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珩, 你确定要给她弄这个么？”
徐安秋手里拿着那只小玻璃瓶，脸上的凝重之色从未退下去。
“我们之前不是已经测定过它的成分了。”
方珩淡淡说着，抬手，面无表情的把小孩儿的发丝拨撩到耳后去。
徐安秋看着她背影, 觉得方珩浑身散发出一股近乎死寂的沉凝。
方珩很少这副样子, 她很担心她。
可明明, 不?久前她掺着那个小鬼从楼上下来的时?候, 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脸有些红，衣服有点儿凌乱, 气息似乎和平常也有一点的不?同。
徐安秋没多想，只觉得大概是把小鬼弄下来, 费了不?少力气。毕竟小鬼窜个了, 竟然比她还要高了。可她一开始说要和方珩一起上楼把人弄下来的时?候，却被方珩拒绝了。
但?在去医院里的这一路, 方珩就?像被放进冷柜，温度急坠着。
“测定过了是测定过了, 的确是去除纤维蛋白的血清没错，但?关键是里面一些成分我们也没办法弄清楚。”顿了顿, “而且这东西的来源……”
方珩沉默了一会儿, 像是安慰她似的：
“她不?会对余烬不?利。”
可语气却异常笃定。
徐安秋张了张嘴, 没能反驳出什么来, 疑问倒是又生出了一箩筐来。
可是之前她追问过很多次，那人是谁, 可方珩不?说。听?她口气，对方似乎还是个女?人……
可她记得, 小鬼在外面，已经没有了别的家人不?是么？
“那行。”
徐安秋叹口气，突然想到什么：“哎，小珩你?体检报告……”
“明天?出。”方珩打断她。
“你?哪里不?舒服么？”
“没什么。”方珩冲着她摇摇头：“预防。”
“你?才多大啊就?……”徐安秋不?以为然的“嗨”一声：
“小珩啊，疑病症倒是真?的。我说就?你?这种老干部作风，随便?一活，还不?就?得九十九……”
方珩笑?笑?，没接话。
*
“亲密距离包含在安全距离之内，可以在安全距离之内畅行无?阻，所以亲密关系是于你?们而言最为危险致命的关系……”
在意识消散的瞬间，余烬耳边恍恍惚惚听?到这个声音，身子很轻，她仿佛被人推搡着进入另一个空间场合。
男人站在话筒前，像是校长的国旗下讲话，却没有国旗，也没有和蔼的金丝边框眼镜。
而旁边的女?人，西裤扎在高筒靴里，嘴里咬着只烟，站在高台旁侧。她靠着墙，和她们一并听?着男人的训话，神色却睥睨着底下站着的每一个人。
但?余烬却觉得，看似没有聚焦于任何一人的，女?人的视线，却在她这一边落了一秒钟。
也许还要更短。
但?她知道，女?人看到她了。
手臂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男人后面说的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清楚，这句话成了余烬记住的最后一句。不?知道从哪里升起的一股，没来由的骄傲和倔强，她视线插过所有人的目光，盯住那张好看的脸。
我才不?会被你?吓倒呢，你?看啊，我好端端的，没有事，也没哭鼻子……
但?是女?人从始至终，也只扫了她那么一眼而已。
余烬不?知道，她之前狐假虎威的事情，有没有传到女?人的耳朵里去。
她还挺想知道的。
她想知道如?果女?人知道这事儿，会是个怎样的表情。
“今天?的训话有点儿不?同。”
那些比她来的更早的孩子们，口耳相传着。
“切，你?不?看看今天?谁来了。”有孩子嗤笑?：“她在这，死胖子还敢啰嗦？”
小孩子们的观察力是惊人的。
人称罗胖子的男人讲完话，三两步小跑着追上先行一步的女?人的步伐，他不?安的搓着手指：
“白小姐……您、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你?是在教训我？”
女?人声音冰线般直冷，她脚步不?停，微微偏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男人。只一眼，对方脚下的步子突然就?乱了趟了。
“不?、不?是！您误会了，我怎、怎么敢……”
但?这一回头，女?人看到更远的地方，还坠着一个小不?点儿。
那么小点儿，像是一只地上滚着的球。
看到她回头，那小东西似乎跑的更用力了。
“……”
白苏转回头去，就?像没看到似的。
只是同行的所有人都?感觉到，白小姐的步子似乎缓了下来。
小孩儿跌跌撞撞的冲将过来，揪她长风衣的猎猎下摆，一次没抓住，又拽第二次。
白苏依旧向前走，她走一步，小孩儿要跟上得小跑两三步。
“白苏。”
自从小孩儿的手抓住白苏的衣服，喊出这一声来，所有人的目光不?是偷瞄身边的女?人就?是快速交换着，心里在都?“嘶”出了声。
“……”女?人吐出口烟。
“白苏！”
“……”女?人停下来，挑眉，低头看她：
“做什么。”
“我原谅你?。”
“……”
“我来告诉你?，这些，我原谅你?了。”
小孩儿指着自己胳膊上的白色捆扎带，像是个小小的义勇军。
“……”
女?人看她一眼，又看了眼身边手足无?措的男人，话锋一转：“给她们说清楚这是什么了么？”
