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

109 / 217 章 · 3,724

余斯文从?烂泥地里爬起来的时候,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觉得全身都在疼,他满身?的臭泥巴和树叶子,就像是一只刚从?地里滚完泥巴的母猪。

他踉跄了两步,又一下子扑跌在地上, 嘴里满是铁锈的味儿。

所以……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 余斯文都是难以置信的, 他的目光带着错愕惊惧, 没人会相信他刚刚经历的了什么。

他不是把他那个便宜妹妹领到了树林子里头么, 他还拉着妹子的手呢……

不对?……

不对?!

余烬的手背是很滑嫩没错的,但是手心……

茧子。

一个大城市里的人,手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干了十几年农活才能?弄出来的痕迹呢……但是他当时什么都忘了, 只想着一会儿就能?开开荤了,以至于无数个危险的信号他都忽略掉了。而且, 那根本?不是他拉着女孩儿去树林子里, 而是相反的。

“好了,别走了, 你?还想到哪儿去……”余斯文拉着她的手,微微用?力, 心想再?走下去,你?怕是被我干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的。

“还不行。”余烬头也没回。

她步子很急, 像是在赶着去什么地方?, 急着办什么事儿似的。

什么情况……余斯文怔了怔, 心里突然又了个猥琐又自恋的念头:该不会是小妮子这是嫉妒她那个姐姐呢吧……

但他可是更吃方?珩那一口的呢……

这么想着, 一直走在身?前的余烬却突然停下来,她眯起眼睛, 远远点看村子里已经模糊不清的灯火,那个人也浸在灯火中, 这大概是唯一一件让她觉得这个地方?像“家”的一点了……

到了这里,应该就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吧……

她的故乡不是方?珩应该来的地方?,她明天一早就会带她离开,看来文文的事情就只能?托付给娟娟了。

余烬又看又了眼余光柱,这个她血缘上的哥哥,心里只觉得可笑荒唐。

理应爱她对?她好的人,没给过她一点温暖。倒是一个人.贩.子,一个看管她的狱.警,却让她觉得这世界还值得。

“……”

这是什么眼神……余斯文被女孩儿这一眼弄的莫名的心虚。

“余斯文,放开我。”

余烬的目光移到了手上,她声音骤冷,也再?不叫他哥了。

“怎么和你?哥说话呢!”

余斯文被对?方?这态度一激,顿时恶向胆边生?。他不仅不放手,甚至还上前一步要去搂余烬的肩头。然而对?方?没动?,就任他接近,然而却在距离很近的时候,突然一拧转手腕换了个方?向反拿住对?方?的手,借着他向前的冲力一个错身?,竟是把他胳膊拧到了身?后?。

只听“咔嚓”一声,对?方?下手又黑又狠,完全没有一点余地,竟是直接把他胳膊给卸了。

“嗷呦!”余斯文抱着胳膊大嚎了一嗓子,胳膊一片麻木,肩膀处钻心的疼,生?理性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余斯文,我不管你?有什么恶心念头,都给我好好憋在肚子里,否则我弄死你?。”

余烬的声音在哀嚎中显得禁欲又清冷,她漠然的看着眼前的人,生?不出一点正常人该有的怜悯。

“我操你?妈的余晓丽你?个贱人!”

男人大骂着就扑了过来,用?还能?用?的那只胳膊去揪她头发。然而余烬扯了下嘴角,然后?转过上半身?。余斯文一愣,但已经到了对?方?跟前,他刚碰到对?方?的头发,余烬突然像是链球运动?员抛球一般,腰部?发力,肘部?像是流星锤一样?照着男人的半边脸就招呼了过去。

无论再?怎么训练,女人的力量终究是不能?和成年男人相比,但曾经的训练课程是专门针对?女性的生?理特点来制定:那是更灵活,更快,更有技巧性的格斗术,却也绝对?不乏杀伤力。

比如说这一下。

余斯文被对?方?坚硬的手肘直袭面颊,一瞬间,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耳中一片轰鸣,疼痛倒是变成了很后?来的事。余烬看着歪倒在地上的人,神色没有一点动?容,目光亦没有一分温度,对?于一个与自己有着相似血脉的人,却没有一点怜悯。

余斯文在地上抽搐了一会,感到有人在踹他的身?体,他眼前模模糊糊的闪着星星,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却感到了对?方?身?上仿佛要凝成实?质的煞气:

“唔……唔……别……别啊……余……妹……”

余烬动?作没有一分停顿,她冲着某个位置,狠狠的踹了一脚,男人从?地上翻滚了几下,滚进了一滩烂泥里。

余烬却在泥地边儿上蹲了下去:

“余斯文,我不管你?有什么恶心念头,都给我好好憋在肚子里,否则我弄死你?。”

说完这句话余烬就走了,她不在意这个人会怎样?,在这里默默无闻的躺上一夜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哪怕是死了。

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在把方?珩从?厅堂带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余家人不甚友善的目光,如果余斯文觉得把自己眼睛捂起来,全世界就都看不到他了,那可真是太好笑了。余烬如果发现不了这样?一个业余的隐匿着,那白苏也就不用?在那个位置上呆了。

她调.教出来的人太废了。

余烬站起身?来,身?上爆出几声清脆的关节声,她轻声嘟囔了一句“她还等着呢”,皱皱眉,便像矫健的黑豹一般奔了回去……

*

“余烬,你?刚刚去做什么了。”

女人的表情带着点迷朦,神色却郑重?。

“一定要说么。”

余烬知道躲不过去了,她迎上了她的目光。

“……”方?珩摇了摇头,却自顾自的说:“你?打人了对?么。”

“!”

