童读物给我看,后来?怕我看不懂,又给我讲……”余烬仿佛陷入长久的回忆,“我还记得呢,蛇是要?咬人的……”
方珩这才?知道余烬在学蛇,她?轻轻“嘶”了一声?,就听到对?方笑着问:“现在是不是感触更深了。”
方珩抿了抿唇,板起脸反驳:“蛇咬的也不是脖子。”
“哦~”余烬舌尖绕着牙齿印转了一圈,捂住她?眼睛的手落下来?,搭住她?肩膀。她?突然抬起头,直直的看进她?眼底,问她?:“方珩,那蛇咬的是哪啊?”
漆黑的瞳孔凑的极近,一瞬间汇聚的光线让方珩大脑空白了一瞬,但?马上她?就想到了答案:
胸口。
方珩:“……”
正在这时?,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跟着是孙姨慈爱的声?音:“哎呀,小烬烬已经回来?了啊!哎……烬烬快别闹了,怎么能坐在方小姐身上呢,来?来?……快点儿从方小姐身上下来?喽,方小姐病还没好受不住你……”
余烬:“……”
方珩:“……”
两人用了半秒的时?间分开,或者说是余烬单方面跳下来?,还不够似的又后退了一步才?停下。回头对?上端着碟子的孙姨含笑的眉眼,顿时?惹了个大红脸,一句“孙姨”叫的都支支吾吾。
余光里扫了一眼方珩,发现她?也没比自己好到哪儿去,正微抿着唇,低头整理有些凌乱的睡裙。
孙姨完全没意识到两人心思,脚步没停继续往外走,末了还感叹一句:“小姐妹感情可真好啊。”
方珩轻轻咳嗽两声?,转移话题:“还说呢,当初你其实自己都能看懂的,对?吧。”
余烬嘴角晕开一个笑容,冲着她?点点头:“嗯。”
“小骗子。”
余烬:“???”
“不是么。”方珩轻轻哼了一声?:“装傻,骗我给你念。”
余烬又笑,没解释事实其实是方珩先入为主?了:“你声?音好听。”
“……”方珩瞪她?一眼:“那么小你就……”
她?没好意思说出?口的,余烬却帮她?补全了:“是,那么小就喜欢你。”
话题又绕回了原点,方珩只好借口吃饭转动轮椅要?出?门去,可不等她?动作,余烬已经凑了过来?,熟稔的抓住了把手,推着她?前行。
“方珩,我看到轮椅车有那种电动的,你想不想要?。”
方珩摇头:“不要?,现在这个就挺好的。”
“是么……可是……”
“那个感觉很怪。”
“为什么?”
这次方珩停了一会儿才?说:“……拿着手柄,感觉自己像坐玩具车的小屁孩儿。”
余烬低头亲了亲方珩发顶:“小孩儿怎么了,这次该轮到我带小孩儿了。”
方珩轻轻笑了下,没再说什么,却没想到吃饭的时?候,余烬竟然真的要?践行她?说过的了。
“干什么。”
方珩低头喝了口汤,看到自己不端碗不吃饭,反而向着她?伸手过来?的余烬,伸手挡下她?的胳膊。
余烬不答,绕过她?的手,执拗的把手放在她?后背,然后温柔的拍了拍。
方珩乐了:“干嘛,你还给我拍背啊?”
“嗯。”余烬没笑,语气?透出?点儿认真来?,“慢点儿喝,别呛着。”
“吃你的饭。”方珩一巴掌把人按了回去:“还真把我当小孩儿啊。”
“现在不是。”余烬淡淡陈述,语气?平平没有丝毫起伏:“可五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以后的事可就不一定了。”
方珩握住汤匙的手紧了紧。
余烬视线平直的落在她?身上,却又像透过她?,看着更远些的什么。这场无声?的告白,比大江大河的涛声?还要?悠远绵长。
耳边似乎传来?女人的轻轻的叹息。
但?这有什么,与眼前的人共度余生便是她?全部?的理想。
视线划过女人脸颊,盯住她?还有些苍白的脖颈,她?手指轻轻颤动,是的,她?是如?此的迷恋这个人。
“余烬。”
“余烬!”
“什么?”
余烬猛的回神,撞上了方珩看过来?的眼,那眼神很轻,稍一碰触便即剥离。
“吃饭。”
“哦,好的。”
余烬退两步坐下,为自己刚刚没能克制住的情绪感到难过,也为那种失态感到难堪。
到这里就可以了,现在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她?在心里这么告诫着自己。
方珩像是察觉她?情绪,跳过了刚刚的话题:“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
余烬抬头,发出?了一个短暂的“啊”的音。
“这么想当大人,还是先做好你的小孩子,不要?让班主?任给家长打电话了。”
她?刻意重读的“家长”两字,余烬听到这,表情才?轻松了些,但?也有点儿茫然:“她?说什么?”
“也没有什么,主?要?还是关心你身体。还有,就是听说你没有报选修课,也没有参加学校里的社团、活动,过来?询问一下情况。”
余烬表情一僵,心里腹诽这大学怎么连这些事情都要?过问。因为报名时?间在她?生病的那段日子里,所以余烬恰巧全部?错过了,虽然这也是她?本意。但?是她?没想到的是,今天刚到学校,学生会和?五六个舞蹈、武术一类的社团就找到她?并且说明特意为她?留有名额。余烬只好委婉拒绝,没想到前脚刚推拒完,后脚班主?任就知道这件事了,竟然还打电话到方珩这里……
方珩看她?表情就已经知道原因:“你不用非得这样。”
“可是我想。”
“余烬,你应该尝试一下集体生活。”
余烬抿了下唇:“你忘了么,我早就尝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