“啊……”男人突然被问到，后脊一凉，心里想杀了这个小兔崽子的心都?有了。但?女?人的视线像是尖刺，戳的他几乎一瞬间坦白：“之前的都?说清楚了……这她、她是这一批新、新送来的，暂时?还……还没……”
但?女?人反常好脾气的没说什么，指提醒：“之后记得说清楚。”
“是！”
“你?还有事么。”女?人重新看向余烬。
小孩儿其实听?不?太懂这些大人们在说什么，直到白苏和她说话，才摇摇头。
“放开。”女?人视线示意着，风衣下摆被小孩儿揪住的一节。
余烬却没松手，依旧揪着她衣角。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了解白苏的人都?清楚她性子，也能预见到可能的结果。
果然……
“……”白苏和小不?点儿僵持三秒，然后一把揪住她领子，拎起，粗暴的将衣服从她手里抽出。
余烬没反应过来，还保持着伸着手的样子。而下一刻，她身子一轻。
她被白苏丢了出去，真?成了在地上翻滚的球。
可在被“脱手”的一瞬，她听?到，女?人咬着烟轻声说：
“你?做的很好。”
“！”
余烬一时?间都?忘了疼了，之前自己做的哪事……女?人果然是知道的！
她还说她做的很好！
*
回去的时?候，男人看着一路上都?在发愣，且没什么精神的余烬，以为她被白小姐那一下摔的傻了。终究是个小鬼……想着，便?出声安慰：
“你?记得我说的么，安全领域，白小姐她很反感这个。你?看那些跟着她的人，都?保持距离，没有一个离她很近的。像你?这样莽莽撞撞的，哼，也就?是看你?小不?点，什么都?不?懂，这样被扔出来都?算是好的，严重的，早都?被毙了八回了……”
“……她也害怕么。”
男人瞥她一眼：“呵，怕不?怕的……但?到她这个位置，谨慎点儿总没什么错的。”
余烬记住这个了。
她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把训话当?成耳旁风，她和每个人刻意保持着距离，像是那个人小小的影子。
但?也有一个例外。
她曾很多次的被那人丢开，也真?的被那人拿枪指着过头，但?却从没有像那个男人说的一样。
那人也被她渐渐搓磨掉了原本性子，果然，底线就?是用来打破的。
但?余烬已经忘了这事很久很久了。
最危险致命的是亲密关系。
抱住方珩的时?候，她是没半点设防的，也不?会设防。
这是很低级的错误，放在以往，她不?会犯这个错误。
可现?在……
那个人是方珩啊！
*
“方珩！”
余烬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周围一片漆黑。
她感到头有点儿疼，身上乏力，嘴里也干渴的厉害，她下意识的伸手乱抓着。
然后，她摸到一只手。
小孩儿叫的总算是她的名字了。
方珩有些没好气儿的瞪她，另一只手按住她身子。
“乖，躺好。”
“！”
熟悉的声音让余烬安静下来，她紧紧的抓住她的手。
“方珩……”
“嗯，醒了？”
“我是在做梦么……”
手指被人捏了两下，酥酥麻麻的：
“你?说呢。”
“好像不?怎么疼……”余烬依旧懵懵懂懂。
“……那是我没用力气。”方珩被她牵着，倒了杯水给她：“喝一点儿。”
余烬啜了几口：“我这是在哪……”
“在你?自己房间。”
“你?……把灯打开好不?好，我看不?到你?……”
“傻子。”方珩叹口气：“我给你?带了眼罩。”
余烬“啊”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摘眼罩，却被人按住手腕儿：
“别……”
余烬想问为什么，可还没出声，却听?到方珩在她耳边：
“乖。”
这软软的一声唤起记忆，余烬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却突然想起来了：
之前，她是在沙发上等方珩回家的，然后……她们在门口……
再然后……
手臂上某处被绷带扎紧，传来细微的痛。
“方珩。”
余烬不?动了，声音也沉下来。
方珩在心里叹口气，她的小孩儿终于想起来了么。
她“嗯”一声，心想这件事解释起来，大概也需要一番口舌。
而余烬却一针见血，她都?没提她用药麻醉她的事：
“你?去找她了。”
“……”方珩又“嗯”了一声。
“你?给了她什么！”余烬语气激动起来，她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方珩，你?答应她什么了！”
“……”
方珩没想到余烬竟然直接问她这个。
看来，瞒过小孩儿的难度要比瞒过徐安秋高上太多太多。
“为什么这么问。”
“方珩！”余烬又点儿急，为她这平淡的语气，和哄孩子一般的态度。
“我没给她什么，也没答应她……”
“不?可能的！”余烬声音颤抖，身子也在跟着颤抖，就?连手臂都?跟着疼了起来：“不?可能！不?可能的！她疯了！她不?可能让你?做这件事！她不?可能允许我拿掉那个！”
“可这东西对你?身体有害。”顿了顿：“也许白小姐信任你?……”
“不?会的……她不?信任何人……”余烬低低的说，然后苦笑?：
“方珩，你?到底答应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