余烬想要压抑住惊讶的神情,可眉心却轻微的跳了跳。

方?珩心中一沉,她声音有些艰难,停了好久才问:

“是因为我,对?么。你?看不惯他们这样?对?我,所以想……帮我出气。”

“……”

余烬沉默了片刻,她突然觉得方?珩这是个要将她引向深渊的问题,她决定否认这个。

“不是的,方?珩。”

女人重?重?的的吐出一口气来,脸色有些苍白,抓住小孩儿肩膀的手也是。

“是谁,你?哥还是你?叔叔。”

“……”

“余烬。”

“……”

余烬不说话,方?珩突然放开了她:“你?到旁边去。”

余烬眼睛圆了圆,又垂下去,一边挪动?一边小声的问:“你?要干什么。”

方?珩不理她,一掀起盖在身?上的衣服就要下了床去,踩进了小孩儿说的,特别软的白色运动?鞋里——虽然说经过了一日的锉磨,这鞋已经辨认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方?珩!”余烬惊叫一声,去抓她手臂。

“你?叫什么。”方?珩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很多很多的情绪,最多的却是无奈。

“你?发烧了你?躺着你?还没吃药呢你?要去干什么!”小孩儿像是连珠炮似的吼出声来,声音挤在了一团,一个句子变成了阿拉伯文一样?的怪异的串线,听的方?珩本?来就昏昏沉沉的头更是一阵混乱。

她抿抿唇:“你?可以不告诉我,但我必须得弄清楚,你?不愿意说,可以。我会挨家挨户的问,总会有人知道些什么。”

方?珩的语气出奇平静,像是在述说一件尾部?自导的小事。她语气里没有怪罪余烬的隐瞒,但也并不多欢颜。

“!”

余烬有点儿着急:“你?……你?……你?不一定……不一定非要这样?。”

“余烬,我不得不。”方?珩看着她的眼睛,极其郑重?的一字一顿的又重?复一遍:“我不得不。”

“不要!”

余烬没别的办法就开始耍无赖,她抱住方?珩的腰把她往床上拖拽。方?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抵抗,但是她身?上没力气,头也昏沉的厉害,根本?就不是小孩儿的对?手,也就是十几秒钟的功夫,她被她蹬掉鞋子按进了睡袋里,膝盖压着她双手:

“方?珩……别去。”

语气很凶,声音却软,像是哀求。

“……”

方?珩没说话,就那么安静的看着坐在自己肚子上的人。她也不清楚小孩儿为什么会这么多招数,她刚刚对?自己的这一手,她曾经在擒拿格斗里见过的。

余烬拿药,剥出来凑到她唇边:“方?珩……”

方?珩抿着唇,没有要张嘴的意思。

其实?余烬有一万种方?法让她张嘴的,但那些手段她永远也不想用?在这个人身?上,她明明占尽优势,却眼巴巴的看着方?珩。

“你?张嘴……”

“……”

“你?吃了药睡一会儿……”

“……”

“方?珩……”

方?珩叹了口气:“余烬,我不会所有事情都原谅你?,这个……就是我不能?原谅你?的事情。”

余烬愣了愣,松开了方?珩的手:“你?怎么发现的。”

“血的味儿。”方?珩轻轻的说:“你?身?上有血味儿。”

“……”

“他流血了么。”

“我不知道……”

余烬从?她身?上下来,把药重?新给她,水也端回来:

“你?不要去了,你?是问不出来的,是余斯文……”她顿了顿,抿了下唇:“我把他叫到树林里……然后?……然后?打了一顿。天……天太黑了,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去看看,如果他还没起来我会把他带回来的。方?珩……你?躺着……”

直到小孩儿跑出去,方?珩才愣愣的坐起身?,她没看余烬拿给她的是什么,一股脑吞下,也没喝一点水。

就像小孩儿说的,她挑食的很,的确不喜欢苦味儿的。但现在,她感觉自己几乎已经尝不到那味道了。

她曲起腿,把脸埋在臂弯里,感到身?周漫上让人窒息的无力感。她突然有点想哭,那是很少有的的挫败感,这是她人生?中倾注心力最多的一场测试,那种感觉就像用?尽全部?力气填满一张政治考卷,却没什么分数。

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是害人之心却不应有……更何况那还是与小孩儿有着血脉至亲的表哥……她却能?因为她受的一点委屈,丝毫不顾道德法律的一意孤行。

她希望小孩儿拥有健全的人格,而不是成为一个为了她,可以无视一切的偏执狂。

哪怕作为当事人、作为被宠爱的一方?,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但不行。她不可以。

她,真的能?够胜任“引导者”这个位置么。

真的能?够带好这个孩子么。

方?珩突然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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